第32章 李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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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川對應聘的事情深思熟慮,這是進入敵人內部的好機會。

  除此之外,福澤營造廠的經理一職還不算日倭的核心圈子,盤問和調查不會太細緻,只要他表現出對日的嚮往,再留下一個貪財的印象,拿到職位並不難。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日倭作為國人長期的假想敵,楊川前世或主動或被動地了解了許多他們的習俗。

  稱呼的轉變就是其中之一。

  姓後加桑是日倭通用的尊稱,某某君則是上級稱呼下級,或者親密的同輩之間互稱。

  先生則用於稱呼醫生、教師、律師等特定專業的人,尤為表達對其學識與地位的尊重。

  近藤朝下與楊川初次見面,卻主動提起他的醫學背景,楊川順勢取巧稱先生,主要是為了拍馬屁。

  果不其然,近藤朝下很是受用:「李川君在日的一年時光沒有白費,大阪果然教會了你禮貌,快坐。」

  大部分日倭都很假,明明知道對方來意,明明直說更有效率,偏偏把繞彎子當作處事準則。

  楊川心態擺得很正,他不在乎日倭話里話外的貶低,近藤心理防線越低,楊川將來對日倭造成的傷害就越大。

  為了破壞日倭陰謀,殺掉更多的侵略者,臥薪嘗膽也值得。

  「久聞近藤先生大名,如今一見,只能說您不愧是天皇子民。」他恭敬地坐下,屁股搭在椅子邊:「赴日的經歷對我來說十分珍貴,離開後很是想念大阪的章魚燒呢。」

  近藤朝下開懷大笑:「既然如此,李川君為何沒有留在本島?」

  楊川知道,自他進來的每一秒近藤朝下都在試探,但現在,才是交鋒真正的開始。

  「不瞞近藤先生,我在日求職不順,又逢家族生意失敗,錢財方面無以為繼,這才被迫離開本島。」

  近藤朝下上下打量著楊川的著裝,暗自點了點頭:「看得出李川君家世不錯,不知在哈爾濱做的什麼生意,說不定我還能幫襯一二。」

  楊川坐著點頭並躬身:「多謝近藤先生好意。家父在上海從事服裝生意,得罪了當地勢力,不敢麻煩近藤先生照拂。」

  楊川思考過『李川』的設定,一年的留學時間和求職不順的遭遇,暗示了他學業有水分,近藤朝下自然聽得出,而且礙於禮貌不會戳破。

  至於上海人的身份,則有兩層好處。

  一是避開近藤朝下的調查,日倭眼下進了東三省,他們又向來軍商不分家,倘若『李川』是東北人士,而且家境不錯,近藤朝下想查明真相只需要隨便問一問。

  而上海魚龍混雜,日方並非一家獨大,再加上涉及到當地勢力,日倭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近藤朝下聞言開口:「那些不講禮貌的粗劣人,確實很讓人頭疼。那李川君怎麼想著來哈爾濱做事呢?」

  楊川裝作不好意思:「我聽說奉天的勝利,半月前就離開上海趕赴奉天。沒想到在火車上被拿槍的關東軍嚇壞了,等我再緩過神就到了哈爾濱,昨天剛好從朋友那裡得知營造廠在招聘。」

