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沒有什麼能夠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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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字樓的感應門向兩側滑開,悶熱的晚風撲面而來。

  林雁站在台階上,抬手揉了揉僵硬的後頸。連續對了一整天的設計圖,她的眼睛酸脹發乾。手機屏幕亮起,時間顯示是晚上八點。對於一個入職不過兩年半的普通UI設計師而言,這個點能走出公司大門,已經算是一種恩賜。

  走向地鐵站的路上,人群熙熙攘攘。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地盯著手機,或者戴著耳機與世界隔絕。林雁也是這支大軍中的一員,只是今天,她的腳步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邁向地鐵站的入口,而是在路口停頓了一下,轉身走向了另一邊的商場。

  昨天下班路過那裡的小廣場時,她停下腳步看了二十分鐘。

  那是三個高中女生。一個背著吉他,一個拿著貝斯,還有一個坐在簡易的架子鼓後面。

  她們翻唱了幾首流行歌,鼓點偶爾會亂,貝斯的節奏也有幾處沒對上。她們臉龐稚嫩,表演也透著生疏。

  可是她們在笑。

  那個敲鼓的短髮女孩,一邊敲一邊用力點頭,劉海隨著動作一甩一甩。彈吉他的長髮女生一邊彈一邊唱。彈貝斯的女孩則咬著下唇,時不時還要看向另外兩個同伴,眼裡有些緊張。

  那種毫無保留的活力,那種想要把某件事情做好的純粹,像是一根針,扎進了林雁麻木的神經里。

  昨天演出結束時,那個彈吉他的長髮女生對著寥寥無幾的幾個路人鞠躬,大聲說:「我們明天這個時間還會在這裡,請大家再來看!」

  林雁當時站在外圍,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就當是她給自己死水般的生活找的一個小小亮點。今天下班,去看小妹妹們的演出,算是今天的一點盼頭。

  廣場上依舊喧鬧。

  林雁在便利店買了一個飯糰和一瓶水,走到昨天那個角落。

  她們已經到了。樂器擺在原位,音箱連著線。可是林雁咬了一口飯糰,動作停住了。

  樂隊裡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男生,身上也穿著同樣款式的高中校服,但他並沒有拿樂器。他個子挺高,雙手插在褲兜里,站在麥克風架前。

  林雁微微皺眉。這男生的氣質跟那三個女生完全不搭。他面色陰沉,眼神里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冷漠,甚至帶點凶氣。站在那裡,不像是個要唱歌的主唱,倒像是來收保護費的街頭混混。

  難道這幾個女生被學校里的不良少年勒索了?

  林雁往前走了兩步,目光緊緊盯著那個男生。只要他敢動手推搡哪怕一下,她就立刻掏出手機報警。畢竟她是成年人,不能看著小姑娘受欺負。

  可是那個男生並沒有動手。他只是回過頭,對著那個長發吉他手點了點頭。

  長發女生深吸一口氣,手指撥動琴弦。

  一段陌生的前奏響了起來。

  林雁在腦海中搜索了一圈,沒找到對應的曲目。不是當下流行的網絡神曲,也不是那些耳熟能詳的老歌。

  吉他聲並不複雜,只是最基礎的和弦掃弦。緊接著,鼓點加了進來。短髮女孩敲擊邊緣和踩鑔,節奏打得中規中矩,沒有昨天那種想要炫技卻頻頻出錯的急躁,反而顯得克制而求穩。貝斯聲也隨之貼合上去,沉悶,平穩,像是一塊結實的地基。

  這三個女生的伴奏,可以說毫無花哨可言。她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保持節奏的穩定上。

  就在這時,那個面相有些凶的男生靠近了麥克風。

  他沒有像很多主唱那樣閉上眼睛陶醉,也沒有拿著麥克風架搖晃。他只是站在那裡,眼睛看著前方虛空的一點,張開了嘴。

  「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嚮往……」

  聲音出來的第一秒,林雁手裡的飯糰差點掉在地上。

  那不是十幾歲少年常見的清脆嗓音,更沒有刻意拿捏的技巧。沒有轉音,沒有氣聲,甚至連呼吸的控制都顯得有些粗糙。

  但是,這聲音里有一種東西。

  沉重,滄桑。

  就像是一塊粗糙的石頭,直直地砸進了一潭死水裡。

  「天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無牽掛……」

  男生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邊緣迴蕩。商場那邊的喧鬧聲,在這一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隔絕開來。


  林雁站在原地,嘴裡那口米飯忘了咽下去。

  她看著那個男生。他明明長著一張十六七歲的臉,穿的還是校服,可他唱出這些歌詞時的語氣,卻像是一個走過漫長夜路的人。

  那是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卻又無比真實的疲憊。

  仿佛這小子加班的時間比林雁這個成年社畜還久。

  「穿過幽暗的歲月,也曾感到彷徨……」

  林雁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幽暗的歲月?彷徨?一個高中生懂什麼叫幽暗和彷徨?他最大的煩惱不應該是考試成績和老師的目光嗎?

