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逆夏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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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執最近很苦惱。

  這份苦惱來自他扳倒了巨頭,卻保護不了一個女孩去掃墓;

  他想根除後患,卻被上級以「保護」之名束縛。

  許恬終究是在網絡上看到了那次碼頭事件的零星視頻片段。

  她瘋了似的撥打江離的電話,一遍又一遍,聽筒里永遠是機械的女聲: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就在她幾乎絕望崩潰的時候,她收到了一段江離提前錄製的視頻。

  視頻里,江離穿著簡單的家居服,對她講述了被拐賣的部分經歷,隱去了訓練營、代號N1以及後來作為「A」的一切。

  她只是說,自己捲入了一些很危險的事情,肯定回不來了,讓許恬好好生活,忘掉她這個不稱職的朋友。

  視頻最後,江離對著鏡頭,扯出一個笑容,說:「恬恬,謝謝你在我的生命里曾經來過,再見。」

  許恬當場崩潰,大病一場。

  好不容易熬到大二開學,情緒稍穩的許恬,想聯繫凌執,想知道阿離究竟葬在哪裡,她想去看看她。

  翻遍通訊錄,才絕望地想起,她根本沒有凌執的聯繫方式。

  她找到南江市局刑偵支隊的公開電話打了過去。

  接電話的警員在她說明來意後,語氣謹慎的告訴她:「凌支隊長目前暫時不在崗位,不方便接聽電話,也不方便接受拜訪。」

  後來許恬才知道,凌執因碼頭事件受到牽連、被停職調查。

  她又氣又急,卻也無可奈何,只能苦苦等待。

  終於,那場震動南江乃至全省的清洗風暴過後,塵埃漸定。

  許恬從新聞和坊間議論中,得知凌執似乎恢復了職務。

  她直接等在了市局門口。

  凌執推門走出市局大樓,連續與陳山河、鄭國明的反覆「交戰」,讓他身心俱疲。

  他正低著頭,快步走下台階。

  「凌學長!」

  凌執腳步一頓,抬頭看去。

  台階下,正是許恬。

  她比記憶中憔悴了許多,但眼神里卻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許恬?」凌執有些意外,但立刻明白了她的來意。

  他走下最後幾級台階,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凌學長,」許恬仰頭看著他,「我想知道,阿離,她葬在哪裡?我想去看看她。」

  凌執看著她眼中強忍的淚水和深切的悲傷,心頭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語氣嚴肅而低沉:「許恬,江離葬在哪裡,我現在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許恬急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有權利知道!」

  「因為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在乎的、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只有你。」

  凌執打斷她,「境外勢力,還沒有被完全清除。他們盯著所有可能與她有關的人和事。你現在去她的墓地,等於把自己暴露在那些人的視線下。你明白嗎?」

  許恬愣住了,眼中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可是、可是我……」

  「等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被徹底掃清,」凌執的聲音緩和了一些,「我一定親自帶你去拜祭她。但不是現在。你現在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好好完成學業,好好生活。這也是她最後希望看到的。」

  許恬看著他嚴肅而鄭重的表情,想起江離視頻里最後的囑託,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湧上心頭,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踉蹌著跑開了。

  凌執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眉頭緊鎖。

  這便引出了他的第二重苦惱——參與境外清除行動的申請,被陳山河死死壓住了。

  「陳局,您聽我說,『涅槃』雖然在國內的網絡被重創,但其核心訓練營和部分骨幹仍在境外,我們必須主動出擊,斬草除根!」凌執又一次「闖」進陳山河的辦公室,將申請書拍在桌上。

  陳山河揉了揉眉心,一臉疲憊和無奈:「凌執,我說過多少次了!這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你是刑偵支隊長,你的戰場在南江!境外行動有專門的反恐、國安部門負責,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你去湊什麼熱鬧?」


  「我對『涅槃』的了解,對江離行事邏輯的分析,可能比某些『專業人士』更深刻!」凌執寸步不讓,「我熟悉他們的手段!」

  陳山河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

  「凌執,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你是那些勢力的眼中釘、肉中刺!多少人恨不得你死?你現在跑去境外,跑到人家的地盤上,跟送死有什麼區別?啊?」

  「我不需要交代!我只需要一個機會!」凌執也提高了聲音。

  「機會?你這是去送人頭的機會!」陳山河氣得發抖,「我告訴你,凌執,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你這申請書就別想批!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南江!」

  凌執又打電話去給鄭國明。

  鄭國明語氣比陳山河緩和,但態度同樣堅決:

  「阿執,你的心情我理解。想為江離那孩子做點事,想徹底剷除後患。但老陳說得對,你現在目標太大。境外的事,就交給專業的同志去辦吧。」

  兩位老人,一位是頂頭上司,一位是亦師亦友的老領導,口徑一致,鐵板一塊。

  無論凌執如何懇求、如何分析利害、甚至立下軍令狀,他們都堅決不鬆口。

  而更雪上加霜的是,鄭國明透露,省廳的調令已經在路上了,準備把他調回省廳刑偵總隊,擔任要職,名義上是高升重用,實則有將他調離南江這個風暴中心、加以保護的意味。

  凌執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和無力。

  他像一頭困獸,被關在名為「保護」和「大局」的牢籠里,空有利爪和尖牙,卻無法撕咬向真正的仇敵。

  這天晚上,他幾乎一夜未眠,各種念頭紛亂如麻,直到天際微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清晨,凌執在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和頭痛中醒來。

