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封條既揭,帳房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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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芸將探春的紙條折好,收入袖中,在窗前站了一息。晴雯湊過來,嗓音壓的極低。

  「二爺,三姑娘又傳話了?」

  賈芸嗯了一聲。晴雯將手指在圍裙角上絞了兩下,等了片刻沒等到下文,嗓門往上拔了半截。

  「說什麼的?問一句擠半句,我又不是外人。」

  賈芸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在條案前坐下。

  「賈珍昨夜把帳房先生叫去正廳談了一炷香。那人搬了兩隻箱子進帳房,天亮前又搬出來鎖到自己屋裡了。」

  晴雯的手在圍裙上停了。

  「搬進去又搬出來?」

  她咬著嘴唇想了半息,嗓音忽然低了一截。

  「他在藏帳本。」

  不是問句。賈芸看了她一眼。

  晴雯撇了撇嘴。

  「二爺別拿那種眼神瞧我,這又不難猜。大半夜搬箱子,趕著清早鎖到自己屋裡,除了藏東西還能做什麼。」

  她頓了頓,眉心擰了起來。

  「藏的是哪些?跟蓉嫂子有關的?」

  賈芸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擱下。

  「不全是。跟東跨院有關的支出記錄只是一部分。賈珍真正想藏的,是三處田莊的租銀帳目。那才是涉銀最大的缺口。」

  晴雯將雙手攥在圍裙上,嘴張了半截,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咽了兩息才蹦出來。

  「那不就完了?他把帳本藏了,死無對證。」

  賈芸將第一份紙箋從袖中取出來,攤在桌面上。

  「帳本能藏,人藏不住。」

  晴雯偏了偏頭。

  賈芸的手指在紙箋上移動。

  「三處田莊的佃戶,每年交租子的時候見的是誰?賴升。佃戶交銀的憑條上按了手印,手印和銀數對不對的上,佃戶自己心裡清楚。」

  他將紙箋折好。

  「祠堂翻修那年請的泥瓦匠,用的什麼料,花了多少工錢,匠人頭兒心裡明白。每年祭祖採辦祭品的商號在城南大集上,買了什麼貨色,老闆有出貨單。」

  他將目光擱在晴雯面上。

  「每一筆銀子從賈珍口袋流出去,過了賴升的手,經了張保全的筆,最後落到佃戶手裡,落到匠人手裡,落到商號手裡。每過一手就多一個知情人。」

  晴雯將這些話在腦中轉了一圈,眉頭擰了又松。

  「二爺的意思是……帳本找不著,就找花銀子的人?賣豬頭的、賣香燭的,一個一個問過去?」

  她頓了頓,嗓門忽然壓下來了,一拍圍裙。

  「嗐,跟咱們去菜市口買菜講價一個道理嘛,賣家記得賣了多少,買家記得花了多少,對不上的那一截就是賴家吞的!」

  賈芸嘴角動了動。

  「記住這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條案另一頭,取了一張空白箋紙,蘸墨寫了幾行字。

  寫完之後將箋紙折好,用火漆封了口。

  「勞煩你幫我跑一趟。」

  晴雯接過來看了看封面上的字。

  「送去馮府?」

  「找馮家二門的管事遞進去,說是給馮公子的,急件。」

  他頓了頓。

  「走正街大路,別抄近道。到了馮府門口遞完信就回來,別跟人多話。」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晴雯將信揣進懷裡,撇了撇嘴。

  「寫的什……」

  話說了半截自個兒截住了。

  「罷了,該我知道的二爺自會說。」

  賈芸倒笑了一聲。

  「問了也無妨。請馮紫英幫我查一樁事,張保全入寧府之前在城東永泰當鋪做過夥計,看看他欠不欠債。」

  晴雯將眉頭皺了皺。

  「欠債有什麼用?」

  賈芸將硯台蓋上。

  「欠了債的人,底氣就不足。底氣不足的人,就有拉攏的機會。」


  晴雯嘴巴張了張,合上了,琢磨了兩息,點了點頭。

  她將圍裙解了搭在灶房門口的釘子上,換了件藕荷色小襖出門去了。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半步,探頭進來補了一句。

