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秦氏入榮,賈珍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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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馬車過了寧榮街口往西拐,車輪在石板上碾出一連串吱呀聲。

  車廂逼仄,三人坐進去便滿了。鴛鴦坐在左首,秦可卿靠在右首車壁上,瑞珠蹲在腳邊。

  車簾垂著,外頭的天光從簾縫裡落進來一線,在秦可卿膝上劃出一道白。

  車輪碾過石板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一下一下的,跟她胸口的跳動合在一處。

  她的手指攥著膝上的夾襖衣擺。

  那一線天光隨著車子的顛簸晃了晃,晃到她裹著紗布的右手上,暖了一瞬又暗了。

  她盯著那一線光看了兩息。三個月沒見過車簾外頭的天了。

  鴛鴦沒急著說話,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過去。

  「蓉大奶奶,擦擦臉。」

  秦可卿將目光從車簾上收回,看了鴛鴦一眼。

  帕子擱在鴛鴦掌心裡,乾淨的,疊了兩道,四四方方。秦可卿的手抬了一半,指尖往回縮了一下,又伸出來。

  接過帕子時,指尖在抖。

  她將帕子攥在手裡,沒擦臉。

  鴛鴦也沒催。沉了半盞茶的功夫,小馬車在榮國府后角門停下了。

  角門沒走正路,是從側邊一條窄巷拐進去的,巷子裡只有兩個婆子候著。

  鴛鴦先下車,攙著秦可卿下來。

  秦可卿的腳踩在地上時晃了一下,鴛鴦趕忙將她的胳膊架穩。

  「奶奶當心腳底。」

  秦可卿嗯了一聲,聲音極輕。

  兩個婆子上前來搭手,一左一右將她攙進角門。

  沿著後院抄手遊廊走了不到五十步,拐進一間僻靜的小院。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一間。院中一棵老槐樹,枝幹粗壯,雖光禿著沒一片葉子,可根扎的深,從磚縫裡拱出來半截,將腳底下的磚面撐裂了一道口子。

  窗紙是新換的,門楣上一盞新燈籠,燈籠里的蠟燭還沒點過,燭芯是白的。

  進了正屋,炕上鋪了新被褥,炭盆燒著,暖意融融。

  桌上擱著一碗蓮子粥,一碟子糖蒸酥酪,旁邊還有一盞溫著的參湯。

  鴛鴦將秦可卿扶到床沿上坐下。

  「老太太吩咐了,先吃點東西墊墊。」

  秦可卿看著桌上那碗蓮子粥,嘴唇動了動。

  「老太太費心了。」

  鴛鴦將參湯端過來遞到她手邊。

  「老太太還說了一句。」

  秦可卿抬眸。鴛鴦將嗓音放平。

  「老太太說,榮府的門檻不高不低,夠你歇腳的。」

  秦可卿眼眶又紅了。

  她接過參湯,碗擱在掌心裡,碗壁溫熱,暖意從指尖一直滲到手腕上。

  低頭喝了一口。

  參湯入喉的那一瞬,胃裡驟然一抽,酸水頂上來直衝嗓子眼,她死死壓住,喉嚨滾了兩滾才咽回去。碗壁在掌心裡磕了一磕,灑了幾滴在膝上。

  瑞珠蹲在腳邊,將鞋替她脫了,輕輕放在床腳。

  鴛鴦將被角掀開搭在秦可卿腿上。

  「奶奶歇著,我去跟老太太回話。」

  秦可卿嗯了一聲。

  鴛鴦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秦可卿靠在床頭,手指攥著被面,一聲不吭。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枝幹比東跨院的石榴樹粗了一圈,樹根從磚縫裡拱出來,拱出了一道裂紋。

