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白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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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邳城西。

  白門樓上,少長咸集。

  呂布、成廉、魏越、魏續、許耽,挨次繩捆於柱。

  呂布身上的繩子最多,最粗,勒得也最緊。

  髮絲凌亂。

  束髮金冠歪在一邊。

  百花戰袍髒成抹布,還破了兩個洞。

  整個人狼狽不堪。

  但精神頭還行。

  凝眉成川,圓睜二目。

  一會兒鼻孔朝天,怒哼兩聲。

  一會兒用腳踹地,咬牙低吼。

  但只要他一動,抵著脊背的木柱和繞頸而系的繩索,便將他死死鎖住。

  他恨透了這種感覺!

  想自己縱橫沙場數十年,斬將奪旗,從無對手!

  掌中方天戟,胯下赤兔馬,乃世人公認的無雙飛將!

  眼下,竟像待宰的牲畜一般,被捆在這柱子上,毫無反抗之力!

  屈辱啊!

  蝕骨的羞憤,如同烈火一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想發泄,卻又不知道出口在哪。

  憋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扭頭左右看看,不見魯肅,不見張飛,也不見曹豹,甚至糜竺、簡雍也不在。

  只有一位站在垛口處的年輕小將,領著一隊士卒值守。

  他忍不住目露凶光,見成廉、魏越滿身是傷,便徑直瞪向魏續:

  「吾正欲搏殺,爾何故先降?!」

  「搏殺?嘁!」魏續沒好氣道,「二三百人打五六千人,你以為你是神人嗎?」

  「放肆!」呂布厲聲大喝,「吾有赤兔馬、方天戟,汝等若奮力死戰,何至於此!」

  「姐夫!你少說兩句吧!」

  魏續翻了個白眼:

  「那是五六千帶甲之士,不是五六千頭豬。

  就算是豬,讓你砍三天,你也砍不完!」

  「狡辯!懦夫!」

  呂布恨不能衝過去咬魏續一口:

  「吾之霸業,皆毀於爾等豎子之手!

  吾今若死,便是九泉之下,也不會放過爾等這些叛主的廢物!」

  放完厥詞,他又瞥見魏續旁邊的許耽,火更大了:

  「許耽匹夫!我待汝不薄,汝焉敢害我?!」

  「君侯,我都這樣了,你看我像是害你的人嗎?」

  許耽哭喪著臉,嘟囔道:

  「再說了,你答應給我的二百萬錢,到今兒個也沒兌現啊。」

  「住嘴!」

  呂布被人當眾揭短,怒氣更盛:

  「狗賊!

  汝前些日讓章誑來小沛見我,口口聲聲,願為內應,助我奪取徐州。

  其辭何其懇切!

  其行何其恭順!

  我信汝之言,未加提防,輕騎入城,竟至被擒。

  非汝暗通賊寇,設下陷阱,吾安能自蹈絕地?!」

  「呂布!你不要血口噴人!」

  許耽被他罵得無名火起,暴吼一聲:

  「出賣你的人是章誑,不是我!」

  這一聲吼,驚動了值守的將士。

  「別吵!」

  「再吵吵,一刀一個把爾等全剁了!」

  ......

  一時間,幾個人嚇得全都閉了嘴。

  又過了一會兒。

  許耽才沖呂布瞟了一眼,道:

  「你入城那會兒,我正帶兵出營,準備助你奪取內城。

  沒曾想,斜刺里殺出一隊騎兵來!

  不由分說,見人就殺。

  我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被他們給逮住了!」

  說罷,他朝站在垛口附近的那位年輕小將努了努嘴:


  「帶隊的,就是他!」

  呂布循其所指,定睛瞧看。

  但見此人身形高大,肩寬背厚,鐵甲護身,長槍在手。

  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山嶽。

  最惹人注意的,是他盔頂上的纓飾:一束白色氂牛尾。

  雖然背對著他,依然能夠看出,必是強摯壯猛之輩。

  「喂!汝乃何人?」

  「喂!汝乃何人?」

  ......

  呂布連喊數聲,那員小將才轉身答道:

  「某乃汝南陳到陳叔至也。

  君侯莫要心急,魯治中很快就到。」

  「跟你打聽個事兒,魯治中乃何人也?」呂布見他生得濃眉闊目,鼻直口方,自有一股攝人氣魄,沒敢炸刺,又想起自己性命已落於魯肅之手,轉而問道。

  「文武雙全,江淮名士!」

  想了想,陳到又補充道:

  「以吾觀之,乃天下之奇才也!」

  「何以見得?」呂布見過的名士太多了,對這個評價嗤之以鼻。

  「言辭機敏,以理服人,使內外和睦,是其才也。

  衝鋒陷陣,不避鋒矢,馬踏淮南兵陣,是其勇也。

  能謀善斷,料事如神,設陷阱以待閣下,是其智也。

  汝等謀亂,本死有餘辜,彼從容受降,不責不笞,是其仁也。

  由是觀之,目其為天下奇才,何過之有?」

  陳到說罷,復轉身立於垛口,不再理他。

  呂布吃了憋,卻不敢還嘴,只得在心中暗暗嘀咕。

  原以為陳宮已堪稱天下奇才了,沒想到,還有人比他更有才!

  畢竟陳宮打仗一塌糊塗,智謀嘛,也就那樣。

  關鍵是,脾氣還大。

  說話也超大聲。

  不聽他的,他就生氣鬧彆扭。

  哎!

  劉備啊劉備!

  你咋那麼好命!

  不管哪個犄角旮旯里,都能劃拉出人才來!

  我要是有這樣的人輔佐,早就天下無敵了!

  真是看著都讓人生氣!

  呂布低下頭,看著滿身的麻繩,一股悲涼之感,頓時湧上心頭。

  眼神也隨之黯淡下來。

  也不知道魯肅會怎麼處置自己?

  不責不笞倒是真的,可他也沒說不殺啊!

  哎!

  赤兔馬不見了。

  方天戟也杳無蹤影。

  就算知道要被誅殺,又能如何?

  恨吶!

  恨章誑背叛!

  恨許耽無能!

  恨陳宮智短!

  悔啊!

  悔不該輕信他人!

  悔不該不聽勸告!

  悔不該當先入城!

  難道我這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嗎?

  不!

  我不服!

  我只是時運不濟!

  我只是為人所害!

  要是公平對決,天下碌碌之輩,何足掛齒!

  可是眼下身不由己,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鼻子一酸,差點落淚。

  呂布!

  你個孬種!

  哭什麼!

  別哭啊,會被人恥笑!

  他在心中不停地給自己打氣。

  打著,打著,他突然想到了貂蟬。

  想到了貂蟬曾對他講過的一個故事。

  韓信甘受胯下之辱!


  那可是號稱漢初三傑之一的淮陰侯啊!

  如此屈辱,他都能忍受,而終建大功,我這點挫折算什麼!

  我是騎不動赤兔馬了,還是拿不動放天戟了?

  我還有用!

  我要想辦法保存這條性命!

  我要像韓信那樣,忍一時之辱,立不世之功!

  想到這,他整個人立刻變得輕鬆愉快起來。

  不知何時,嘴角竟然還勾起一抹微笑。

  「奉先!想什麼呢?」

  耳邊突然傳來渾厚的嗓音。

  他心中一驚,猛然抬頭,但見魯肅已不知何時來到他面前,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趕緊綻放如花笑顏:

  「縛太急,乞緩之!」

  「縛虎不得不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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