  這就是第二層好處,楊川給了『李川』一個完美的漢奸形象,軟弱、親日且背井離鄉。

  曾經錦衣玉食的落魄公子,是最容易被威逼利誘的對象。

  近藤朝下果然哈哈大笑:「帝國軍隊確實威風,被他們嚇到不要害羞。李川君,我認為你很適合這份工作,你計劃什麼時候上任?」

  「多謝近藤先生信任。」楊川連忙起身鞠躬,靦腆笑了笑:「我瑣事不多,明天就能投入工作。」

  近藤朝下繞過辦公桌,親切地拍了拍楊川肩膀,咧著嘴角笑,開口說了第一句中文:「李川君放心,你用心做事,好處大大地有。」

  兩人約定好明日上崗,楊川出了辦公室。

  他剛下到一樓,那名接待突然起身:「先生,面洽順利嗎?」

  楊川本在低頭想事,愣了一下,轉瞬間換上笑臉:「順利,多謝關心。」

  接待臉上綻放笑容:「真的,恭喜您。那您哪天上任?」

  楊川暗自思忖,這接待熱情得有些過分,但他實在想不出可疑的地方:「近藤先生催得緊,明天就來。」

  接待聞言眼睛一亮,笑著伸出手:「經理您好,我叫黃鸝。」

  「好名字,我叫杜甫。」楊川跟黃鸝握了握手,見對方愣在原地:「逗你的,我叫李川。」


  黃鸝爽朗地笑了:「李經理真幽默。」

  楊川點點頭,推門離開。

  他前腳剛出總號大門。

  前台另一個年長些的接待就握住黃鸝的手,陰陽怪氣地打趣:「經理您好,我叫黃鸝。」

  黃鸝任由對方抓著手,也不解釋,呵呵直笑。

  年長接待見黃鸝不反抗,輕拍了一下她手背:「小妮子,發春兩個字都寫在你臉上啦。」

  「我都十八了,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了。」黃鸝沒反駁,反而露出兩排小白牙:「芬姐,你沒看出來嗎?李經理好像喜歡我。」

  芬姐搖了搖頭:「這是哪兒的話?」

  黃鸝看著大門外楊川上了黃包車的身影:「他說他是杜甫誒。」

  芬姐一時愣住:「剛才我就沒聽明白,杜甫咋了?」

  黃鸝搖著頭笑得花枝亂顫:「芬姐你這樣怎麼相夫教子,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的杜甫啊。」

  芬姐翻了個白眼:「沒文化也不耽誤我奶活了兩個孩子,你有文化,不也跟我一起待在前台。」

  黃鸝也不生氣,順勢摟上了芬姐胳膊,撒嬌似地搖來搖去:「芬姐別生氣嘛,還是您厲害。」

  芬姐向下瞄了一眼:「這還差不多,不過你本錢也不差,以後是個會生養的。」

  黃鸝撒開手,雙手環抱身子前傾,撐在前台桌上,旗袍動作間繃得筆直,凹凸有致的身材盡顯。

  她盯著大門外的黃包車一點點遠去。

  正當此時,近藤朝下下了樓。

  黃鸝和芬姐聽見聲音,連忙收回笑容,站直身子。

  營造廠平時是經理說了算,可老員工都知道,近藤朝下這位日籍商人,才是真正的大老闆。

  近藤朝下沖兩人微笑,中文流利:「剛才的李先生,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走的?」

  黃鸝和芬姐對視一眼,如實說道:「兩次都是坐的黃包車。」

  近藤朝下點點頭。通順街附近都在施工,由此多了些茶樓和飯館,但沒有客棧。

  『李川』如果真是個落魄公子哥,那必然住在埠頭或者秦家崗,這個距離不遠不近。

  方才他觀察過,『李川』鞋邊很乾淨,作為公子哥吃不了走著來的苦,這很合理。沒坐小汽車,說明手頭不寬裕,這也恰恰是他最想看到的。

  近藤朝下邁著四方步,推門上了停在路邊的小汽車。

  楊川沒急著回家,反而吩咐車夫原路返回。

  沒錯,他所坐的黃包車和來時是同一輛。

  車夫自稱這邊比較偏僻,擔心他找不到車。

  楊川能理解,車夫不願空車回很正常,但他擔心有人趁著空檔吩咐車夫盯住他的去處。

  如今他踏入了一條再怎么小心也不為過的路,謹慎些總沒錯。

  反正他也不急著回家,給唐芝樺多留些時間也好。

  楊川在馬迭爾賓館門前下車,沿著街邊溜達,確認沒人跟著他之後,拐上了電車。

  電車從中央大街晃到了西市場。

  楊川拐進市場南頭道街街口,正看見門口扒著窗戶的馬慶書。

  他走到店門前,開口打招呼:「慶書哥?」

  馬慶書看得專心致志,乍一聽見身後有人叫,回過頭來臉色煞白。

  楊川眉頭皺起,他不覺得馬慶書是被他嚇得臉白,因為他嗅到了一絲再熟悉不過的朽味。

  馬慶書猶豫著開口:「川子,老楊叔的那隻符...」

  「...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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