  「二爺,我走正街大路,您也別一個人往寧府那邊晃。」

  話丟完了人就走了,院門咣的一聲帶上。

  賈芸在屋裡將剩下的棗糕吃了,喝了碗溫茶。卜氏從院子裡進來,手上沾著菜葉上的泥。

  「芸兒,晴雯這是去哪兒了?」

  「去送封信,跑個腿。」

  卜氏嗯了一聲,看了看兒子的臉色。

  她沒再多問,端著菜籃子回了灶房。

  賈芸在條案前坐了一息,取出那張探春送來的紙條又看了一遍。

  張保全連夜搬箱子,說明賈珍已經動手了。

  但搬出去鎖在自己住處耳房,沒搬進賈珍的庫房,這個細節有意思。

  賈珍為什麼不直接搬到自己庫房?

  兩個可能。

  其一,族長庫房出入有門人登記,深更半夜搬箱子進去,等於給賴升以外的人遞把柄。不划算。

  其二……

  他將茶盞在指間轉了半圈。

  賈珍未必信得過張保全,可眼下有誰比張保全更合適?讓張保全自己保管,等於將責任和把柄一併壓在他肩膀上。張保全若敢翻供,頭一個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如此一來,張保全便成了無法脫身的人。

  可無法脫身的人,遇上足夠大的力氣,照樣能拉攏。

  午後,賈芸出了家門。

  他沒換衣裳,仍是那件舊棉袍,短刀系在腰間。

  沿寧榮街往西走,拐到城南大集的方向。

  大集在正月里仍然熱鬧,各色攤販支著棚子,吆喝聲此起彼伏。油煙裹著炒栗子的焦甜氣飄出來。

  賈芸在大集上轉了一圈,找到一家賣香燭紙紮的鋪子。

  鋪子的掌柜是個胖胖的中年人,面善。

  賈芸在櫃檯前站定。

  「掌柜的,討教一樁事。」

  胖掌柜將算盤撥了撥,抬頭看了他一眼。

  「公子請講。」

  「寧國府每年祭祖的祭品,是從哪家採辦的?」

  胖掌柜的算盤珠子停了。

  他上下打量了賈芸一遍。

  「您是寧府的人?」

  賈芸搖了搖頭。

  「旁支末房的小輩,想替族裡查一筆舊帳。」

  胖掌柜的面色頓了下,將算盤推到一邊,嗓音低了。

  「公子,這事兒我不便多說。賴管事的名頭您也知道,我一個小本買賣,得罪不起。」

  賈芸將一塊碎銀擱在櫃檯上。

  「不用多說。就一個數字,去年祭祖,賴管事在你這兒拿了多少銀子的貨?」

  胖掌柜看了看那塊碎銀,又看了看賈芸的面孔。嘴唇抿了抿,面上猶豫。

  賈芸將嗓音低了半截。

  「掌柜的,這筆數我遲早查的到。從你嘴裡說出來,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從別人嘴裡說出來,賴管事只會覺得是你走漏的消息。」

