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宿命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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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等待傷情鑑定報告和案件進一步處理結果的日子裡,凌執並沒有閒著。

  除了每天早晚雷打不動地督促江離打一遍軍體拳,他自己也頻繁地走出那個小院,在村里走訪、聯絡。

  他去了村委會,找到了村長和幾位看起來比較面善的村幹部,詳細說明了江離的情況,強調了保護未成年人權益的重要性。

  並「建議」村里在政策允許範圍內,給予江離必要的關注和幫扶,比如落實義務教育、申請應有的貧困補助等。

  他語氣懇切,條理清晰,又隱隱帶著堅持,讓幾位村幹部連連點頭,表示「一定重視」。

  凌執接著去了鎮上的婦女聯合會,找到了相關負責人。

  這一次,他拿出了更正式一些的態度,將江離遭受長期家暴、目前孤立無援的情況做了說明,並鄭重請求婦聯能夠介入,定期關注江離的生活狀況和心理健康,提供必要的支持和保護。

  婦聯的同志聽聞後十分重視,記錄了情況,並表示會儘快安排人員下村走訪。

  凌執甚至還拜訪了村里幾戶看起來家風不錯、離江離家也不算太遠的人家,客氣地請求他們平時幫忙多留意一下隔壁女孩的動靜。

  如果發現有什麼異常情況,或者江離需要幫助,希望能及時伸出援手,或者通知村幹部、報警。

  這幾戶人家大多淳樸,對江離的遭遇也一直很同情,只是礙於趙建軍的混不吝,以前不敢多管閒事,現在都紛紛表示會幫忙看著點。

  這一天,他又來到了村口的派出所找到王警官。

  在簡單的接待室里,凌執開門見山:

  「王警官,關於趙建軍虐待江離一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性質惡劣,社會影響極壞,必須從重處罰,以儆效尤。」

  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看著王警官:

  「不瞞你說,我這次下來,是帶著任務的。南江省廳的鄭國明鄭隊,是我的師傅,他暗中非常關注此類侵害未成年人權益的案件。」

  「我下來,既是歷練,也是摸排。此事,他指示要作為典型案件處理,後續會有跟蹤督辦。」

  王警官聞言,神色立刻變得更加鄭重,鄭國明的名字,在系統內是響噹噹的。

  凌執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道:

  「我的任務快結束了,不日就要返回。這裡,就拜託王警官了。此案的處理結果,以及後續對江離的保護落實情況,我都會持續關注,如實上報,希望王警官能排除干擾,嚴格依法辦事,給受害者一個公道,也給潛在的不法分子一個震懾。」

  「另外,村里如果還有類似的家暴、虐待兒童等隱案,也請王警官和所里的同志們多加留意,一旦發現,務必依法嚴懲,禁止再和稀泥、搞調解那一套!明白嗎?」

  王警官立刻點頭:「明白了!凌……同志放心,我們一定依法辦理,絕不姑息!也會加強村裡的巡查和普法宣傳,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凌執點點頭,臉色稍緩,站起身:「有勞了。告辭。」

  「應該的,應該的。」 王警官連忙起身相送。

  走出派出所,凌執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勾了勾唇:

  「呵,這招還挺管用。」

  他深知,自己的一己之力終究微弱,要想真正保護江離,以及像江離一樣的孩子,必須依靠法律,依靠制度,依靠整個社會保護系統的有效運轉。

  適當的「扯虎皮做大旗」,有時候是撬動僵化環節、引起足夠重視的必要手段。

  至於恩威並用,揣摩人心,施加壓力……這些手段,他運用得越來越熟練了。

  說起來,還是跟「那個人」學的。

  回到院子時,江離正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就著明亮的陽光看書。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見是凌執:「你回來了?」

  「嗯。」 凌執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有好消息。我已經跟村里和鎮上聯繫好了,等九月份開學,你就去鎮上的中學上課。」

  江離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真的?我可以去上學了?」

  「當然。義務教育是國家規定的,每個孩子都有權利享受,誰也不能剝奪。」

  凌執點頭,「手續村里會幫忙辦,你只管準備好去上學就行。」


  他想起什麼,問,「對了,你有自己的銀行卡嗎?」

  江離:「沒有。我可沒錢。」

  一副「你別想打我主意」的樣子。

  凌執:「………」

  他哭笑不得:「我又不要你的錢。」

  江離這才「哦」了一聲:「有,我偷偷去鎮上開的,我存了一點點錢!」

  凌執:「我聯繫了村長,以後村里如果有貧困補助、孤兒補助之類的,還有可能申請到的其他幫扶款項,就直接打到你的卡里。你自己保管,自己計劃著用。晚點你把卡號告訴村長就行。」

  江離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謝謝凌學長!」

  看著她的笑容,凌執的心情也跟著明朗起來。

  他故意板起臉,逗她:「不過你得老實交代,你哪來的錢?咱們可不能幹違法的事啊。」

  江離撇撇嘴:

  「說什麼呢?趙建軍經常出去賭,不著家,我就會去後山,弄點山貨,拿到鎮上集市賣掉,換點錢,偷偷存起來的。」

  後山。

  聽到這兩個字,凌執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後山,那個懸崖,是江離前世逃生、也是趙建軍喪命的地方。

  他面上不動聲色,狀似隨意地問:

  「後山?就是你上次說,撿柴火的地方?能帶我去看看嗎?我還沒好好看過你們這裡的山。」

  江離不疑有他,爽快地點點頭,合上書本:

  「好,那帶你去我的『秘密基地』看看吧,那裡有時候能找到好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朝著村子後面的小山走去。

