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蓉兒碎語,馬韁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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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姐將那半個字揣在耳朵里,面上的表情沒動。

  她站起身,將裙擺拂了拂。

  「蓉哥兒,廊下風大,進來坐。」

  賈蓉趴在地上沒動,腦袋埋在兩臂之間,脊背發顫。

  鳳姐回頭看了鴛鴦一眼。

  鴛鴦會意,上前一步將賈蓉的胳膊架了架。

  「蓉哥兒,二奶奶讓你進去,你就進去。」

  賈蓉從地上爬起來時,膝蓋上的血漬在褲面上洇開了一大塊,深一片淺一片,走起路來跛了跛。

  鴛鴦將他引到二門內側一間偏廳里。

  偏廳不大,三面牆上掛著四季花鳥的屏風,正中一張圓桌,兩把椅子。

  鳳姐先進去坐下,將步搖穗子從肩側拂到背後。

  賈蓉站在桌邊不敢坐,兩手垂在身側,指頭往回縮著。

  「坐。」

  賈蓉的嘴唇抿了一下。

  「蓉兒不敢。」

  鳳姐將丹鳳眼抬了抬,擱在他臉上。

  「我讓你坐,你便坐,跟我還用客氣什麼?」

  賈蓉的膝蓋打了個彎,在椅面邊沿上蹭了蹭,到底沒真坐下去,半蹲半靠的擱在椅沿上,屁股只挨了個邊。

  鴛鴦端了兩盞茶進來,一盞擱在鳳姐面前,另一盞擱在賈蓉手邊。

  茶盞冒著熱氣,熱氣在冷空氣里裊了兩裊。

  賈蓉看著那盞茶。

  茶湯清亮,碧色的葉子在碗底舒展著,乳白的碗壁被熱氣烘出一層霧。

  他的手指慢慢伸過去,碰到碗壁的那一瞬,茶溫從指尖滲進去。

  暖的。

  他的眼眶紅了。

  紅了之後趕緊別過頭去,拿袖口在眼角上蹭了一下。

  鳳姐看見了,沒點破。

  她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擱下,手指在碗沿上轉了半圈。

  「蓉哥兒。」

  賈蓉的脊背繃緊了。

  鳳姐沒問秦可卿。

  她問的是一樁不相干的事。

  「你爹讓你來的時候,廳里的碎瓷片收了沒有?」

  賈蓉的手指在茶盞上縮了縮。

  「沒……沒有。」

  鳳姐嗯了一聲。

  「賴二的鼻血擦了沒有?」

  賈蓉又搖了搖頭。

  「也沒有。」

  鳳姐將茶盞碰了碰嘴唇,沒喝,擱回桌面上。

  步搖穗子從她肩後晃了一晃,在燈火底下映出一星碎光。

  「碎瓷沒收,鼻血沒擦,讓你馬上就來。」

  她將這三句話慢慢說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的。

  說完了,沒再往下接。

  偏廳里靜了兩息。

  隔壁院子裡一隻貓叫了一聲,叫完了沒人應,又叫了一聲,比頭一聲短。

  賈蓉的指頭在茶盞壁上攥著,攥到骨節發青。

  鳳姐也不催。

  她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換了個坐姿,兩手在膝上疊著。

  等。

  等到賈蓉的呼吸粗了一截,喉結上下滾了兩回,她才開口,換了個調子。

  「蓉哥兒,你回去跟珍大爺說。」

  賈蓉抬頭看她。

  鳳姐的面色如常,嘴角沒有笑,也沒有不笑。

  她的嗓音放平了。

  「老太太說了,蓉大奶奶身子不好,在榮府養幾天。等好了,自然送回去。」

  賈蓉的喉嚨動了動。

  「珍大爺若問……幾天?」

  鳳姐將指頭在膝上叩了一下。

  「老太太沒說幾天。」

  賈蓉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太太沒說幾天,便是不打算給日子。


  不給日子便是不還人。

  他將這層意思在腦中轉了一回,轉明白了之後,面上的血色又褪了半分。

  鳳姐看著他的臉,看著他褪色的嘴唇和攥到發青的骨節。