  胖掌柜的面色一緊。他將碎銀推了推,沒拿。嗓音壓到極低。

  「去年,香燭十二兩,紙紮八兩。」

  賈芸將這兩個數字記在心底。

  「多謝掌柜。」

  他將碎銀往前推了推。

  胖掌柜這回沒推,將碎銀攏進了櫃底。

  從香燭鋪出來時,賈芸往右側掃了一眼。

  三步外的餛飩攤旁蹲著一個穿短打的漢子,手裡端著碗餛飩,目光擱在碗面上沒動。

  可賈芸進鋪子之前,那個位置蹲的是個賣炒栗子的老頭。

  他沒有多看,將步子往左偏了一偏,繞進了賣乾貨的巷道。

  巷道窄,人擠人,身後的漢子沒再出現。


  他從巷道另一頭鑽出來,直奔城牆根底下的肉攤。

  肉攤好找,門面上掛著兩隻風乾豬頭,案板上新剁的排骨滲著血水。

  攤後頭一個壯漢,光著兩條膀子在剁排骨,砍刀起落帶出一陣腥風。

  「王師傅?」

  「誰?」

  砍刀沒停。

  「寧國府賴管事賒你的肉錢,結了沒有?」

  咔,砍刀剁進砧板,刀刃嵌了半寸深,插著沒拔。

  王屠戶將油布往肩上一甩,拿刀背的手指頭還沾著血水,面上的橫肉擰到了一處。

  「你是來收帳的還是來賒帳的?」

  賈芸搖頭。

  「查舊帳的。」

  「查帳的?」

  王屠戶齜了齜牙,一巴掌拍在砧板上,排骨碎渣濺出來半尺遠,嗓門拔了上去。

  「好!那你替老子記清楚了,整豬兩口豬頭四隻外加牛肉三十斤,合銀十五兩齣頭,他娘的砍到十四兩!賒了半個月的款,到現在還欠著尾數一兩三錢!」

  他一口氣沒歇完又頂了上來。

  「今年再賒,老子拿豬頭砸他門去!」

  賈芸將這個數字和方才的加在一起。

  香燭十二兩,紙紮八兩,牲禮十四兩。

  合計三十四兩。

  焦大說的是祭品銀三百兩,實際花出一百兩都了不得。

  三十四兩連零頭都不到。剩下的銀子去了哪兒?

  他從城牆根往回走。

  一張嘴是酒話,十張嘴就是鐵證。

  三十四兩和三百兩之間的窟窿,有香燭鋪掌柜的嘴,有王屠戶的嘴。

  再加上焦大的嘴,加上佃戶的嘴,加上泥瓦匠的嘴。

  賈珍的帳本藏的再深,也藏不住花銀子的人。

  他走到寧榮街巷口時,天色暗了半截。

  遠處聚文書坊的方向,街面上隱隱有人聲。

  賈芸的腳步慢了半拍。

  書坊封條該揭了。

  他轉身往聚文書坊的方向走。

  走到書坊門口時,門柱上乾乾淨淨,封條已經被書辦揭走了。

  錢壽年站在櫃檯後頭,兩手撐著櫃面,眼眶紅紅的。

  「賈公子!」

  賈芸跨過門檻進去。

  錢壽年從櫃檯後頭繞出來,差點絆在門檻上。

  「今早卯時,宛平縣來了兩個書辦,拿了一張條子,說是上頭髮了話。封條揭了,稿子還回來了,差一張紙都沒少。」

  賈芸將手裡的碎銀掂了掂,擱在櫃檯上。

  「新稿二十回,兩天內送到。先印五千冊。」

  錢壽年的眼珠子瞪大了。

  「五千冊?賈公子,頭一批一千冊都是咬著牙印的,五千冊的本錢……」

  賈芸將碎銀推到他面前。

  「本錢我墊。五千冊的紙墨工費多少,你算個數,明日來拿銀子。」

  錢壽年將碎銀攥在手裡,喉嚨滾了兩下。

  「賈公子,這回的事兒……」

  賈芸抬手止了他的話。

  「過去的事不提。書坊開了門,該做什麼做什麼。」

  他將錢壽年打量了一遍,嗓音低了半截。

  「錢掌柜,有一樁事我多嘴問一句。」

  錢壽年將碎銀揣好。

  「賈公子請說。」

  「你那合約的副本,還在不在?」

  錢壽年的面色微沉了一下。

  「在的。被他們抄走的是原件,副本我藏在家中。」

  賈芸嗯了一聲。

  「收好。別讓任何人看見。」

  他轉身出了書坊。

  站在書坊門口的台階上時,對面街角茶鋪里一個人的身影落入了他的視線。


  穿著青色長衫,面相陌生。

  三十來歲的年紀,坐在茶鋪靠窗的桌邊,端著一盞茶,目光不知在看什麼。

  賈芸的目光往下掃了一掃。

  那人腰間掛著一隻荷包。荷包是藍底繡花,繡的卻是一朵蓮花。

  莖葉用銀線勾的,含苞而不綻。

  他將目光在那朵蓮花上停了一息。

  蓮花。

  沈明遠上回在翰墨齋閒敘時提過一句,京中有幾家書坊背後是清流一系的人在打理,荷包上繡暗蓮的,多半跟翰林院那條線搭的上。

  他沒多看,將目光收回來,沿街往巷子方向走。

  賴家的人還在後頭跟著。

  翰林院的人已經到了門口。

  盯書坊的人,不止換了一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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