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死亡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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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初一。

  凌執把提著的大包小包放鞋柜上,剛把大衣掛好,彎腰換鞋,就聽見次臥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江離頂著一頭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踢踢踏踏地走了出來。

  睡衣松垮垮地套著,睡眼惺忪,眼皮都還沒完全掀開。

  四目相對。

  江離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含糊地嘟囔:「凌學長,早啊……」

  凌執眉梢挑了一下:「小屁孩,早。」

  「小屁孩」三個字瞬間把江離殘留的睡意掃走了大半。她眼睛一瞪,剛要張嘴反駁點什麼,凌執已經走上前,把手裡的一個袋子遞到她面前,笑著說:

  「先去洗漱,過來吃早餐。」

  江離到嘴邊的反駁被堵了回去。

  她下意識地接過袋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袋子,又抬眼看了看已經轉身走向客廳的凌執,她撇了撇嘴,踢踢踏踏地走向衛生間,還順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力道不輕。

  凌執聽到關門聲,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擺早餐。

  不一會兒,衛生間的門打開。

  江離已經換上了一身合體的粉色家居服,腳上是一雙毛茸茸的粉色拖鞋,顯然是凌執剛才遞過去的袋子裡裝著的。

  她走到茶几旁,看著擺得滿滿當當的豐盛早餐,小籠包、蒸餃、豆漿、油條、茶葉蛋、涼拌小菜......

  江離:「哇,這麼多好吃的?」

  凌執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遞到她面前,隨口道:「多吃點,快高長大。」

  江離接過筷子,在沙發上坐下,她沒再客氣,夾起一個小籠包一口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豆漿是溫熱的,加了糖,甜度剛好。

  油條炸得金黃酥脆,蘸著豆漿吃,是絕配。

  凌執吃東西的樣子一如既往的安靜。

  兩人都沒怎麼說話,陽光透過窗口灑進來,光塵在光束中緩緩浮動。

  江離胃口很好,幾乎把所有食物都掃蕩一空。

  最後摸著有點圓鼓鼓的肚子,心滿意足地靠在沙發背上,打了一聲嗝。

  凌執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把用過的餐具和垃圾收攏到一起。

  他拿起另一個購物袋,遞了過去:「給你。」

  江離挑眉,接過袋子往裡一看,是一部嶄新的手機,最新款的智能機,連包裝膜都還沒拆。

  她抬起頭,看向凌執:「凌執,你現在是愈發沒規矩了。這算怎麼回事?」

  凌執神色不變,平靜地解釋:「沒有手機,聯繫不方便。隊裡有事,或者你自己有事,都找不到人。這不是禮物,公事公辦,從你的實習補貼里扣。」

  江離:「……」

  她噎了一下,然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你,大膽。」

  居然敢用她的錢給她發手機,她自己都不捨得買。

  凌執嘴角彎了一下,又從旁邊拿起另一個明顯裝著零食的袋子,遞給她:「這個才是禮物。新年快樂。」

  江離接過那個鼓鼓囊囊的袋子,打開一看,裡面塞滿了各種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凍、牛肉乾……種類豐富。

  她臉上立刻多雲轉晴,眉開眼笑:「算你識相!」

  凌執看她那副瞬間被零食收買的沒出息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隨即又拿起最後一個袋子:「這裡還有幾身換洗的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

  江離打開袋子,裡面是幾套嶄新的衣物,有簡單的T恤長褲,還有粉色的裙子,裙子比村裡的那條正常太多,是簡單大方的款式。

  就,怎麼都是粉嘟嘟的。

  就,她怎麼不知道自己這麼喜歡粉色?