  他坐起身,用力扒拉了一下自己凌亂的頭髮,低咒出聲:

  「真煩。怎麼才能讓那兩個老頭子鬆口?」

  他幾乎是機械地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去洗漱,然後繼續去市局,繼續和陳山河「戰鬥」,今天非得逼他簽字不可。

  他低頭,準備找拖鞋,目光卻凝固了。

  腳下是一雙陌生的男士拖鞋,款式有些過時。

  他身上的睡衣,是一件白色純棉短袖T恤和一條同色的寬鬆短褲,樣式簡單,是他少年時代才會穿的款式。

  凌執愕然抬頭,迅速打量四周。

  房間很大,窗明几淨,有個很大的書櫃。

  牆壁是淡藍色的,貼著幾張籃球明星海報。

  書桌上堆著高高的課本和習題集,一個老式的桌上型電腦顯示器黑著屏。

  窗戶半開著,清晨的陽光和帶著青草氣息的風吹進來,拂動淺藍色的窗簾。

  這分明不是他在南江的那間簡潔冷硬的公寓。

  這是他十八歲之前,在省城的家。

  他的……少年時代的臥室。

  他猛地抓過床頭柜上的手機。

  不是他那部保密級別極高的手機,而是一部多年前流行的智能機款式。

  他點亮屏幕,上面的時間赫然顯示:

  2018年6月10日,上午7:15。

  2018年……6月10日……

  凌執的大腦「嗡」的一聲,這是他十八歲那年,剛剛結束高考後的第二天。

  這是時光倒流了?

  老趙偶爾神神叨叨說的那些網絡小說里的橋段,真的發生了?

  他狠狠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清脆響亮,臉頰火辣辣地疼。

  不是夢。

  他愣了幾秒,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血液似乎都衝上了頭頂。

  2018年6月10日……他十八歲……

  那麼,江離……她現在十二歲!

  離她檔案記載的、第一次被逼迫殺人的2018年9月28日,還有三個多月!

  雖然具體日期不詳,但她大概就是在這個時段,從那個叫趙建軍的「養父」家逃離的。

  凌執猛地從床上跳起來,來不及細想這詭異現象的原因,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轟鳴作響:找到她!在她被那個惡魔逼著沾上鮮血之前,找到她!救下她!


  他衝進浴室,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了許多、還帶著少年稚氣、眼神卻無比凌厲的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迅速換下睡衣,拿起黑色T恤和一條牛仔褲套上。

  再抓起手機錢包身份證衝下樓去。

  樓下客廳寬敞卻顯得有些冷清,母親是個事業型的女強人,此刻大概已經在公司。

  保姆趙媽正在廚房準備早餐。

  「少爺,這麼早醒了?」趙媽探出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趙媽!」凌執一邊換鞋一邊說,「和我媽說一聲,我出去幾天,找同學玩。」

  「啊?這麼急?早飯都不吃?」趙媽更驚訝了。

  「有事,回頭再說!」凌執拉開門就沖了出去。

  在小區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高鐵站!快!」

  司機被他急切的樣子嚇了一跳,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凌執坐在后座,從省城到江離所在的、那個偏遠的縣級市,距離不近。

  坐高鐵是最快的。

  三個小時的車程,終於到站。

  他衝出車站,攔下一輛計程車。

  「去這個地方。」

  司機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地址,又打量了一下凌執:

  「喲,小伙子,這地方可偏啊,路不好走,回來肯定是空車。這價錢……」

  凌執直接抽出三張百元鈔票塞過去,「夠不夠?用最快速度!」

  司機立馬換上一副笑臉:「好嘞!坐穩了您吶!」

  車子在崎嶇不平的鄉鎮道路上顛簸前行,揚起漫天塵土。

  凌執的心也隨著顛簸起起伏伏。

  兩個多小時後,計程車在一片看起來像是村落邊緣的地方停下。

  前面是坑窪的土路,車子進不去了。

  「小伙子,到了,就這兒附近。你看,這路我這車實在進不去了。」司機指著前面。

  凌執看了一眼計價器,推門下車。

  「哎,等等!」司機卻叫住他,「小伙子,我回去肯定是空跑,這油錢過路費……」

  凌執猛的轉頭,眼神冰冷銳利,屬於刑警支隊長的威壓不經意間流露出來,儘管頂著十八歲的殼子,但那眼神中的寒意和壓迫感,讓司機也心裡一突。

  「怎麼?三百元還不夠?」

  司機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訕訕地說:「夠,夠了……」

  凌執不再理會他,轉身離開。

  他邊走邊問路,按照村民的指點,在錯綜複雜、布滿雞糞和垃圾的小路上穿行。

  終於,在一排低矮破舊的房屋盡頭,他看到了那間房子,外牆斑駁脫落的泥磚瓦屋,外面用樹枝和破木板圍起來的矮小院子。

  趙建軍的家,他雖然在案卷里看過無數次,卻沒來過。

  和卷宗里那張照片,重疊在了一起。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一個紅色塑料盆前,用力地搓洗著盆里的衣服。

  聽到聲音,女孩停下了動作抬頭。

  一張稚嫩的、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蒼白和些許污漬的小臉,出現在凌執眼前。

  她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看向凌執時,充滿戒備,沾滿肥皂泡的手,悄悄握住了旁邊地上的一塊磚頭。

  是江離。

  十二歲的江離。

  凌執站在原地。

  江離蹲在原地。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在瀰漫著污濁空氣的破敗小院裡,在2018年盛夏悶熱的陽光下,沉默地對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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