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靜候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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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的門被緊緊關上。

  凌執解開纏繞的線繩,抽出裡面的東西。

  拆開文件袋,抽出一本厚厚的手寫帳本。

  一頁頁翻過,字跡工整凌厲,密密麻麻記錄著名字、職位、聯繫方式、參與事項、具體分工。

  每一樁每一件都詳實清晰,一目了然。

  觸目驚心。

  不止宋奉山。

  名單一路往下,是南江市乃至省內,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公安系統內部,李政岩的名字赫然在列,城建委的王主任,江楓驍……

  A曾經「制裁」過的那些名字全在冊,且信息之詳盡,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帳本之外,還有許多照片和一枚加密U盤。

  凌執拿起U盤,沒有使用會議室任何設備,而是插入了自己那部經過特殊處理的私人手機。

  屏幕亮起,密碼提示框彈出,只有三個字:

  「就憑你?」

  眾人:「…….」

  熟悉的江離味道。

  凌執皺眉,開始回想,隨後輸入了一串數字,打開了。

  眾人:?

  但是來不及追問,大家都看向裡面的內容。

  屏幕跳轉,呈現出一張龐大而清晰的脈絡圖。

  境外,「涅槃」訓練營,以字母A-Z編號,標註著令人不寒而慄的職能:殺手、間諜、信息竊取。

  境內,關係網層層疊疊,脈絡分明,線條最終匯聚,指向令人窒息的高點,直達省部。

  旁邊,是大量的加密文件標識:錄音、轉帳流水、交易記錄……

  小王看得頭皮發麻,後背發涼:「這……這要是全部公之於眾,整個南國都要大地震,天都要塌!」

  凌執關掉頁面,後背同樣被冷汗浸透。

  不是恐懼,是刺骨的憤怒,還有深入骨髓的悲涼。

  這就是江離用命換來的全部證據。

  這就是她藏在暗處、遲遲不肯輕易交付的底牌。

  這麼多年,她孤身一人躲在黑暗裡,忍著恨意、忍著傷痛,一點點搜集、整理、梳理、歸檔,把一張張保護傘、一條條利益鏈,清清楚楚釘在紙上、存在盤裡的證據。

  她不是在等虛無的時機,她是在等一個值得託付、不會玷污這份心血、敢於直面黑暗的人。

  而這個人,她選了他——凌執。

  他看向趙峰:「老趙,立刻安排。證據原件,最高級別封存。多份備份,物理隔離,你親自負責,安排絕對可靠的人,分頭保管。密碼分段掌握,缺一不可。」

  他又看李彥和錢海洋:「U盤我自己備份,你們倆各存一份加密副本,分開保管。」

  「陸濤,小王,」凌執繼續部署,聲音冷峻,「你們立刻核對江離留下的狙擊點布防圖,檢查所有點位,24小時監控異常。」

  「從今天起,所有人行動,儘量限制在地圖標示的安全線路內。江離把事情捅出來了,境外訓練營和殘餘勢力,一定會瘋狂反撲。」

  最後,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鏗鏘:

  「這不再是普通的辦案證據。這是江離用命換來的投名狀,也是我們所有人,押上一切的生死狀。」

  「要麼,我們一起,用這些東西,把他們全部釘死。要麼,這些東西,就會成為催我們所有人命的符咒。沒有第三條路。」

  所有人神色肅然,齊聲應和:

  「是!」

  「去吧。半小時後,原件歸還。」

  趙峰拿起資料,走到門口時頓了頓,回頭看向凌執:「你……要去看看她嗎?」

  凌執備份的手一頓,頭也沒抬,聲音低沉:「再說吧。」

  眾人離開會議室。

  凌執備份完,打開後台查看證據,突然看到昨晚替江離拍的上傳照片。

  他頓了頓,最終點了下載,保存回相冊,起身向法醫室走去,敲門進去。

  何蘇:「凌隊…..」

  「檢查完了嗎?」凌執問,聲音平靜,卻避開了「屍檢」兩個字。


  何蘇遞過一份報告,凌執接過,卻沒有翻開。

  「凌隊,別太自責了。」

  何蘇低聲道,「檢查結果顯示,她的身體機能早已到了極限,臟器有多處舊傷和衰竭痕跡,就算那晚沒有中槍,她也撐不了多久了。」

  凌執點頭,沒說話。

  「凌隊,你想看看她嗎?」

  凌執再次點頭。

  何蘇帶他來到對應的冷櫃前,便沉默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凌執的手搭在把手上,刺骨的寒意瞬間沿著手臂蔓延至心臟。

  恍惚間,那帶著點漫不經心笑意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凌學長,追這麼緊?都追到這裡來了?」

  凌執的指尖微微用力,最終,只是輕輕說:

  「不追了。」

  「江離,安息吧。」

  他終究沒有拉開那個柜子,轉身離開。

  回到辦公室,凌執抬手,費力翻開那薄薄幾張紙。

  目光落在死亡時間、中彈位置、當場身亡那幾行字上,指尖仍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還有一行備註:死者口腔內發現一枚紅色水果硬糖,無外力損傷,非涉案物品。

