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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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執指尖的糖還沒完全遞出去,動作驟然僵在半空。

  他緩緩抬起頭,剛才眼底那點溫熱的軟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你說什麼?」

  王躍臉色慘白,語氣急得發顫:

  「我剛剛向趙隊匯報這裡的情況,才知道城北碼頭爆發槍戰,陳局他遭遇伏擊,中彈了。」

  凌執猛地站起身,原本溫和的眉眼徹底覆上寒霜,周身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低頭,看向那個剛剛抓住糖的小男孩。

  孩子被他此刻近乎凌厲的眼神嚇得一哆嗦,猛地縮回手,蜷起身子。

  凌執閉了下眼,強行恢復冷靜:「傷的怎麼樣?」

  「萬幸!對方打偏了,沒傷到要害!」王躍語速極快,「現場有救護車,已經在送往醫院的路上了!」

  凌執又問:「是....狙擊槍嗎?」

  小王低低的應了聲:「是。」

  「知道了。」凌執的手指微微收緊,對耳麥下令:「一隊、二隊,注意!立刻調整陣型,向外圍警戒。重複,加強外圍警戒,提防二次偷襲或調虎離山。」

  「明白!」

  他轉向身邊的隊員,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酷:「立刻清點核實孩子人數,不可遺漏一個,誰敢出半點差錯,我拿誰是問。」

  王躍被他這反常的平靜嚇得一哆嗦,聲音更顫了:「凌隊,會是她嗎?」

  凌執的目光掃過他,沒有波瀾:「執行命令。立刻。」

  「……是!」

  凌執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向倉庫外。

  直到確認四周無人,他才停下腳步。

  冷靜。

  必須冷靜。

  他強迫自己飛速思考。

  陳局會沒事的。那邊是多部門聯合行動,力量充足,醫療也在路上。

  羅楚豪已死。

  即便救出這些孩子,他們也只是受害者,對背後盤根錯節的黑幕,尤其是隱藏的內鬼,所知有限。

  內鬼沒那麼蠢,不會輕易為了這批孩子暴露自己,更不會在警方大規模行動時,僅僅為了一個陳山河就跳出來公然伏擊。

  江離?

  她更加沒有理由這樣做。

  腦海里一閃而過陳山河戴上警帽的樣子。

  「我是局長,要牽頭,也該是我來牽頭。」

  「大膽懷疑,小心求證,你沒錯。」

  除非,那枚射向陳山河的子彈……

  凌執的拳頭猛地攥緊,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那一槍,本該是衝著他凌執來的。

  是陳山河,替他,替這個執意要捅破天的刑警隊長,擋在了前面。

  「砰!」

  一聲悶響,凌執的拳頭狠狠砸在身旁斑駁的磚牆上!

  他死死咬緊牙關,頸側青筋暴起,整個身體因極力壓抑的暴怒和愧疚而劇烈顫抖,一股腥甜的熱流猛地衝上鼻腔。

  十秒。

  他只給自己十秒鐘。

  十秒後,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他抬手,用袖口胡亂地抹去鼻腔滲出的血漬,掏出手機,撥通了陸濤的電話:

  「陸濤,江離那邊什麼情況。」

  陸濤的聲音立刻傳來:

  「凌隊,江離沒有回出租屋。從市局離開後,她的行蹤就消失了,我們的人一直沒見到她。」

  凌執眼神一凝:「消失?確認所有出入口都沒有異常?」

  「確認!下水道焊接口完好,天台也沒有痕跡。」

  「知道了。繼續監視,不要放鬆,有任何異常立刻報告。」凌執的指令簡潔明了。

  「凌隊!」陸濤的聲音透出急切,「碼頭那邊……陳局他……我們需要過去支援嗎?」

  「你們的任務是盯死江離的出租屋,」凌執打斷他,「這是命令。看見她,第一時間匯報。碼頭的事,有其他同事處理。」

  「……是,明白。」


  電話掛斷。

  凌執握著手機,在嗚咽的夜風中靜立了兩秒。

  江離離奇消失,陳山河碼頭遇襲……所有碎片在他腦中瘋狂旋轉,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圖景。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將所有翻騰的疑慮強行按下。

  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陳山河是警察,他也是警察。

  各司其職,堅守陣地。

  眼下,將這些剛剛脫離虎口的孩子,一個不少、絕對安全地送出去,就是他凌執此刻唯一,也必須完成的任務。

  ......

  城北碼頭,這座晝夜不息的城市動脈,此刻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成千上萬個巨大的貨櫃,密密麻麻地堆疊延伸,在探照燈和密集的警燈照射下,投出森然冷硬的陰影。

  警車將龐大的碼頭切割、封鎖。警用無人機在高空無聲盤旋,紅外鏡頭掃過每一個角落。

  更遠處的海面上,海警巡邏船的輪廓隱約可見,整個碼頭,從陸地到近海,被圍得鐵桶一般。

  擴音器里的指令短促清晰,不同小組負責人之間的無線電通話聲此起彼伏。

  穿著螢光背心的警察、牽著警犬目光銳利的訓導員、手持各種探測設備的技術人員,在這片鋼鐵叢林中有條不紊地穿梭。

  工人在警察的指揮和陪同下,操作著設備,將一個又一個貨櫃的箱門沉重地打開。

  一個小時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偷襲,那聲刺耳的槍響,非但沒有讓這裡陷入混亂,反而讓所有參與行動的人員心頭都憋足了一股沉甸甸的、無聲的火。

  陳局長被護送離開前那句「繼續搜」的命令,如同烙印刻在每個人心裡。

  大家動作更快,配合更默契。

  距離碼頭約兩公里,一處高層公寓的頂層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卻冰冷的城市夜景。

  而正對碼頭方向的開放式陽台上,此刻卻架著一支與這奢華環境格格不入的狙擊步槍。

  江離站在冰涼的陽台地面上,海風掀起她外套的一角。

  她微微俯身,右眼貼近高精度狙擊鏡,左眼自然閉合,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整個身體在夜風中穩如磐石。

  鏡中的世界,清晰,穩定,冰冷,剔除了所有無用的情感與色彩,只剩下目標、距離、風向,以及等待。

  她緩緩移動槍口,視野掠過那些在貨櫃叢林間忙碌的警察身影,陳山河倒下的地方,技術科在忙碌。

  她唇角一勾,隨後又朝其他地方看去。

  下午,從市局的審訊室出來,慢慢踱出大門時,外面過分燦爛的陽光讓她下意識眯了眯眼。

  「舒服啊。」她慵懶地舒展了一下身體,「在裡面有吃有喝,還有人『貼心』地給我治傷,二十四小時『守護』安全,倒是難得睡了幾個好覺。」

  「內鬼老兒,」她扯了扯唇角,「這麼著急把我撈出來,不過也好。」

  她攔了輛計程車,沒有走向那個警方必然布下天羅地網的出租屋,而是先回了趟已然放寒假、空曠無人的學校。

  從儲物櫃中取出那個黑色的舊背包,然後悄然抵達了這處早已備好的、可以俯瞰港口的臨時據點。

  此刻,她在這裡。

  居高臨下,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與下方那片間接因她而沸騰的、充滿人類激烈情緒的「戰場」,仿佛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時空維度。

  海風從陽台吹過,揚起她頰邊幾縷碎發。

  遠處碼頭的喧囂隱約可聞,卻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江離在等待。

  但等待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凌學長,還以為你會親自來……沒想到,來的是陳山河。」

  「倒是……替你挨了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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