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寧府震怒,碧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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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賴二帶著三個家丁跌跌撞撞跑回寧國府時,門房的小廝見他一臉血污,嚇了一跳。

  「賴管事,您這是怎麼了?」

  賴二捂著鼻子,顧不上搭理,一路衝到書房門口。

  守門的小廝攔了一下。

  「管事的,大爺正歇著呢……」

  賴二一把推開他,撲進了書房。

  賈珍半歪在靠背椅上,手裡端著杯花雕,正閉著眼養神。

  聽見動靜睜開眼,先看見賴二滿臉的血,再看見歪向一邊的鼻子。

  緊跟著進來的三個家丁更不成樣子,一個捂著臉,顴骨腫的老高,一個弓著腰揉肋下,吸一口氣就齜牙,最後那個一瘸一拐,褲膝上蹭破了一大片,滲著血。

  他沒說話,把酒杯慢慢擱到案上,拿扳指在杯沿上叩了一下。

  叮的一聲,清脆。

  「說。」

  賴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鼻血順著嘴角淌到下巴上,滴在地面。

  「大爺,小的……小的按您的吩咐去找芸二傳話,花木匠作的差事,他不肯接。小的多說了兩句,誰料他……」

  「誰料他把你打了。」

  賈珍替他把後半截接了。

  賴二磕了個頭,鼻尖碰到地磚,疼的呲牙。

  「小的也沒料到……」

  「四個人。」

  賈珍沒讓他說完,語調不急不緩,每個字都咬的極實。

  「賴二加三個家丁,四個人,被一個十六歲的窮小子打了。」

  賴二伏在地上,後脊樑的汗洇透了衣裳。

  賈珍站起身,慢慢走到賴二面前,靴尖停在他手指旁邊,離了不到一寸。

  「賴二,你跟了我幾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連個窮小子都攔不住。」

  賈珍的聲音很輕。

  「我養你做什麼用的?」

  賴二的額頭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

  「小的該死……」

  「怎麼打的?」

  賴二的聲音發顫,鼻子堵著,字都吐不利索。

  「快……快的很。小的還沒看清,鼻子就挨了一拳。後頭三個兄弟一齊上,沒一個撐過兩個照面。」

  「兩個照面?」

  賴二咽了口唾沫。

  「前後不到十個數。」

  賈珍盯著他看了兩息,麵皮繃緊。

  「你給我跪在那兒別動。」

  他轉過身去,負手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賈珍走到窗前站住了,目光落在後花園的假山上,麵皮繃的鐵緊。

  忽然伸手抄起案角的茶壺,往地上一摔。

  嘩的一聲,壺身碎成幾片,茶水濺了賴二一臉。

  賴二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賈珍摔完了壺,面色反倒收斂了怒意。

  他重新在靠背椅上坐下,將扳指從食指上拔下來,拿在手裡轉著。

  「叫蓉哥兒過來。」

  賴二撐著地爬起來,捂著鼻子彎著腰退了出去,血從指縫裡淌了一路。

  不多時,賈蓉從外頭小跑著進來。

  他進門先看見地上的碎壺片和水漬,腳步頓了一下,麵皮繃緊,隨即恢復了恭順模樣,上前行禮。

  「父親喚兒子?」

  賈珍靠在椅背上,沒抬眼看他。

  「你聽說巷子裡的事了麼?」

  賈蓉遲疑了一下。

  「兒子方才在院中聽了幾句……說是賴二去找芸二傳話,兩邊動了手?」

  「動了手。」

  賈珍面上無波無瀾。

  「一個人,打了賴二加三個家丁,十個數不到,全放倒了。」

  賈蓉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站在書案前,兩手垂在身側,手指頭攥了攥袖縫,沒吭聲。

  芸二那天在宴席上,坐在末席,吃菜舉箸皆有章法,說話溫和從容,哪有半分暴戾之氣?

  誰能想到這個窮小子,手底下這麼硬?

  賈珍未發一言。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杯中殘酒慢慢呷了一口,目光從賈蓉臉上滑過,落到他身後的門檻上,又慢慢收回來。

  這一來一回的目光,把賈蓉看的後脊樑發緊。

  「你跟芸二說過話,你怎麼看這個人?」

  賈蓉斟酌著詞句,試探著開口。

  「兒子跟芸二隻說過幾句家常。那日在席上看著,這人雖窮,可行止端正,說話有章法。」

  他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將後面半句話壓了回去。

  「兒子當時只看他比從前沉穩了不少,不曾想到他竟還有這般身手……」

  「身手。」

  賈珍重複了這兩個字,麵皮抽動。

  「縣試案首,寫了本滿城叫好的書,如今又多了一身拳腳功夫。這窮小子,越來越不簡單了。」

  賈蓉低著頭,不敢接話。

  書房裡靜下來。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燒出一點焦糊味。

  賈珍將杯中殘酒一口乾了,將杯擱下,語氣沉了下來。

  「蓉哥兒。」

  「兒子在。」

  「你說,他是不是衝著什麼來的?」

  賈蓉呼吸一滯,試探著問。

  「父親是說……衝著什麼?」

  賈珍沒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書案上那盞銅燈的火苗上,火苗被窗縫透進來的風吹的左右搖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一個窮人,忽然有了銀子,有了功名,有了本事,還不肯依附族長。」

  他將扳指轉了兩圈,語調極緩。

  「你說他圖什麼?」

  賈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答不上這個問題。

  或者說,他不敢回答。

  賈珍揮了揮手。

  「去吧。」

  賈蓉行了禮,退了出去。

  出了書房門,廊下冷風撲面而來。

  他站住腳,吐出一口濁氣,掌心全是汗。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對面飛檐上,出了好一會兒神。

  父親的問話還在耳邊轉。

  他圖什麼?

  賈蓉猜不透芸二圖什麼。

  可他忽然想起那日宴席上,芸二坐在末席時的眼神。

  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脊背挺直,不躲不閃。

  看見秦可卿手腕上的淤痕時,目光沉了一層,極淡極輕。

  賈蓉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他低著頭,沿著迴廊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了十來步,腳下一停。

  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燈火從窗欞縫裡透出來,映著父親獨坐的影子。

  賈蓉收回目光,繼續走。

  指尖在袖口上蹭了蹭,把掌心裡那層冷汗抹掉了。

  暗道,芸二圖什麼他猜不透。

  可父親圖什麼,他門清。

  他看的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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