  山路不算難走,但有些偏僻。

  終於,他們來到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山坡邊緣,再往前幾步,就是陡峭的崖壁。

  凌執停住腳步,目光落在那片崖壁上。

  崖壁很高,近乎垂直,有些地方有凸起的石頭,有些地方是凹陷的縫隙。

  他站在離崖邊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一個瘦小單薄的身影,從這陡峭的崖壁上,手腳並用地攀爬,求生的本能支撐著她一點點移動……

  也仿佛看到了多年後,那個神情疏離冷淡的大江離,或許就站在他現在的位置,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散漫地望著這片深淵。

  她的聲音仿佛響起:

  「凌學長,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

  「凌學長?」 江離的聲音將他從恍惚的幻象中拉回現實。

  凌執猛地回神,轉頭看向她:「嗯?」

  江離皺著眉,不贊同地看著他離崖邊那麼近:

  「別站那麼邊,很危險的。你過來,我給你露一手。」

  凌執依言走到她身邊相對安全的位置。

  江離已經彎腰,從地上撿起顆石片,在手裡掂了掂。

  她看準不遠處一棵樹上一隻正在啄食的不知名鳥兒,眯起一隻眼睛,手腕猛地一抖。

  「嗖!」

  石片破空而去,速度極快。

  「噗」一聲悶響,那隻鳥兒應聲從樹枝上墜落下來。

  江離高興地「呀」了一聲跑過去,從草叢裡撿起那隻被打暈的鳥兒,提著翅膀走回來,興奮的說:

  「凌學長,看到沒?晚上我請你吃肉!」

  而此刻的凌執,卻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原來如此!

  之前他就猜測,趙輝當初撿到江離,很可能最初只是打算把她當成普通「貨物」處理掉。

  是江離,一定是她在無意識中,或許是為了自保,或許是為了獲取食物,像今天這樣「露了一手」,展現出了非同尋常的精準投擲能力。

  而作為前僱傭兵、眼光毒辣的趙輝,立刻看到了這背後可怕的潛力——一個擁有絕佳天賦的狙擊手苗子。

  所以他留下了她,用控制和扭曲的「培養」,將她打磨成了日後那把鋒利無比、卻也傷痕累累的「刀」。


  一切都對上了。

  前世的悲劇,其起點或許就隱藏在這看似孩童遊戲般的一擲之中。

  「你咋啦?怎麼又發呆了?」

  江離提著鳥看他:

  「凌學長今天怎麼老是走神?」

  凌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沒有,是驚呆了。你真厲害。」

  江離不疑有他,更加得意,晃了晃手裡的「戰利品」:

  「那是!這可是我練了好久的,現在幾乎百發百中哦!打鳥,打樹上的果子,都可准了!」

  「厲害。」 凌執重複了一句,移開目光,不敢再看她純粹而帶著點小炫耀的笑容,「那回家吃肉吧。」

  「嗯!」 江離點頭,提著鳥,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

  回去的路上,凌執沉默了許多。

  江離似乎還沉浸在「露一手」成功的興奮中,偶爾指著路邊的植物說這是什麼,那是什麼能吃的。

  回到小院,江離熟門熟路地燒水、給鳥褪毛、清洗。

  凌執在一旁幫忙打下手,看著她動作麻利地處理食材,心情複雜難言。

  晚餐很簡單,就是那唯一的一隻鳥,加了點鹽和野菜煮了一小鍋湯,下了點麵條。

  小餐桌旁,兩人安靜地吃著。

  江離吃得很香,凌執卻有些食不知味。

  吃完飯,收拾好碗筷,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院子裡新換的燈泡亮著,蚊蟲在光暈下飛舞。

  凌執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江離對面。

  江離似乎察覺到他有什麼話要說,安靜地看著他。

  「江離,」凌執開口,「我差不多……該走了。」

  江離握著書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高考成績快出來了,我也要回去填志願,處理一些自己的事情。」

  凌執看著她,語氣認真,「剩下的事情,王警官,還有婦聯、村里,都會繼續跟進。趙建軍的案子會依法處理,你的上學、補助問題,我也都跟村里鎮上說好了。你一個人可以嗎?」

  江離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凌學長放心吧,我可以。」

  凌執看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睛,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這個女孩的韌性和生存能力,遠超他的預期。

  「好。」 他點點頭,「背一下我的手機號碼。」

  江離立刻流暢地報出一串數字:「139xxxxxxxx。」

  凌執:「婦聯那個大姐的。」

  江離又報出一個號碼。

  凌執:「王警官的。」

  江離再次準確背出。

  凌執:「如果他們之後誰辦事不力,你知道打哪個電話投訴最管用嗎?」

  江離報出了一個凌執之前告訴過她的、市里相關部門的監督電話。

  凌執點了點頭:「很好,都記住了。」

  交代完這些,氣氛沉默了一瞬。

  江離忽然問:「凌學長,你打算報什麼學校?什麼專業?」

  凌執沒有隱瞞:「公安大學。刑偵專業。」

  江離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很認真地看著他,說:「祝凌學長得償所願。」

  凌執笑了笑,抬手揉揉她的頭髮:

  「你也是。好好讀書,好好長大。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江離「嗯」了一聲。

  該說的似乎都說完了。

  凌執起身,最後環顧了一圈這個他待了不算久、卻發生了許多事情的小院:

  「我走了。照顧好自己。」

  「凌學長再見。」 江離站在屋檐下,沒有送出來,只是看著他,輕輕揮了揮手。

  凌執也揮了揮手,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將門帶上。

  門內,是逐漸被夜色籠罩的小院,和一個堅持要獨自面對未來的女孩。

  門外,是鄉村靜謐的夜晚,和一條需要他獨自去走、去彌補遺憾、去改變更多命運的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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