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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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川實在是拗不過母子二人,最後還是上了二樓。

  他坐在凳子上,男孩靠著唐芝樺坐在床邊,小不點吃飽了就又開始呼呼大睡。

  許是買回來的小吃太過琳琅滿目,男孩嘴裡塞了兩根最愛吃的江米條,一手抓著爐果,一手掰了半節紅腸,兩眼還定定看著桌上的粘豆包。

  楊川拿起格瓦斯喝了一口,看向唐芝樺:「他幾歲了。」

  唐芝樺摸了摸男孩的頭:「小風告訴楊叔叔,你多大了。」

  男孩大口嚼著:「馬上七歲了。」

  楊川愣了愣,他還以為男孩也就四五歲,看來一年只能吃一次江米條不是假話。

  不過他又轉念想起瘦小的鐵柱,可能小風長得不高,也不完全是營養的問題。

  「一直沒問,鐵柱他姓什麼啊?」

  「姓王。」

  格瓦斯咽到一半,好懸一口嗆出來。

  楊川咳了咳,有道理,他叫鐵柱,當然姓王。

  唐芝樺小口小口地吃著:「楊警察,鐵柱的事,你們警察署會管的吧。」

  楊川斟酌著開口:「我會盡力找到他的。」

  日倭既然摸到了沙曼屯,說明鐵柱已經吐了口,那種情況下,一旦開口就肯定什麼都說了。

  如此一來,鐵柱失去了利用價值,日倭行動在即,不會留後患的。

  唐芝樺不知實情,尚且抱有一絲幻想,可楊川清楚,鐵柱多半已經遇害了。

  唐芝樺見楊川一言不發,便自顧自地說起了她自己的事:「楊警察說我不是關外人,我確實不是。11年我爹爹迷上了福壽煙,在煙館被人騙走了半數家財,又逢著鬧洪災,娘和大哥大姐就帶著我出關逃荒。」

  楊川看了看唐芝樺:「其實我想說的是鐵柱,只是我以為你們是婚後一道來的哈爾濱。」

  「他確實也不是哈爾濱人。我娘還沒到奉天就染風寒死了,大哥和大姐拆了娘的棉衣,把娘草草安葬,我們就接著往北走。」

  老楊本事多,又好學,楊川從小到大雖然沒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卻也沒挨過一天的餓。

  馬家窩棚比王家莊不足,但也比下有餘,村里哪家地收成不好,互相幫扶總熬得過來。

  這還是他十五年裡,第一次面對面聽人說起逃荒的殘酷日子。

  楊川嘆了口氣:「那段日子很苦吧。」

  唐芝樺盯著自己的手,搖了搖頭:「那年我才三歲,大部分事都忘了。我只記得大哥用雪給我搓手,可現在每逢過冬還是會生凍瘡。」

  楊川點頭,用雪搓算是緊急治療凍傷的偏方,但凍瘡這病很難根治,非去個溫暖的地方住上十年八年才行。

  在冰天雪地的哈爾濱,得上就是一輩子。

  「我問大哥要去的地方暖和嗎,大哥搖著頭說越往北越冷。我又問為什麼要去那麼冷的地方,大哥說只有往北,才有活命的糧吃。」

  「可他還是死在了路上,大姐又拆了大哥的棉衣,帶著我往北走。棉衣終於凍不透了,也春暖花開了,可是娘和大哥都埋在了雪地里。」

  楊川把紅腸往唐芝樺那邊推了推:「後來你就到了沙曼屯?」

  唐芝樺點頭:「大姐找了戶人家嫁了,沒要聘禮,但跟姐夫說要帶著我。姐夫是個好人,供我吃穿還讓我讀書。可好人不長命,23年松花江解凍決堤,姐夫去傅家甸救人,淹死了。」

  麻繩專挑細處斷,命運專戲苦命人。

  「再後來,我就嫁給了王鐵柱,他人很好,做事認真,吃苦耐勞,一個人挑著養家的擔子。」

  唐芝樺抬頭看向楊川,兩行淚無聲滑落:「楊警察,我求您一定要救救他。生在亂世里我誰也不怪,可我已經很苦了,不想孩子跟我一樣苦。」

  楊川永遠理解不了經受過家暴的人對施暴者產生依賴,他固執地認為那是吊橋效應帶來的副作用,可在這個時代,活下去是大多數人的主旋律。

  他只覺一陣胸悶,沉默著點頭,起身下樓:「你們好好休息吧,鐵柱的事,我再想辦法。」

  楊川暗自思忖,考量著後續的對策。

  日倭抓走了鐵柱,夜井一的事情暴露。

  日倭無非兩個選擇,要麼光速切割,由著營造廠自生自滅,要麼不放過這塊肥肉,找新人進駐福澤營造廠。


  楊川更傾向於後者,夜井一與日倭接觸了近十年,福澤營造廠幾乎是靠著日倭商會一步步成長起來的,眼下的事還不足以讓日倭壯士斷腕。

  他下一步打算潛進營造廠總號,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資料,再逐個試探。

  事不宜遲,楊川帶著錢袋出了門,找裁縫鋪買了身成品的黑色勁裝。

  有眼色的老闆很識時務地沒問用處,還貼心地幫楊川改了改尺碼。

  他走回家的時候已近黃昏。

  楊川抱著夜行衣靠在櫃檯前,靜靜等著天黑。

  樓上偶爾傳來嬰兒的哭鬧聲,偶爾是唐芝樺母子對話。

  唐芝樺識字知禮,說話壓著聲音,楊川聽不真切,但大體是小風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聲音漸息,天色漸晚。

  街面的路燈亮起又熄滅。

  楊川默默換上夜行衣,等到店門前再聽不見來往的行人,他從裡面鎖好店門,悄悄打開窗戶,翻了出去。

  以他的速度,從西市場跑到通順街也就一個小時左右。

  現在到天亮最少還要五六個小時,留給他翻找資料的時間很充裕。

  楊川翻窗落地,正要發足狂奔,突然聞到了一絲朽味。

  他起初還以為是錯覺,站定後仔細嗅了嗅。

  味道很淡,但一定是有鬼沒錯。

  楊川連忙環顧四周。

  街面上靜悄悄地,他甚至聽到了錢老闆貨行的馬叫聲。

  秦家崗的路燈大部分亮到十點鐘,只有幹道邊會亮到十一點。

  門前黑漆漆一片,楊川只能借著月色細細打量。

  一切如常。

  可那越來越重的朽味提醒他,鬼就在附近。

  他突然想到了在二樓的唐芝樺,猛地抬頭,正看見一抹虛影鑽進二樓窗戶。

  楊川顧不得遮掩響動,一個魚躍又從窗戶翻了回去,飛奔到樓梯前,三兩步跨上二樓。

  那知鬼在夜裡幾乎隱身。

  正趴在唐芝樺的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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