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可證之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執盯著江離抓握岩點的手——指腹和虎口處凸起一層明顯的繭,那是長期用力抓握岩點形成的攀岩繭,位置與握槍時扣動扳機、握持槍身產生的繭,幾乎完全重疊。

  江離攀爬時偶爾不穩的身形、下意識喘氣的動作、臉色始終沒褪去的蒼白——這些不是偽裝,而是重度貧血患者在劇烈運動後難以掩飾的生理反應。

  而她手腕上的細小擦傷、臉頰旁的淺淡印記、肘部的磨損痕跡,也有了合理的解釋:是攀岩時與岩壁的摩擦留下的印記,是長期訓練的痕跡。

  更讓他心驚的是能力的重合——

  極強的上肢力量、精準的身體控制、高空保持冷靜的心理素質、規劃路線時的縝密思維,這些攀岩者的必備技能,和狙擊手所需的穩定瞄準、精準計算、超強抗壓,幾乎是同一套技能樹。

  可矛盾感也隨之而來。

  她是真的體弱,攀爬後的疲憊騙不了人;

  暗網接單的殺手用的是匿名ID,從未暴露身份——

  那連環狙擊兇手和貧血攀岩者江離,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是她用攀岩完美掩蓋了作案痕跡,還是自己從一開始,就徹底錯判了方向?

  江離終於登頂,按響頂端的鈴鐺後,慢慢往下攀爬。

  落地時,她踉蹌了一下,扶著岩壁緩了好一會兒,才走向凌執,臉色比剛才更白:

  「凌學長,看呆了?」

  凌執目光落在她汗濕的額發上,之前篤定的判斷第一次出現裂痕。

  如果她的體弱是真的,攀岩是真的,那暗網接單的人是誰?

  如果接單的就是她,她又怎麼克服身體的虛弱,完成高強度的狙擊?

  一切合理得可怕,卻又矛盾得讓人窒息。

  那雙手上,攀岩繭和「疑似握槍繭」重疊在一起,像一個解不開的謎,讓凌執對自己的判斷,第一次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江離擦了擦額頭的汗,在長椅上坐下,擰開礦泉水喝了兩口,又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的動作慢悠悠的。

  目光落在凌執緊繃的臉上,忽然笑了:

  「我曾經去報警,所有人都知道是真的,可是又沒有證據,真的很苦惱呢。」

  陽光透過玻璃頂落在她臉上,明明是笑著的,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凌執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戳中。

  她在說自己的過往——那段遭遇傷害卻無處求證的經歷。

  可每一個字,都精準貼合他現在的處境:

  他明知江離疑點重重,卻沒有實質性證據將她與連環兇案綁定,只能眼睜睜看著72小時的時限一點點縮短。

  「所有人都知道是真的」!

  是在暗示她的遭遇被無視,還是在暗指他「明知真相卻抓不到證據」的窘迫?

  「沒有證據,真的很苦惱」!

  是在傾訴過往的委屈,還是在赤裸裸地挑釁,嘲諷他拿不出能定她罪的東西?

  凌執盯著她,試圖從表情里找到答案。

  可江離只是含著糖,舌尖輕輕抵了抵腮幫,眼神平靜:

  「凌學長,你說這世上最無奈的事,是不是『知道』和『證明』之間,總隔著一段跨不過去的距離?」

  「這段距離的標準,又是誰來制定,誰來衡量的呢?」

  她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凌執心上。

  他想起死者家屬的眼淚,想起暗網訂單上「確認」的冷字,想起自己以身設局的決心——

  可現在,江離用一句過往,就把他逼到了和她「同病相憐」的境地,甚至讓他分不清,這到底是共情的暗示,還是帶著惡意的挑釁。

  江離喝完最後一口水,將空瓶捏癟扔進垃圾桶,動作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不過沒關係,時間長了,總能找到辦法的。」

  她站起身,背上背包:「我該走了,凌學長慢慢逛。」

  看著她轉身離開的背影,凌執站在原地沒動。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攀岩館門口,凌執立刻掏出手機:

  「跟著她,別讓她發現,有任何動靜立刻匯報。」


  掛了電話,他在長椅上坐下,指尖無意識敲擊著膝蓋,試圖理清混亂的思緒。

  直覺像一根緊繃的弦,不斷提醒他——

  暗網接單的「A」就是江離。

  從兇案現場的偶遇,到她身上與狙擊手高度重合的能力,每一條線索都在指向她。

  可矛盾的細節又像濃霧,裹得他喘不過氣:

  她攀爬后蒼白的臉色、扶著岩壁喘氣的虛弱,是無法偽裝的反應;

  她自備登山繩時提及的「被害陰影」,帶著創傷的真實感;

  就連手上的厚繭,都能用「攀岩者」的身份完美解釋。

  這一切合理得詭異,讓他好幾次忍不住動搖:

  是不是自己真的錯把無辜者,當成了兇手?

  可每當他快要懷疑自己時,江離又會拋出帶著暗示的話。

  從「爬懸崖逃跑」的輕描淡寫,到「報警無門」的精準戳心,再到「知道與證明隔著距離」的挑釁,每一句都像在故意戳他軟肋,囂張得讓人難以置信。

  她仿佛篤定他沒有證據,甚至樂於看著他在「懷疑」與「動搖」之間掙扎。

  凌執抬手,用力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

  岩壁、繩索、蒼白的面孔、帶笑的低語、重疊的厚繭……

  所有畫面和信息碎片在腦中瘋狂對撞,幾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然後,一切噪音忽然停止了。

  太多的「合理」,本身就成了最大的「不合理」。

  一個能將所有矛盾都編織進「合理」解釋的人,其思維之縝密、控制力之強,早已超出了普通人的範疇。

  這本身,就是最致命的證據。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一個超越了所有物理證據鏈,基於無數微小異常和職業直覺所拼湊出的事實。

  「A就是她。」

  他低聲對自己說,將心底最後一絲動搖壓下去。

  接下來的問題,不再是「她是不是」,而是如何在她為自己打造的、這身完美無瑕的『合理』盔甲上,找到那條唯一的、致命的接縫。

  手機震動,隊員發來消息:

  「江離已回到出租屋,暫無異常。」

  凌執:「繼續盯,注意她是否有夜間外出的跡象。」

  這場較量,比他最初預想的更複雜,也更兇險。

  江離就像一個擅長偽裝的獵手,一邊露出無害的破綻,一邊在暗處盯著他的動作。

  但他絕不會退縮。

  不管江離的偽裝多完美,他都要親手揭開那層面具,

  讓藏在背後的真相,徹底浮出水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