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以殺止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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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面上,福瑞號尾艙濃煙滾滾,刺鼻的硝煙味隨風飄來。

  甲板上隱隱看到人影慌亂奔逃,悽厲的哭聲順著海風傳來。

  碼頭警員個個攥緊拳頭,臉色鐵青,卻礙於對方那句敢強攻就炸駕駛艙的警告。

  只能原地戒備,眼睜睜看著遊輪上亂象蔓延,束手無策。

  凌執僵在原地,持槍的指尖冰涼,渾身血液近乎凝固。

  槍口前的江離靜靜站著,臉上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剛才炸掉的不是一船活人,只是一堆廢棄鐵箱。

  「江離,這就是你的結果正義嗎?」 凌執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江離語氣無辜又殘忍:

  「凌學長,鐵軌難題的答案,你剛剛已經選了。」

  是他沒有開槍,是他選擇了不犧牲她,於是,那艘船上的人,便成了被捨棄的另一群。

  邏輯冰冷,因果分明,無懈可擊。

  凌執心口像是被重錘砸穿,一股腥甜涌到喉嚨口。

  他沒扣下扳機,守住了不隨意裁決人命的底線。

  可換來的,是實實在在的傷亡,是無辜者的血淚哭喊。

  這一刻,所謂的原則、底線、程序正義,都變得輕飄飄,蒼白得可笑。

  凌執咬牙道:「你非要這樣嗎?用人命做賭注,把所有人都拖進你的棋局裡,你到底想證明什麼?」

  「證明?」江離偏過頭,淺淺勾唇,「我什麼都不想證明。我只是想撕開這層偽裝的皮囊,讓坐在高處的人,好好看看底下的人間煉獄。」

  就在這時,碼頭高音喇叭再次響起那道變聲男聲,帶著戲謔與殘忍:

  「很好,五分鐘倒計時結束。凌支隊果然還是下不了手。」

  「這次爆炸只是開胃小菜,給宋書記提個醒,我說到做到,別跟我打太極,別拿官話糊弄。」

  「再給你們五分鐘考慮。要麼,凌執親手擊斃江離;要麼,我每隔五分鐘炸一處船艙,先炸娛樂層,再炸客房層,最後炸駕駛艙。」

  「順便提醒一句,下一次爆炸,就不會只傷不亡了。」

  「現在,倒計時開始。」

  話音落下,喇叭驟然靜音,只餘下海面風聲和喇叭里遊輪上斷續的哀嚎。

  三公里外,省應急指揮中心。

  尾艙爆炸的畫面實時傳回,火光濃煙清晰可見。

  指揮中心裡一片死寂,所有人神色緊繃,大氣不敢喘。

  宋奉山坐在主位,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鷙的冷光。

  專用線路里傳來陸垣沙啞絕望的聲音:「書記,她真的炸了。」

  宋奉山緩緩向後,靠進椅背,他只說了兩個字,為這場慘劇定下了基調:

  「不幸。」

  他早已猜到江離不會輕易妥協,也料到對方會用爆炸施壓。

  只是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敢動手,絲毫不顧及上千人質的性命。

  碼頭處,陸垣嘗試施壓:

  「幕後操控者聽著,你已經製造傷亡、蓄意縱火,再執意挑釁底線、濫施威懾,只會把事態推向萬劫不復!」

  「我們願意繼續談判、答應合理訴求,但你必須立刻停止新一輪爆炸威脅,給傷者留出救治空間!」

  喇叭里沉寂片刻,那道變聲男聲再度響起,滿是陰惻惻的嘲諷:

  「沒有談判的必要,我再說最後一遍,五分鐘倒計時不等人。要麼,凌執親手開槍打死江離;要麼,我準時引爆下一處船艙。」

  「別跟我講什麼大義底線,你們高層的算盤,我比誰都清楚。」

  「現在,只剩下四分鐘。」

  話音落下,喇叭再次切斷,不留半點商量餘地。

  倒計時在繼續。

  宋奉山的命令傳來,聲音冷硬:

  「陸垣,事態升級,不必再一味遷就談判。」

  「通知狙擊手,鎖定觀景台江離位置,只要她有任何異動,無需請示,直接狙殺。」

  「另外,讓特警強攻小組做好全線突擊準備,五分鐘後,無論談判有無結果,隨時待命登船。」


  陸垣接到指令,胸口堵得發悶。

  他既心疼船上無辜民眾的遭遇,又反感幕後之人以人命為籌碼肆意拿捏,更同情觀景台上進退維谷的凌執。

  可肩上的官職、肩上的責任,容不得他心軟半分。

  陸垣拿起話筒,對著觀景台沉聲開口:

  「凌執,你親眼看到了後果。你的猶豫,已經付出了代價。現在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立刻執行開槍命令,不要再抱有僥倖!」

  「再拖延下去,只會有更多無辜者死傷,你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廊橋上,凌執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一邊是上級不容違抗的命令,一邊是隨時會接連引爆的炸彈。

  一邊是步步為營、看透世道人心的江離,一邊是船上哀嚎不止的無辜人命。

  他像被架在刀山火海之間,進退都是深淵。

  凌執摁下按鈕:「還有時間,再給我兩分鐘。」

  江離看著他依然在努力的樣子,說:

  「凌學長,何必再掙扎?你沒辦法違抗命令。你看,你不願做劊子手,可他們偏偏要你拿起屠刀。」

  「你想守護所有人,用你所謂的規則、程序、正義,可最後,你誰也守護不住。」

  「你堅守的正義,救不了被拐賣的孩子,掀不開藏在高處的黑幕,更攔不住那些人。」

  「他們,那些高高在上、制定規則的人。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為了掩蓋那點見不得光的骯髒,隨手就能把旁人推出去,做那『必要』的犧牲。」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更冠冕堂皇、更理直氣壯的『結果正義』呢?」