  看到這裡,凌執的眼眶瞬間泛紅。

  下一行:「肋骨下方有烙印。身上多處有舊傷痕。」

  此刻,他也知道,那個烙印里的字母原來不是A,是N。

  那個曾在他手機照片裡存著的傷疤,此刻,以最冰冷確鑿的方式,釘成了無聲的證據。

  直到死後,她都沒有浪費任何一步。

  她的身體,她的傷痕,都成了證據鏈上,冰冷而殘酷的一環。

  除了,那個再也無法被追查的「A」。

  凌執突然想起什麼,打開電腦,打開那個屬於「A」的暗網登錄界面。

  他輸入密碼,提示通過。

  第二步驗證跳了出來:「請進行虹膜驗證」。

  凌執盯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等待掃描的圓圈,整個人僵在椅子裡。

  凌執:「原來如此。」

  當初他問:「密碼里,有你在乎的事或人嗎?」

  她答:「無非是一串無用的數字罷了。」

  他怎麼會想到,密碼竟然是他的警號,繼承自他父親的警號。

  U盤的密碼,是這個。

  「A」的登錄第一層密碼,也是這個。

  「江離,」凌執對著冰冷的屏幕,啞聲道,「你個騙子。從頭到尾,都是騙子。」

  說什麼沒調查過他的身世。

  她不僅查了,還查得比誰都深,深到把他生命里最沉重、也最榮耀的烙印,變成了開啟她所有秘密的鑰匙。

  他關掉暗網界面。

  哪裡還有虹膜?

  她把自己的眼睛,也變成了他永遠無法跨越的最後防線。

  那支槍,那部手機,就連那台電腦,他相信,早已隨著她的計劃,徹底消失。

  再也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能追查到那個代號「A」的真實身份了。

  她將自己作為「A」的一切痕跡,抹除得乾乾淨淨,只留下「N」的身份,和這一堆指向他人的、致命的證據。

  直到此刻,凌執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走了。

  以最慘烈、最決絕、也最「江離」的方式離開了。

  世上再無江離。

  再無那個在黑暗裡點燃自己,試圖燒穿一片混沌的、孤勇的姑娘。

  良久,凌執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剛接通,鄭國明沉重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昨天的事我聽說了。連陸垣現在自身難保,被停職了。你知道官大一級壓死人嗎?當初讓你走,你不走。現在,你的問題,我已經無權處理了。」

  凌執沒有繞任何彎子:「師傅,我想見省委書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鄭國明一聲重重的嘆息:「你就犟吧。」


  凌執:「師傅,幫幫我。」

  鄭國明沉默了更久,最終,老刑警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先回來。我聯繫。注意安全。」

  「謝謝師傅,我馬上回去。」

  掛斷電話,凌執深吸一口氣。

  門被敲響,趙峰推門進來,遞還原件:「備份已完成,分三處絕對安全的地方存放,保管人互不知情具體位置。下一步,等你指令。」

  凌執點了點頭,將桌上的帳本、照片、U盤,重新裝回那個寫著「贈凌學長」的文件袋,將白線仔細系好。

  他拿起文件袋,起身:「等我回來。」

  趙峰看著他:「你去哪?」

  「我去送證據。」凌執說。

  他沒有說送給誰。

  但趙峰明白,這份「禮物」,將要踏上一條通往更高處、也更危險的路。

  幾天後,省會。

  某處守衛森嚴、綠樹成蔭的幽靜院落。

  凌執在一間簡樸卻不失莊嚴的辦公室里,見到了那位在表彰大會上有過一面之緣、能決定許多人命運的老人,省委書記。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凌執走上前,將那個牛皮紙文件袋,雙手放在辦公桌中央。

  然後,他退後一步,站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迎向辦公桌後那道審視的視線。

  「書記,我是凌執。南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今天,我實名舉報省政法委書記宋奉山,及其背後盤根錯節的犯罪網絡。」

  「原始證據,加密及物理備份方案,以及我的實名舉報信與詳細情況說明,全部在這裡。」

  老人看了看文件袋,目光落在「贈凌學長」四個字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人。

  「凌執,我記得你。」老人問,聲音平和,卻自有千鈞之力,「很有衝勁的年輕人。說說看,這些證據,是哪裡來的?」

  凌執沒有絲毫猶豫,迎著老人的目光,坦蕩回答:

  「是一個叫江離的女孩,用她的命,換來的。」

  老人眉頭微微一動,目光更加銳利:

  「江離?據我所知,她是你們南江連環殺人案的重點嫌疑人,手段極端,性質惡劣。一個被你們如此定性的人提供的證據,其來源的合法性與可信度,恐怕存疑。」

  「書記,」凌執的聲音依舊平穩,「這些證據,不是來自一個犯罪嫌疑人,它來自一個在黑暗中掙扎了十幾年的受害者!」

  「今天,如果我們因為這些證據來源的『瑕疵』,就選擇放過名單上這些名字,那麼,我們捍衛的,就不是正義的程序,我們和包庇他們的人,將沒有任何區別。」

  「現在,我請求書記,也看見這一個個名字背後,那些再也發不出聲音的人。」

  「再者,從最嚴格的程序正義出發,目前,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江離就是代號『A』的連環殺手。」

  「在法律上,她只是一個捲入案件、被我們錯誤判斷、導致被誤擊的無辜群眾。」

  老人聞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只是將文件袋拿起,收進了抽屜。

  「我知道了,回去等消息吧。這段時間,保護好自己。」

  「是。人在南江,靜候雷霆。」

  凌執敬禮,轉身離開。

  他知道,接下來,是驚雷,還是無聲的湮滅,已非他所能掌控。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做好抗爭到底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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