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號舍三戰,經義破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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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二,卯時。

  天還沒亮透,街面上黑蒙蒙的一片。賈芸從堂屋出來時,院中的地面上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嘎吱作響。

  卜氏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芸哥兒,喝口粥再走。」

  賈芸接過粥碗喝了兩口,將碗還給卜氏。

  卜氏接碗的手在抖,碗沿磕在她指節上,磕了兩下。

  「娘,別擔心。」

  卜氏將碗攥緊了。

  「我不擔心。」

  嘴上說不擔心,可她的目光從賈芸臉上移到他肩上的包袱上,又從包袱上慢慢挪到他腰間絛帶的位置,藏短刀的那個位置,停了好幾息,才挪開。

  「那把刀……不帶了吧?」

  賈芸搖了搖頭。

  「考場搜檢,帶不進去。」

  卜氏的手鬆了松。

  賈芸將包袱在肩上攏了攏。

  他轉身往院門走,走了兩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晴雯從西間追出來。

  她穿著碧色小襖,頭髮梳了一半,鬢邊那支桃紅色絹花還別著,在晨光里顏色暗淡。將手裡的一個小包袱塞到賈芸手中。

  「這是什麼?」

  「卜大娘的蔥花餅,剛烙的。我又……又加了兩塊薑糖,考場冷,含嘴裡暖胃。」

  賈芸將小包袱接過來掂了掂,塞進大包袱里。

  「多謝。」

  晴雯站在他面前,薄唇動了動,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賈芸等了一息。

  晴雯將兩手攏進袖中,攥著袖口的手指收緊了。

  張了第二回嘴,到底還是沒說出來。

  她別過頭去,嗓音硬邦邦的。

  「快走吧,遲了占不到好號舍。」

  賈芸看著她。晨光照在她側臉上,額角碎發被風吹的貼在面頰上。

  他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回去吧,風大。」

  晴雯的耳根騰的紅了,一路燒到脖子。

  她將頭往旁邊一偏,避開他的手,兩隻肩膀繃的極緊。

  「誰、誰要你管。」

  那個誰字磕了一下,底氣不足的很。

  賈芸笑了笑,轉身走出院門。

  沿寧榮街往西,出了街口上大路。

  天色已經蒙蒙亮了,路上行人多了起來。

  有挑著擔子的菜販,有推著車的炭商,有三五成群結伴趕考的學子。

  走到安化門外時,路邊一個人影從樹下站了起來。

  周彪。穿著灰布棉襖,抱著胳膊,臉上透著凍了大半夜的紅。

  他看見賈芸,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包牛肉乾扔過來。

  「接著。」

  賈芸伸手接住。

  「師父怎麼這麼早?」

  周彪抱著的胳膊鬆開了,將兩隻手在嘴前呵了口氣。

  「路過。」

  那語氣跟路過沒有半點關係,擱在清晨的冷風裡硬邦邦的,沒有半分轉圜。

  賈芸將牛肉乾塞進包袱里,拱手。

  「多謝師父。」

  周彪嗯了一聲。

  兩人站在樹下,大路上一輛炭車吱吱呀呀過去了,車輪碾過凍土留下兩道深印子。

  周彪將嘴唇抿了抿,目光往左右掃了一圈。大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的,離的遠。

  他將嗓音壓低了半截。

  「初三寧府那頓年酒之後,有人來城南打聽我的底細。」

  賈芸的腳步微頓。

  他轉過身來看著周彪。

  周彪的面色沉著,嗓音不動。

  「問的是我薊鎮退下來的經過,還問了我教幾個徒弟,徒弟都是什麼來頭。」

  賈芸的手指在袖中收緊了半分。


  「什麼時候來問的?」

  周彪將手從兜里抽出來,搓了搓指頭。

  「五天前。」

  正月初七。寶珠翻牆叩門的前一天。

  「來打聽的人什麼模樣?」

  周彪的嘴角撇了一下。

  「左肩習慣性的聳著,走路拖著右腳,說話操著北城的口音。」

  賴二。賈芸按在包袱帶子上的手指節節收緊。暗道,從他身上查到了師父身上。這張網收的比預想的快。

  周彪看著他。

  「我沒告訴他什麼。把他打發走了。」

  賈芸拱手。

  「師父,連累您了。」

  周彪將手插回兜里,嗤了一聲。

  「連累個屁。薊鎮退下來的人,打聽到我頭上,他三代以內都沒摸過刀。」

  他將目光從賈芸臉上挪開,看著大路盡頭考場方向升起的那面青旗。

  「去考吧。」

  頓了一頓。

  「考完了來跑步。一天都不能斷。」

  賈芸笑著拱手。

  「是,師父。」

