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馮府紅門,將軍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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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時,賈芸換上晴雯新裁的天青色直裰,在院門口整了整衣領。

  晴雯靠在灶房門框上,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撇了撇嘴。

  「我裁的衣裳,二爺只管穿,哪來的線頭。」

  賈芸笑了笑,出了院門,沿寧榮街往東走。

  到安化門外時,馮紫英已經騎著烏騅馬等在路邊了,手裡還多牽著一匹小馬。

  「賈兄弟,騎這匹。我跟馬廄的老李借的,腳程不快,但穩當。」

  賈芸翻身上馬,兩人並騎往北行去。

  馮府在北城武定坊,離安化門不遠,騎馬一盞茶的工夫便到了。

  府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比寧國府的矮了一截,可打磨的光滑乾淨,縫隙里不見灰塵。

  門前兩名護院,穿著棉甲,腰間別著短刀,站的筆直,見馮紫英翻身下馬,齊齊抱拳。

  「少爺回來了。」

  馮紫英將馬韁扔給護院,領著賈芸往裡走。

  賈芸一路留意著馮府的布局。

  院牆比寧國府矮了兩尺,可牆頭上嵌著碎瓦片,走道乾淨利落,花木修剪齊整,不見多餘枝條。

  僕從不多,凡經過的下人,步子都快而輕,低眉順眼,無一人嬉笑喧譁。

  軍營的規矩搬到了家裡,一草一木皆有殺氣。

  穿過兩重院落,到了正堂。

  正堂門上懸著一塊匾額,四個大字:忠勇承恩。

  字跡蒼勁,落款處刻著一枚朱印,年月已久,漆色褪了大半。

  馮紫英在門口停了步,壓低聲音。

  「我爹今早練完刀,在堂上等著呢。你進去後別緊張,他脾氣不大,就是看人的眼神重了些。」

  賈芸嗯了一聲,跟著他邁進正堂。

  堂中光線沉穩,正面一張大案,案後坐著一個人。

  馮唐年近五旬,虎背熊腰,頭髮梳的齊整,鬢角已見銀絲。

  面龐方闊,顴骨高聳,眉骨壓著一雙不大的眼睛,眼窩深陷,目光極沉。

  他穿著一件舊夾袍,領口扣的嚴嚴實實,坐在太師椅上不動不響,壓著滿屋的聲息。

  賈芸邁進門檻,在堂中站定,抱拳行禮。

  「旁支末等賈芸,見過馮將軍。」

  馮唐的目光從案上的茶盞移到賈芸身上,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回來。

  那目光不重不輕,可掃過的地方,上下打量,一寸不漏。

  「坐。」

  一個字,將整間堂屋的聲息往下壓了半寸。

  賈芸在右手邊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

  馮紫英在左手邊落座,拿手在膝上拍了兩下,眼角彎起,等著看好戲。

  馮唐將兩手擱在案面上,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道刀疤。

  「連中兩元的案首,多大了?」

  「回馮將軍,今年十六。」

  馮唐嗯了一聲。

  「十六歲的案首,宣南坊多少年沒出過了。」

  他未等賈芸接話,緊跟著又問。

  「備考幾個月?」

  「縣試前備了兩個多月,府試前又加了一個月。」

  馮唐的眉毛動了一下。

  「兩個月出一個案首,你讀書是有底子,還是有竅門?」

  賈芸面色從容。

  「回將軍,底子有一些。家父在世時教過幾年蒙學,經義打過根基。竅門也有一些,不過是拿制藝的格套反覆打磨,少走彎路罷了。」

  馮唐沒接這話。

  拇指搓過虎口那道刀疤,搓了兩下,將話頭往旁處一帶。

  「你那本西遊記,我翻過幾頁。」

  賈芸微微欠身。

  「將軍抬愛了。」

  馮唐拇指擱在刀疤上不動了。

  「孫悟空大鬧天宮那一段,你寫的是痛快還是警世?」

  堂中安靜了一息。


  馮紫英的笑意收了半分,側頭看著賈芸。

  賈芸思忖一息,語調沉穩。

  「先寫痛快,後寫規矩。」

  馮唐的目光沉了一層。

  「什麼意思?」

  賈芸道:「大鬧天宮是痛快的,一根棍子打翻凌霄寶殿,打的滿天神佛落荒而逃,讀的人自然暢快。」

  他停了一停。

  「可後來呢,五行山壓了五百年,戴上緊箍咒,一步一步走到西天。這便是規矩。」

  他將手擱在膝上。

  「痛快是讓人看的,規矩是讓人想的。」

  馮唐搓刀疤的拇指停住了。

  他看著賈芸,目光比方才又重了幾分。

  堂中靜了三四息。

  他將兩手從案面上收回來,擱在椅子扶手上。

  「你懂痛快和規矩的分寸,可見你這書生不光會耍嘴皮子。」

  他將目光移到馮紫英身上。

  「紫英說你把他摔了個四腳朝天。那一招,你給我再說一遍。」

  馮紫英直起腰來,將昨日對招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

  從頭三拳的試探,到中間七八個回合的纏鬥,最後賈芸扣肘翻腕將他摔在地上那一下,每個細節都說的清清楚楚。

  馮唐聽完,面色不動。

  食指在扶手木面上叩了兩下。

  堂中安靜的能聽見窗外麻雀在檐角上跳。

  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分。

  「紫英說你底下壓著一層功夫,路數跟周彪的不搭。」

  他的目光釘在賈芸臉上。

  「誰教的?」

  三個字,比方才所有問話都短,也都重。

  賈芸迎著目光,脊背未曾彎半分。

  他沉了一息,方才開口。

  「回將軍,幼時有個走鏢的漢子在我家借住了兩個月養傷,以教我幾手散拳抵了房錢。那人走後再未見過。」

  他將語速放慢了半拍。

  「連名姓都不曾留下。我記了幾個架子,自個兒瞎琢磨了幾年,直到遇了周師父,才算有了正經路數。」

  馮唐盯著他看了五息。

  馮紫英坐在旁邊,擱在膝上的手指收緊了。

  馮唐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擱下。

  杯蓋在盞口上碰了一聲,極輕。

  「走鏢的把式能教出這種摔法來,那也算你運氣好。」

  他拿蓋子撥了撥茶葉,又添了半句。

  「可惜了,走鏢的人來路不明,若日後有人問起,這話堵不住所有的嘴。」

  語調輕飄飄的,聽著只當是隨口一說。

  賈芸端著茶盞,面色溫和未動。

  暗道,這是提醒,也是試探。

  輕飄飄的一句話,底下墜著秤砣。

  馮唐將茶盞擱下,指節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你那篇府試策論我也看過。」

  賈芸端茶的手頓了一息。

  馮紫英在旁也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父親。

  馮唐抬了抬下巴,目光擱在賈芸臉上沒挪。

  「別緊張。我就問你一句。」

  他將兩手擱回案面上,十指交疊,聲音沉了下來。

  「你寫武備不修非兵之罪,實制度之弊,這話是自己想的,還是別人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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