  她將嗓音壓低了一截。

  「蓉哥兒,你若覺得這話不好帶,我讓鴛鴦寫張帖子給你拿著。」

  她頓了頓。

  「白紙黑字,不算你說的。是榮府的回帖,你只管遞給珍大爺就是了。挨不挨罵,另說。可話不是你說的。」

  賈蓉的手指在茶盞上鬆了。

  他將那盞茶端起來,碗壁在掌心裡磕了一磕,熱氣從碗沿上拂過他的面孔。

  他喝了一口。

  茶入喉的那一瞬,熱意從嗓子眼一路淌下去,燙的胃裡頭一抽。

  他將碗擱下來時,手指還在抖。

  鳳姐沒動。

  偏廳里只剩炭盆底下一根柴火偶爾噝噝吐氣的聲響。

  賈蓉的嘴張了一回,合上了。又張了一回,齒縫裡漏出半口氣來。

  第三回張嘴的時候,聲音總算從齒縫裡漏出來了。

  漏的碎,一個字和一個字之間斷著。

  「二奶奶……」

  鳳姐嗯了一聲。

  「我爹他……」

  他的喉嚨滯了一下,堵著什麼東西上不來。

  「正月十二那天……」

  話說到第六個字便斷了。

  斷的徹底,連尾音都沒留下。

  鳳姐的丹鳳眼眯了眯。

  正月十二。

  院試那天。

  賈芸在號舍里寫策論的那天。

  她沒催,將身子往前傾了半寸,擱在桌面上那盞茶不知什麼時候被她推到了賈蓉手邊更近的位置。

  賈蓉將兩口唾沫咽了下去,喉結上下滾的急促。

  後半句吞回去了。

  可他說了另一句話。

  「繩子是馬韁繩。」

  他的聲音碎到不成字,每個字之間都斷著半口氣。

  「我爹馬房裡少了一截。」

  偏廳里徹底靜了。

  鳳姐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了。

  收緊了半息又鬆開。

  她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

  那一口茶含在嘴裡,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沒咽下去。又動了一下,才咽。

  碗擱回桌面時手腕穩的很,可碗底磕出的聲響比平時重了一分。

  馬韁繩。

  正月十二。

  一指寬的勒痕。

  賈蓉說完這句話之後,渾身的力氣被抽空了,整個人往椅背上縮了縮,兩手捂在臉上。

  他沒哭出聲,可肩膀在抖。

  鳳姐看著他抖了兩三息。

  她站起來,走到鴛鴦身旁,嗓音壓到極低。

  「寫帖子。就寫老太太的原話,蓉大奶奶身子不好在榮府靜養,好了送回去,不必掛心。」

  鴛鴦應了一聲,走到偏廳角落的書案前磨墨寫帖。

  寫完之後折好,在帖面上蓋了一方小印。

  鳳姐將帖子接過來看了一眼,遞到賈蓉手裡。

  帖子擱在賈蓉掌心裡,紙面發寒。

  鳳姐的指尖在帖面上多停了一息。

  「蓉哥兒,方才那句話,你是說給我聽的。」

  賈蓉將臉從手掌里抬起來,眼眶紅透了。

  鳳姐將聲音放到最輕。

  「我聽見了。你走吧。」

  賈蓉站起來,將帖子揣進懷中。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在門檻上停了一息。

  回頭看了鳳姐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彎著腰邁過門檻出去了。


  鳳姐站在偏廳里,目送他的背影沿抄手遊廊消失在角門方向。

  鴛鴦在她身後欠了欠身。

  「二奶奶,我先去看看後頭的安置。」

  鳳姐嗯了一聲。

  暗道,馬韁繩。

  這三個字傳到老太太耳朵里,寧國府的天就塌了一角。

  可傳不傳、什麼時候傳、誰的嘴傳,這裡頭的門道比那三個字值錢十倍。

  她將步搖穗子拂到肩後,轉身往賈母院走。

  走到迴廊半腰時,鴛鴦從側門迎出來,面色急了三分。

  「二奶奶,王太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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