  她看著這些衣物,又看了看腳上合腳的粉色拖鞋,再看了看茶几上尚未完全散盡熱氣的早餐,和手裡沉甸甸的手機、零食……

  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把衣服袋子仔細地放在沙發一旁,然後起身幫著凌執一起把茶几上的垃圾收拾乾淨,凌執也沒拒絕。

  垃圾收拾好,凌執拿出新手機拆開包裝,幫她裝上電話卡,開機下載軟體。

  江離湊在旁邊看著,偶爾指指點點。


  凌執點開微信,示意她:「加一下。我的號碼也存進去了。」

  江離接過手機,添加了凌執的微信。

  又把他的號碼存進通訊錄,備註是「凌古板」。

  凌執瞥見那個備註,額角跳了跳,最終沒說什麼。

  做完這一切,江離握著新手機,看著通訊錄里孤零零的「凌古板」三個字,又看看微信里同樣只有凌執一個人的列表,沉默了片刻後開口:「凌學長,給我個本子和筆。」

  凌執:「要本子和筆幹什麼?」

  雖然這麼問,但他還是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了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黑色水筆遞給她。

  江離接過本子和筆,「騰」地一下站起來,突然發怒:

  「都怪你!大過年的都不讓人消停!」

  說完,她抓著本子和筆,怒氣沖沖地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還「砰」地一聲用力關上了門。

  被留在客廳的凌執:「……?」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做什麼了?

  怎麼還「不讓人消停」了?

  他搖了搖頭,決定不去深究這小混蛋的腦迴路。

  凌執坐在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再次修改訓練營計劃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臨近中午。

  次臥的房門再次被打開。

  江離走了出來,臉上的「怒氣」早已消失無蹤,她走到客廳,把本子遞給正對著電腦屏幕沉思的凌執。

  「吶,」她把本子往凌執面前的茶几上一放,「訓練營的地圖。還有一些我印象里的結構、可能的暗哨位置、換崗時間推測……嗯,還有一些我覺得可以利用的漏洞。」

  凌執有些意外地挑眉,放下電腦,拿起那個筆記本翻開。

  映入眼帘的,是江離那帶著點個人特色的字跡,以及仔細繪製的、相當詳盡的結構圖。

  不僅有平面圖,甚至還有標註。

  文字說明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注意事項、她記憶中的細節、以及她自己的分析和推測。

  厚厚的一個本子,幾乎畫了大半本。

  「你不是說,等你先自己『搗鼓』一下,理清思路再說嗎?」 凌執快速翻閱著,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江離:「時間不多了啊。搗鼓不明白,誰讓你送我這麼多東西。」

  凌執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眼看向她。

  他沒說什麼,只是合上了筆記本放在一旁,然後把自己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也拿開放到一邊。

  他拍了拍自己旁邊的沙發位置:「來,休息一會兒。看個電影。」

  江離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但沒拒絕,在凌執身邊坐下。

  凌執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那台幾乎沒怎麼用過的電視,選了一部電影開始播放。

  片頭字幕出現:《死亡筆記》。

  江離看著屏幕,沒說什麼,下意識的調整了一下坐姿,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目光專注地投向屏幕。

  這是她看東西時的一貫狀態,無論看什麼,都帶著一種全神貫注的認真。

  凌執也沒再多說,兩人就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一邊吃零食,一邊看著電影。

  電影講述的是天才高中生夜神月撿到死亡筆記,企圖用其肅清罪犯、建立新世界,與神秘偵探L展開巔峰對決的故事。

  劇情跌宕起伏,智斗精彩。

  幾個小時在沉默與偶爾的咀嚼聲中過去。

  電影結束,片尾曲響起。

  凌執隨手關了電視,他轉過頭,看向身旁依舊坐得筆直的江離,開口問道:「覺得怎麼樣?」

  江離的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語氣竟然是難得的認真:「還蠻感慨的。」

  凌執:「具體說說看?」

  江離轉過頭,看向凌執,開始滔滔不絕地分析:

  「這個夜神月,有點輕敵,或者說,格局還是不夠大。L親自來抓他,他卻不捨得用那一點點壽命,直接開『死神之眼』去看L的真名,當場把他幹掉。」


  「要是換了我,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清除,以絕後患!猶豫就會敗北!」

  凌執眉心狠狠一跳。

  江離繼續痛心疾首地批判:

  「還有那個叫彌海砂的女孩,居然愛上了月,那個死神雷姆又喜歡上了彌海砂……嘖,有死亡筆記這種逆天能力,干點什麼不好?非要糾纏在情情愛愛裡面,還因此被掣肘,最後敗北。」

  「這就是我之前說的,『慈不掌兵,情不立事』!成大事者,怎麼能感情用事呢?」

  她說完,還一本正經看著凌執:「凌學長,你的問題也出在這裡,有時候太心軟,太重感情了。下次可得好好注意一下。你可是刑警,有時候過於仁慈,可能會讓自己和隊友陷入危險,切記啊。」

  凌執:「…………」

  他感覺自己額角的血管在隱隱作痛。

  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讓她看電影思考「正義的界限」、「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個人執法的危害」,她倒好,總結出了「要果斷滅口」、「別感情用事影響搞事業」,還反過來「教育」他?