  「凌隊,你告訴我,」 江離挑眉,「你的程序正義,和我所追求的『結果正義』,本質上,有區別嗎?不都是在決定誰該死嗎?」

  凌執眼眶猩紅,咬牙道:「有區別!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我們追求程序,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冤屈!」

  「而不是像你這樣,用殺戮換真相,用人命掀黑幕,這根本不是正義,是偏執,是瘋魔!江離,你明明可以走另一條路!法律會給你公道!」

  「另一條路?」江離自嘲地笑了,「管他熙熙攘攘陽關道,我偏要一條道走到黑,自己定黑白。」

  「凌隊,你知道的,我是A。可你已經沒有機會找到任何證據了,因為所有的證據鏈,在我決定走到這裡時,就已經斷了。」

  「現在,扣下扳機。很簡單。爆炸會停止,船上的人能得救,你的上級會滿意,你或許還能升官晉爵。」

  「否則,後果會很嚴重。」

  「承認吧,凌隊,在某些時候,結果正義,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直接、最有效的『正義』。而你現在,就握著實現它的權力。」

  凌執望著淡然自若的江離,他知道,即使到了這一刻,她都在逼他打破自己的原則。

  要他用行動來否定程序正義。

  這一次倒計時結束,若是依舊沒有選擇,等待眾人的,只會是更慘烈的爆炸、更多無辜的傷亡。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廊橋入口處,兩個人影,逆著燈光,高舉著雙手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是趙峰。

  他身後,跟著緊抿嘴唇、臉色發白卻同樣舉著雙手的小王。

  趙峰的喊聲清晰傳來:

  「江離!我是趙峰!你看清楚,我們沒帶任何武器!我們專程過來,給你作證!你過來,我們好好談!」

  他身後的小王聲音仍帶著一絲髮顫,卻字字堅定:

  「江離,回頭吧。」

  江離愣住了。

  那份掌控全局的冷漠,那份譏誚疏離的笑意,在這一刻瞬間消散無蹤。

  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兩個逆光走來的身影。

  趙峰。王躍。

  他們來了。

  不是來抓捕她這個「恐怖分子」,不是來執行擊斃命令。

  他們是來替她作證的。

  不是因為他們欠她,是因為他們是警察。

  江離忽然想笑,嘴角彎了,眼眶卻紅了,她把那股酸澀咽回去,揚聲道:


  「站在那裡,別過來。再往前一步,後果自負。」

  趙峰的腳步停了,但沒有退。

  他身後的王躍,也倔強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江離,你聽我說!」 趙峰提高了聲音,「你還年輕!你還有機會!別做傻事!過來,我們一起想辦法!」

  凌執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急促開口勸道:

  「江離,你聽見了嗎?你曾說過,沒人守護那些受難的孩子,就像當年沒人守護你。現在,我們都站在這裡,願意護你、幫你。」

  「收手吧,江離。一切,都還來得及。」

  江離的目光緩緩掠過心緒焦灼的凌執,掠過執意上前的趙峰與小王。

  「收手?可以。」

  她輕輕一笑,聲音卻更冷了,確保他們都聽得清:

  「但我不會認罪。而且,我回去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崩了陳山河、趙峰、王躍、張衛國、周斌、李彥、錢海洋,還有韓佳!」

  「我說到做到。這次,籌碼夠重了嗎?凌大隊長,你會怎麼選?」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凌執本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上。

  幾乎同時,碼頭的喇叭里,那道男聲再次響起:「一分鐘倒計時,開始。」

  遊輪擴音器里的哭喊、尖叫、求救聲愈發悽厲混亂,混雜著陸垣嘶啞到極致的命令傳來:

  「凌執!立刻開槍!這是最後通牒!不要再猶豫!為了船上上千無辜民眾,開槍!」

  凌執看著江離臉上那抹越來越明顯的笑意,看著遠處遊輪上不斷升起的黑煙。

  他想起了船艙里可能還活著的妻子和孩子,那些他連名字都叫不出的陌生人。

  他想起了自己穿上這身警服的初心,想起宣誓時說要守護的萬家燈火。

  凌執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守護誰?

  能守護誰?

  怎麼守護?!

  他堅守的程序正義,在爆炸和鮮血面前蒼白無力。

  他想要儘量保護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因他的「堅守」而陷入更深的危險。

  而此刻,這個他想要拉回來的人,正微笑著,要將他在乎的所有人,都拖入地獄。

  他清晰聽見,自己心底堅守多年的某種信仰,在這一刻,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徹底崩塌。

  終於,凌執閉上了眼睛,手指猛地扣下扳機。

  「砰——」

  槍聲,在寂靜的廊橋上響起,尖銳地撕裂了夜空,也仿佛撕裂了某種長久以來維繫著的東西。

  江離的身體猛地一震,她下意識地低頭,粉紅外套上,迅速滲出了鮮血。

  她晃了晃,卻沒有立刻倒下。

  她緩緩抬眼,望向持槍的凌執。

  凌執也睜開了雙眼,眼底通紅布滿血絲,握槍的手臂仍在不住顫抖。

  江離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徹底死寂下去的眼睛,嘴角有鮮紅的血絲滲了出來,但她卻在笑,那笑容甚至稱得上欣慰。

  她的話氣息微弱,卻清晰落在風裡:

  「我說過,你終究會這麼做的。」

  「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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