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堂後餘波,探望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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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珍走後,堂中鬆了松。

  鴛鴦上了茶。

  賈母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面上的嚴厲收了七分,靠在羅漢床的迎枕上,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模樣。

  鳳姐將步搖的穗子拂到肩後,笑著走到茶案旁替賈母續了半盞。

  「老太太,您歇歇。方才那一陣子,連我聽著都累的慌。」

  賈母嗯了一聲,沒接話,目光落在賈芸身上。

  賈芸坐在右首椅上沒有告辭。

  他端著茶盞呷了一口,呷完了將碗蓋擱下,欠了欠身。

  「老太太,侄孫還有一事。」

  賈母將茶盞擱在矮几上。

  「你說。」

  賈芸語調放平了半拍。

  「老太太,侄孫正月間在寧榮街上碰見寧府的婆子買藥,閒聊了兩句,說蓉嫂子近來抱恙甚重,形容消瘦,飲食不進。」

  他停了一息。

  「蓉哥兒粗心大意,珍大哥又忙於族務,怕是顧不過來。侄孫不才,作為族中子弟,有義務關懷族嫂安危。懇請老太太准允,容侄孫往寧府探望一回。」

  堂中安靜了兩息。

  鳳姐的丹鳳眼眯了眯,目光在賈芸面上停了一停。

  這小子方才把賈珍碾到塵埃里,轉頭就要往寧府探病。

  棋走的急了還是走的准了,眼下還看不透。

  賈母將佛珠拈在指間,指腹在珠面上摩了一回。

  寧府東跨院的事,她不是一點風聲沒聽過。

  鴛鴦上個月稟過一句,說瑞珠在後門哭了一回,臉上有巴掌印。

  秦可卿已經三個多月沒來請安了。

  賈母的目光從賈芸面上移到鳳姐面上。

  「鳳丫頭,蓉哥兒媳婦多久沒來請安了?」

  鳳姐將指頭在步搖穗子上繞了一繞。

  「老太太,蓉哥兒媳婦上回來請安,還是臘月頭上的事了。」

  她頓了頓,嗓音添了三分感慨。

  「我那回見她就覺著不對勁兒,兩腮瘦了一圈,話也少了。我問她怎麼了,她只說身子不爽利。我還叮囑她找太醫看看呢,後來也沒聽見回話。」

  賈母嗯了一聲。

  鳳姐說完,堂中空了兩息,沒人接話。

  黛玉在靠窗的繡墩上坐著,手中的詩集一頁未翻。

  她頭也沒抬,聲音擱在安靜的堂中,清清楚楚。

  「病了三個月,也該有人去問一聲了。」

  這句話落下去,堂中又靜了一息。

  賈母的目光從黛玉面上掠過。

  黛玉的語氣平平的,只當在說一樁尋常不過的事。

  可擱在這個節骨眼上,從她嘴裡說出來,分量便不一樣了。

  鳳姐的指頭在步搖穗子上停了半拍,丹鳳眼往黛玉那頭瞥了一瞥,又收回來。

  堂中靜了片刻。

  賈母將佛珠轉了一轉。

  秦氏三個月不來請安,擱在外頭說,寧府的少奶奶病了三個月族裡無人過問,傳出去也不好聽。

  不管芸哥兒圖的是什麼,這個人得有人去看一眼。

  她將佛珠擱下。

  「也罷,你去看看。」

  賈芸起身拱手。

  「多謝老太太。」

  賈母看了他一眼。

  「別驚動太多人。你是族中兄弟去探病,合情合理。可要有人問起來,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她將話停了半息。

  「鴛鴦,去寫一張帖子,蓋上我的印,給芸哥兒帶著。」

  鴛鴦應了一聲,走到側間書案前磨墨寫帖。

  鳳姐走到賈芸身旁,嗓音壓低了。

  「芸哥兒,你是聰明人,我跟你直說。寧府那邊的人不好對付,賴升婆娘那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了。你拿著老太太的帖子進去,進的去也出的來,可……」

  她將後半句吞了一息才放出來。

  「動靜別太大。」

  賈芸拱手。

  「嫂子放心。」

  鳳姐嗯了一聲,面上那半分笑意收了又放。

  「放心不放心的,你回來了再說。」

  鴛鴦將帖子寫好,蘸了硃砂蓋上賈母的印,折好遞給賈芸。

  帖面上四個字,端端正正。

  賈母鈞啟。

  賈芸將帖子揣入懷中,向賈母行了禮,又向王夫人欠了欠身。

  王夫人手裡的佛珠轉速沒變,面容慈和的點了點頭。

  「芸哥兒,外頭路滑,走路當心些。」

  語氣妥帖,擱在誰耳中都是長輩的關懷。

  可她說完之後,佛珠在指間多停了半拍,才重新轉了起來。

  賈芸面上笑意淡而從容,欠身退了兩步,轉身往堂外走。

  黛玉在窗邊繡墩上目送他的背影走出門檻,指尖在詩集書頁的邊沿上停了一停。

  書頁的壓痕還在。

  她將目光收回來,擱在膝上的詩集上,翻了一頁。

  賈芸出了榮慶堂,沿迴廊往二門方向走。

  走到花架拐角處時,腳步緩了半息。

  花架後頭有人。

  身量苗條,穿著一件鵝黃色小襖,鬢邊簪了一朵白絨花。

  探春。

  他還沒走到跟前,探春已經邁了一步迎上來,擦肩而過的瞬間,一方紙片極快的塞進他袖口。

  不是掌心,是袖口。

  比燈市那回還急。

  賈芸的腳步沒停,手指在袖中將紙片攏住了。

  探春低若蚊蠅的聲音從他身後隨風飄來,快到只有尾音勉強掛在耳廓上。

  「棗樹釘了釘子。」

  五個字。

  賈芸的指腹在袖中將紙片壓緊,腳下的步子比方才沉了一分。

  身後再沒有第二句話。

  迴廊上只有那抹鵝黃色小襖的衣角從花架陰影里一閃即沒。

  賈芸走出十來步後在拐角處背過身展開紙片。

  紙上是一行蠅頭行楷:東跨院後牆棗樹昨午新釘鐵釘三顆,釘尖朝上專防翻牆,系賴二親自動手。

  他將紙片折好揣進懷中,與探春此前給的兩份紙箋穩穩擱在一處。

  正月十四下午。

  院試放榜的同一天。

  賈珍一邊在榮慶堂上挨訓,一邊讓人在後牆上釘釘子。

  堵死翻牆的路,便是怕消息再送出來。

  他在怕。

  方才堂上那三句話扎進去了。扎進去他才會慌,慌了才釘釘子。

  可釘子釘下去,東跨院就成了一座封死的籠子。

  賈芸將手按在懷中帖子上,指腹摩過帖面上賈母的硃砂印。

  原本的計劃是拿到秀才功名後三天內動手。

  今天正月十五。

  三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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