  他轉身沿大路往考場走,走了十來步,回頭看了一眼。

  周彪還站在樹下,兩手插在兜里,一動不動,灰布棉襖在晨風裡被吹的鼓了又癟。

  考場在寧安坊東口,一座方形院落,院牆高兩丈,四角各有一名差役把守。

  門口已經排了一溜長隊,百來號考生按帖號排著。

  賈芸持帖入列。

  前頭排著的圓臉考生王恆看見他,笑著拱手。

  「賈兄來了。」

  賈芸拱手還禮。

  「王兄早。」

  王恆的面色比觀風那日緊了三分,嘴唇乾巴巴的,嗓音發澀。

  「昨夜沒睡好,翻來覆去背了半宿的中庸,今早出門差點走錯方向。」

  賈芸笑了笑。

  「王兄莫慌,進了號舍便好了。」

  王恆苦著臉點了點頭,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根糖條來,掰了一半遞給賈芸。

  「含著甜嘴,討個好彩頭。」

  賈芸接過來。

  搜檢入場時,差役照例翻查包袱,檢視衣物夾層。

  賈芸將天青直裰的袖口和衣擺都翻給差役看了,乾乾淨淨,一無所藏。

  差役將他放行。

  過搜檢門時,他餘光掃到側門處站著一個穿短褐的書吏,手裡捏著一張名冊,正低頭在上面添寫什麼。

  他又看了一眼。

  那書吏的腰牌上有個模糊的字。

  沈。

  他將目光收回來,走進了考場。

  號舍是一排排磚砌的小格子,寬不過三尺,深不過五尺,頭頂搭著木板遮雨,板縫裡漏著一線天光。

  號板上刻著編號,賈芸領到的號牌是甲字十七號。

  他在號舍中坐定,將包袱解開,筆墨硯台一一擺好。

  卜氏的蔥花餅擱在油紙里還有餘溫,薑糖硬邦邦的,含在嘴裡慢慢化開,辣中透甜。

  手指碰到包袱最底層時,指腹觸到一方軟布。

  他將那方布抽出來。帕子,邊角繡著一枝海棠花,針腳用的白絲線,不湊近細看辨不出來。

  賈芸盯著那枝海棠花看了一息。

  晴雯方才在院門口張了兩回嘴,到底沒說出來的話,擱在這方帕子裡了。

  他將帕子折好,擱在硯台旁邊,用鎮紙壓住了。

  辰時正,銅鑼敲了三聲。

  考捲髮下來。

  三道題封在一張黃紙底下。

  賈芸將黃紙揭開。

  第一道,四書文。

  題目出自中庸第二十章。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賈芸將蔥花餅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咽了,將題意在腦中過了三遍。

  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

  五者次第之序,從學到行,從知到踐。尋常考生破題多半從博學二字切入,大談學問的重要性,然後逐一鋪排五者關係。

  他避開博學的正面切入,轉從行字倒推,學而不行,便是空器。

  號舍窄小,墨在硯台里磨開,松煙的氣味被寒風一激,冷冽冽的竄進鼻腔。隔壁號舍里有人在搓手,搓了半天才敢提筆。

  賈芸將筆蘸滿了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的位置。

  停了兩息。

  落筆。

  破題三句,將五者分為三組,學問一組,思辨一組,篤行獨立。三組之間以則字串聯,暗含遞進之勢。

  筆鋒溫厚中正,行文不急不徐。每一個論點以史實佐證,每一層推進留有餘地。

  隔壁號舍傳來一聲輕嘆,有人將紙揉了,重新鋪開。

  賈芸沒抬頭。

  寫了大半個時辰,四書文收束於篤行二字。末句落下:

  學者,天下之公器也,行者,天下之利器也。

  擱筆。

  將卷面吹乾,擱在一旁,端起涼水壺喝了一口。

  窗外天色大亮了。

  號舍的間隙里能聽見旁邊考生翻紙的沙沙聲,偶爾有人磨墨的聲音傳過來。

  第二道題,試帖詩。賦得月照關山,五言八韻。

  號舍外頭傳來差役巡場的腳步聲,靴底踩在石板上沉悶作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賈芸用了小半個時辰將試帖詩寫完,用韻平穩,對仗工整。不出彩,也不出錯。試帖詩是門面功夫,只需守住體裁規矩,不犯忌諱便好。

  他將第二張捲紙擱在一旁。油紙里的蔥花餅已經涼透了,他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幾下,面香里混著冷氣。

  第三道。

  策論。

  封條還壓著。

  賈芸伸手揭開封條。

  五個字。

  論今日邊事。

  他盯著這五個字看了三息。

  眸光閃了閃。

  方翰如在甬道花圃後頭說的那句話,沈明遠在照壁前傳的那句話,馮唐側廳輿圖上那兩面倒伏的紅旗,三樣東西在腦中轉了一圈,合在了一處。

  他將筆蘸滿了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停了兩息,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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