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家族傳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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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晨風卷著一絲初秋的涼意。

  掠過海棠別院的青磚灰瓦。

  顧長安披著那件月白色的寬大長衫,手裡端著一把紫砂供春壺,慵懶地靠在搖椅上。

  西廂房裡不時傳來魯大發鋸木頭和打磨齒輪的嘈雜聲。

  這胖子昨夜得了指點。

  正廢寢忘食地改造他那套全自動餵鳥機,誓要一雪前恥。

  院門忽而被敲響,且力道頗重,透著來人的急切。

  魯大發頂著兩個黑眼圈,罵罵咧咧地跑去拉開門閂。

  門扉開啟,站在外頭的依然是那位太學堂的歷史科教習,林婉兒。

  只是今日的她,褪去了往日的從容溫婉。

  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布滿血絲。

  雙目死死盯著庭院中端坐的顧長安。

  透著一股難以名狀的驚駭與探究。

  顧長安半闔的眼眸微微睜開。

  視線掃過林婉兒緊攥在身側,微微發顫的雙手,心下便已瞭然。

  「林姑娘這般行色匆匆,莫不是太學堂的故紙堆里,又翻出了什麼駭人聽聞的物件?」

  顧長安語氣溫吞。

  順手將紫砂壺擱在青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林婉兒踏入庭院,步伐略顯僵硬。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強壓下去。

  聲音卻依然帶著止不住的顫抖。

  「顧先生,昨夜太學堂解密了新近出土的皇家陵寢銅匣。其中有一卷景文帝時期太醫院院判的絕密醫案。」

  林婉兒死死咬住下唇,一字一頓地說道,

  「醫案上記載,景文帝駕崩當晚,脈象狂躁,內火焚心,床榻之側散落著全真道人煉製的回春長生丹……

  且事後,太子下令將煉丹的妖道盡數杖殺。」

  這番話落地,院子裡唯有秋風捲起落葉的沙沙聲。

  「這些絕密細節,深埋地下千年,太學堂的泰斗們也是昨夜才得以窺見隻言片語。」

  林婉兒向前逼近一步,眼底的驚懼愈發濃烈。

  「顧先生,您昨日坐在那張搖椅上,隨口道出的舊事,竟與這絕密醫案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您……到底是誰?」

  這句質問,仿佛用盡了林婉兒全身的力氣。

  在她那被顛覆的認知里,一個瘋狂且違背常理的念頭正瘋狂滋長。

  一個能知曉數百年隱秘,字跡跨越歲月而不變的人。

  若非鬼神,便是傳說中跨越了光陰長河的長生者。

  顧長安看著眼前這位處於崩潰邊緣的女教習,心底暗自嘆息。

  凡人面對未知的深淵,總會生出無窮的恐懼。

  他本是這凡塵中的匆匆過客。

  實在不願為了些許閒談,惹來一身被當做怪物供奉或是被當做妖孽研究的麻煩。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撫平長衫上的褶皺。

  嘴角忽而勾起一抹溫潤謙和的笑意。

  「林姑娘,史書猶如任人打扮的戲子,台上唱的是給天下人聽的太平詞,」

  「台下藏著的,才是洗不淨的血淚斑駁。」

  顧長安緩步走到青石桌前,提起紅泥小火爐。

  往白瓷杯中注入沸水,茶香瞬間氤氳開來。

  「我姓顧,名長安。千年前,那位常伴君側,歷經五朝的起居郎,亦是這個名字。」

  顧長安端起茶杯,輕輕吹散水面的浮沫,眼神深邃卻平靜。

  「姑娘熟讀史書,難道便不曾往世家傳承的關竅上去想一想麼?」

  林婉兒猛地一怔,滿眼茫然:「世家傳承?」

  「不錯。」

  顧長安將茶杯推至林婉兒面前,語氣不疾不徐。

  仿佛在講述一件稀鬆平常的家務事,

  「起居郎顧長安,正是在下五百年前的遠祖。我這名字,便是族中長輩為了銘記先祖榮光,特意按族譜賜下的。」


  林婉兒呆立當場。

  腦海中那個光怪陸離的「長生者」猜測,在這句平淡的解釋面前,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充滿塵世煙火氣的裂口。

  「伴君如伴虎,先祖歷經五朝而不倒,靠的便是謹小慎微。」

  「他在宮中撰寫那份呈給皇上看的《起居注》時,自然要粉飾太平,隱去所有大逆不道的真相。」

  顧長安負手而立,眼神中透出一絲對先輩的慨嘆。

  「然則,身為史官,先祖亦有其傲骨。他暗中將歷代帝王的荒唐做派,宮闈里的腌臢秘辛,另行記錄成冊,彙編成一部《內廷暗志》。」

  「作為顧氏一族的傳家絕密,代代相傳。」

  說到此處,顧長安停頓了片刻。

  留給林婉兒足夠的思索餘地。

  「景文帝服食丹藥暴斃,景武帝幼年口吃卻被粉飾為天資聰穎……」

  「這些外人眼中的驚天秘聞,於我顧家子孫而言,不過是從小背誦的家族舊帳罷了。」

  顧長安這番說辭,環環相扣,無懈可擊。

  將先知先覺歸結於家族秘錄。

  既解釋了他為何對那些隱秘了如指掌。

  又順理成章地解答了他這身古雅氣質的由來。

  一個自幼浸淫在古代宮廷秘史與傳統禮教中的世家子弟。

  行事做派自然與如今這機器轟鳴的時代格格不入。

  林婉兒僵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

  她腦海中兩種截然不同的念頭在瘋狂交鋒。

  理智告訴她,顧長安的解釋是最符合常理的答案。

  可直覺深處,那種面對顧長安時不由自主生出的高山仰止的壓迫感。

  卻總讓她覺得事情並未如此簡單。

  「那字跡呢?」

  林婉兒急切地追問,試圖抓住最後一絲破綻。

  「藏書閣里那幾大箱《起居注》,橫跨數十年,筆力氣韻卻毫無衰退之象,宛如一人在最鼎盛之年一氣呵成!」

  「這便是我顧家一脈的另一項規矩了。」

  顧長安從容不迫地輕笑一聲。

  「先祖為求字跡恆定,自創了一套鎖腕懸針的筆法,要求後世子孫自幼苦練。」

  「不僅筆勢要與先祖分毫不差,連墨色的濃淡習慣亦需復刻。」

  「歷朝《起居注》的修繕整理,皆有我顧家後人暗中參與代筆。故而姑娘看著,自然像是同一人在鼎盛時期所書。」

  假作真時真亦假。

  顧長安面不改色地將一套說辭編造得天衣無縫。

  林婉兒緊繃的雙肩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她端起桌上那杯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

  借著茶水的苦澀壓下心頭的餘悸。

  雖然她眼底依然殘存著一絲將信將疑的暗芒。

  但這番合乎情理的解釋,終究是打消了她心中那個最為荒誕可怕的念頭。

  「原來如此……是我太過大驚小怪了。」

  林婉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終於恢復了幾分血色。

  看向顧長安的眼神中,除了先前的敬重。

  更多了一份看待一座活體歷史寶庫的狂熱。

  「顧先生家學淵源,實乃當世罕有。那部《內廷暗志》,不知婉兒今生是否有幸得見?」

  「可惜了。」

  顧長安微微搖頭,語氣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悵惘。

  「百年前戰火紛飛,顧家大宅毀於一旦,那部傳家秘錄也未能倖免於難。」

  「在下幼時也只是聽家中祖父口述過幾段殘篇,權當故事記在心裡罷了。」

  斬草除根,斷絕念想。

  這藉口一出,林婉兒縱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從考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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