  他深吸一口氣,不死心地試圖把話題拉回他預設的軌道:

  「還有呢?看出點別的嗎?比如,夜神月一開始,僅僅因為和那幾個混混學生發生衝突,覺得他們是社會的渣滓,就用死亡筆記殺了他們。你覺得他這種行為,代表的是正義嗎?那幾個人,真的就該死嗎?」

  江離聞言,表情是深以為然:

  「凌學長你說得對!所以啊,還是得加強身體鍛鍊!這個夜神月就是太弱了!他要是武力值夠強,像電影裡那樣,被挑釁了,直接衝上去揍他們啊!揍到他們生活不能自理,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何必要靠死亡筆記這種不存在的東西,受這窩囊氣!」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最後還握了握拳,給自己打氣,「嗯,我得再努力點鍛鍊才行,不能光靠腦子,身體素質也得跟上!」

  凌執額角的青筋開始有節奏地跳動。

  他再次嘗試把話題往「正道」上引:

  「那你覺得,他後來殺L的那個替身,對嗎?這種根據個人主觀喜好就奪取他人生命的行為,是不是很危險?如果每個人都像他這樣,以自己的意願為標準去執法,會怎麼樣?」

  江離疑惑:「可那個替身本身就是死刑犯啊,殺了他也沒錯啊。」

  凌執:「那個人雖然是死刑犯,但夜神月殺他的時候,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只以為他是L,是一個在追查案件的好偵探。沒有犯任何的錯,就因為來抓他,就要殺他,這又是什么正義?」

  這次他說的總歸沒錯了吧?

  誰知江離聽了,卻說:「凌學長,這本來就是一個謊言啊!還能指望得到什麼結果?這個結果又能代表什麼?根源在於L的欺騙,不是嗎?」

  凌執覺得自己快要被她的邏輯繞進去了,咬牙道:「歪理!」

  江離卻仿佛打開了話匣子,開始滔滔不絕地深入分析:

  「要我說,這個夜神月,還是太沉不住氣了!被L布一個局,稍微一刺激,就忍不住動手了,這不就暴露了嗎?真正的獵人,應該有足夠的耐心,等待最佳時機,最後一擊必殺!」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L是有點東西的,憑凡人之軀,硬剛『死神』和『死亡筆記』這種玄學力量,還能把夜神月逼到那種地步,可惜,最後還是死了。」

  她停了一下,有點遺憾又有點興奮:「不過最後是他的徒弟N抓到了月!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凌執被她跳躍的思維帶得有點懵,下意識地順著她的話問:「代表什麼?」

  江離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下巴微揚,擲地有聲地宣布:

  「果然,N才是最牛的!和我一樣!我是N1!牛嘟!」

  凌執:「……」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她那副「我悟了」、「我就是天選之N」、「未來可期」的振奮模樣,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瞬間席捲了全身。

  所有精心準備的關於程序正義和結果正義、法律與人性的探討,全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彈簧上,還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反彈回來,砸了他自己一臉。

  凌執聽著她一套接一套、自圓其說且鬥志昂揚的分析,最初那點「引導教育」的火苗,被江離邏輯的狂風一吹,半點不剩。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握緊又鬆開,仿佛在體驗一種精神上的過山車。


  他放棄了。

  再次徹底放棄了。

  凌執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指著她咬牙道:

  「愚不可及,無藥可醫。」

  江離看著凌執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背影,生無可戀般的走進臥室,還「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她衝著緊閉的房門叫囂:

  「你怎麼看個電影還破防了呢?還是說你說不過我,就破防了啊?」

  「你是不是太弱雞了....」

  「沒風度.....」

  臥室里。

  凌執背靠著緊閉的房門,聽著門外的叫囂,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臉,嗤笑了一聲。

  窗外陽光明媚。

  他忽然覺得,未來帶著這個「N1」一起工作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平靜。

  不過,似乎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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