  可是,這歌聲偏偏說服了她。

  男生的演唱毫無修飾,全靠最原始的嗓音在撐。有些音的處理有些乾澀,但正是這種乾澀,讓歌詞裡的那種掙扎感顯得格外真實。

  伴奏的三個女生依舊在認真地彈奏。長發女生低著頭盯著琴弦,手指機械地切換著和弦;短髮女生咬著牙,一下一下敲擊著鼓面,生怕亂了拍子;貝斯手更是緊張得滿頭是汗。

  她們成了這首歌最穩固的底色,將男生的聲音完全托舉了起來。

  「當你低頭的瞬間,才發覺腳下的路……」

  林雁咽下嘴裡的食物,眼眶不知怎麼有些發熱。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辦公室加班到凌晨一點,走出大樓時看到空蕩蕩的街道。她想起前天被客戶指著鼻子罵方案是垃圾,只能賠著笑臉點頭。她想起二十二歲剛畢業時,那個發誓要在城市裡紮根、要活得閃閃發光的自己。

  才發覺腳下的路……腳下的路,到底通向哪裡?

  她每天坐同一條地鐵線,買同一家便利店的咖啡,做著重複的修改工作。她的生活像是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規律,僵化。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遠……」

  男生的聲音在這個時候拔高。這並不是完美的男高音,能聽出他嗓音邊緣的摩擦感,甚至有一點點想要破音的危險邊緣感。他不是在炫耀音域,他是在嘶吼。

  不是歇斯底里的吼叫,而是一種積壓已久後,從胸腔里釋放出來的力量。

  那是一種對某種更廣闊事物的渴望。

  林雁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盛開著永不凋零,藍蓮花——」

  最後一句,最後三個字。

  男生繼續用真音硬頂,只是離麥克風遠了一些,免得高音部分的粗糙表露得太過明顯。

  而與此同時,彈吉他的少女也湊到麥克風跟前,用更為空靈的聲音,一同唱出了最後的三個字。

  兩人的聲音,配合著最後逐漸減弱的吉他掃弦和鼓點,營造出一種悠遠空靈的意境。

  就像是在一片泥濘和掙扎之後,一朵藍色的花,在無人的高處靜靜綻放。

  最後一個吉他和弦在空氣中震盪,然後徹底消散。

  廣場的一角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男生往後退了半步,離開麥克風,手重新插回了褲兜。那張臉依然沒有什麼表情,仿佛剛才那個唱出生命滄桑的人不是他。

  三個女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長發女生抬起頭,胸口微微起伏,額頭上有一層細汗。短髮女孩抓著鼓槌,轉頭呆呆地看著主唱。

  林雁反應過來。

  她把手裡的礦泉水瓶夾在腋下,抬起雙手,用力地拍在了一起。

  但下一秒,林雁愣住了。

  她發現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鼓掌的人。

  在她的左側,一個穿著西裝、領帶扯鬆了一半的中年男人正駐足看著這邊,手裡提著公文包,另一隻手把包拍得很響。

  在她的右後方,一對原本只是路過、手裡還端著奶茶的年輕情侶,也停下了腳步,男生甚至吹了一聲口哨。

  再往外看,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個原本偏僻的角落,已經圍了十幾個人。

  有剛買完菜的大媽,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有穿著外賣制服的小哥。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叫編曲,不懂什麼是和弦走向,但那掌聲卻是實打實的。

  「好聽!」那個西裝男喊了一聲。

  「這歌叫什麼名字啊?沒聽過啊!」外賣小哥墊著腳往裡看。

  掌聲匯聚在一起,雖然不夠排山倒海,但在這樣的街頭,已經足夠讓人震撼。

  林雁看著場地中央。

  那個彈吉他的長髮女生似乎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反應,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周圍,臉頰泛起一片紅暈。那個敲鼓的短髮女生則是興奮地舉起鼓槌,在半空中揮舞了一下。

  而那個面相有點凶的男生,只是掃了人群一眼,然後側頭對長發女生說了句什麼。

  距離有些遠,加上周圍的喧鬧,林雁聽不見他說了什麼。

  但她看到長發女生點了點頭,手指再次放在了琴弦上。而那男生卻走到一旁,拿起了紙和筆。

  林雁沒有走。她找了個花壇邊緣坐下,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她決定今天晚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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