  看了那道裂紋好幾息。

  鴛鴦將門輕輕合上。沿抄手遊廊走到賈母院門口時,腳步緩了緩。

  她將袖中的帕子攥了一下又鬆開。

  進了內堂,賈母靠在羅漢床上,佛珠擱在膝上,沒在轉。鳳姐站在茶案旁邊,手指繞著步搖穗子,面上笑意未褪。

  「怎麼樣?」

  賈母的嗓音不高。鴛鴦在下首站定。

  「人接來了,安置在後頭那間小院裡。」

  賈母嗯了一聲。


  「人怎麼樣?」

  鴛鴦沉了一息。

  「瘦的厲害。」

  賈母的指腹在佛珠上摩了一下。

  鴛鴦又道。

  「脖頸上有一道勒痕。」

  賈母的佛珠停了。

  鳳姐繞著步搖穗子的手指也停了。

  堂中安靜了兩息。

  鳳姐繞在穗子上的手指鬆開,整隻手垂在身側。

  「老太太。」

  鳳姐的嗓音低了下去。

  「要不要讓太醫過來看看?」

  賈母將佛珠攥了一息,鬆開了。

  「看。」

  她的聲音又低了半截。

  「讓王太醫來,不要請大方脈,就說是榮府一個舊仆的媳婦身子不爽利。」

  「老太太,王太醫若認出人來呢?」

  賈母的指腹在佛珠上摩了一下。

  「他認出來是他的事。不說出去,是他的本分。」

  鳳姐嗯了一聲,領了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回了一步。

  「老太太,還有一樁事。」

  賈母抬眼。鳳姐將步搖穗子撥到肩後,嗓音壓的更低了些。

  「寧府那邊,珍大爺回來之後怕是要鬧。」

  賈母將佛珠重新擱在膝上。

  「讓他鬧。」

  鳳姐嘴角微微一動,欠了欠身出去了。

  卻說寧國府。

  正廳內,燈火映著半桌子殘菜冷碟。

  賈珍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擱著兩壺酒,一壺倒了半壺,另一壺空了。

  酉時過了一刻,賴升的腳步聲從門外傳進來,急促且伴著細碎的響動。賴升在門口站定,弓著腰,將聲音壓到極低。

  「爺,賴二回來了。」

  賈珍將酒盞擱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聲響。

  「讓他進來。」

  賴二從門外挪進來。

  他的鼻樑上裹了一條布帶子,布帶子底下滲著血,面色灰白。

  一進門便撲通跪在地上。

  「爺,小的沒攔住。」

  賈珍沒動。

  賴二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將事情前後說了一遍。

  從賈芸掏帖子開始,到露半寸短刀,到賴升婆娘讓路,到他帶人趕到被三息放倒,到秦可卿被攙出東跨院上了榮府馬車。

  每說一句,賈珍面上的表情便沉一分。

  說到秦可卿上馬車時,賈珍將手裡的酒盞甩了出去。

  酒盞飛出去三尺遠,砸在正廳東面的楠木柱子上,碎成五六片,瓷片飛濺,酒液在柱面上淌下一道痕。賴二縮著脖子趴在地上,額頭貼著磚面,半個字不敢多吭。

  賈珍站起身。

  他在廳中來回走了三趟。靴底踩過碎瓷片,發出喀嚓喀嚓的細碎聲響。

  走到第三趟時停了下來,面色鐵青。

  碧玉扳指攥在拇指上,攥到骨頭在皮底下咯吱咯吱作響。

  「老太太的帖子?」

  賴二趴在地上。

  「是。帖面上蓋著硃砂印,小的看的真真的。」

  賈珍將兩腮咬緊,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鼓。

  「他拿老太太壓我。」

  賴二不敢接話。

  賈珍又走了兩步,忽然停在燈下。

  燈火映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沉在陰影里。

  他的嗓音沉了下來,沉到胸腔底部才往上走。

  「去把賈蓉叫來。」

  賴升在門口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去了。

  賈珍將身子往太師椅上一坐,將半壺殘酒倒了一盞,仰頭灌了下去。

  酒入喉時喉結滾了兩滾,滾完了將空盞擱在桌面上,手指在盞壁上叩了兩下。


  叩的不重,擱在安靜的正廳里,一聲一聲的。賴二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額頭貼著磚面,冷汗從鬢角淌下來,淌到鼻樑上的布帶子裡頭,漬出一圈深色。

  賈蓉被賴升帶進來時,正廳里的碎瓷片還沒收拾。

  他在門口看見滿地碎瓷和賴二縮在角落裡捂著鼻子,腳步便慢了。慢了一息,咬了咬牙邁進去。

  賈珍坐在燈下,兩手擱在扶手上。碧玉扳指從燈火底下映出一點綠幽幽的光。

  他盯著賈蓉看了五息,沒說話。

  廳中只有賴二喉嚨里堵著血絲的呼嚕聲,和賈珍靴底下一片碎瓷被碾動的細響。

  賈蓉的腿抖了。

  他跪下來時沒來得及挑地方,膝蓋硌在一片碎瓷上,疼的面色煞白,可整個人定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碎瓷的尖角隔著褲面刺進皮肉里,有一星熱意從膝蓋滲出來,不知是血還是汗。

  可跪穩之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動了一下,又閉回去了。

  賈珍終於開口。

  嗓音沉沉的,擱在空曠的正廳里透著迴響。

  「你媳婦被人接走了,你知不知道?」

  賈蓉的嘴唇哆嗦著,點了點頭。

  「是榮府接的。」

  賈珍將扳指從拇指上褪下。碧玉扳指擱在桌面上,圓滾滾的轉了半圈,碰到酒盞底座停住。

  綠幽幽的光在燈下晃了一晃。

  「好。榮府接的。」

  他將聲音壓到極低。

  「那你去榮府,把你媳婦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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