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歷史好啊,得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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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安聽著林婉兒的控訴,腦海中浮現出千年前那座陰森壓抑的大殿。

  以及那些坐在龍椅上,被權力扭曲了面容的凡人。

  他當年不過是覺得無聊,想找個最前排的位置。

  近距離看看這些凡人帝國是如何運轉的。

  起居郎這個職位,官階不高,不握實權。

  卻能知曉天下最核心的隱秘,正是他這個旁觀者最完美的偽裝。

  至於那些皇帝為什麼不殺他?

  很簡單,因為他從不結黨,從不進言。

  就像大殿裡的一根柱子,一團空氣。

  當然,到了晚年,他儼然成了一個象徵,一個老壽星罷了。

  殺他都嫌費力氣。

  更何況,一個活了千年的長生者。

  若真有皇帝動了殺心,只需在夜深人靜時悄無聲息地換個皇帝便是。

  哪裡輪得到凡人來主宰他的生死。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此人能歷經五朝而不倒,或許是個精通明哲保身之道,圓滑世故到了極點的人吧。」

  顧長安順著林婉兒的話頭,淡淡地評價著「自己」。

  「若是僅此而已,倒也罷了。」

  林婉兒搖了搖頭,秀眉緊蹙。

  「但這還不是最讓我頭痛的。」

  林婉兒身子微微前傾,眼神中透出一絲狂熱與困惑。

  「先生可知,太學堂的藏書閣里,保存著這幾十年間大景王朝全部的《起居注》原本。整整幾大木箱的竹簡和絹帛,全是顧長安一人親筆所書。」

  說到這裡,林婉兒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將他二十歲剛入仕時寫的開篇,與他臨終前寫的絕筆,放在一起比對。您猜怎麼著?」

  顧長安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筆跡不同?」

  「恰恰相反!」

  林婉兒拔高了聲音。

  「筆鋒走勢,轉折力道,甚至連墨色的濃淡習慣,完全一模一樣!一個病危老人,握筆的手怎會如二十歲的青年一般穩健?這根本不合情理!」

  「太學堂的幾位老泰斗都說,這《起居注》定是多人代筆,或者是後人偽造的。」

  「可我查遍了宮廷檔案,確實只有他一人任職。這成了一樁死無對證的懸案。」

  顧長安端起茶盞,掩飾住嘴角那一抹幾乎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長生者的肉身恆定不朽。

  即便過了千年,手腕的力道也不會有絲毫衰退。

  他當年在撰寫起居注時,只顧著記錄那些無聊的帝王日常。

  哪裡會想到幾百年後,這幫較真的後生晚輩會拿著放大鏡去比對他一百年前後的筆跡。

  「林姑娘,史書上的東西,往往是經過層層粉飾的待嫁之女,看個大略便可,若是太過較真,只會自尋煩惱。」

  顧長安放下茶杯,語氣輕鬆地勸解道。

  「身為史官,求真求實乃是本分,怎可敷衍了事。」

  林婉兒倔強地搖了搖頭。

  「其實,除了這位起居郎的詭異之外,那幾位皇帝的死因和生平,在卷宗里也是語焉不詳,充滿了互相矛盾的地方。」

  「哦?比如呢?」顧長安隨口問道。

  「比如景文帝。」

  林婉兒嘆息道。

  「正史記載,景文帝雖得位不正,但乃是一代明君,日夜批閱奏摺,最終積勞成疾,在御案前嘔血而亡,是為勤政典範。」

  「可我在整理他那一朝的起居注時,發現顧長安在最後幾頁的記錄極為簡略,只有寥寥數字,」

  「【景文十八年冬,帝服丹,神清氣爽,言見祥雲瑞靄。】」

  「【旋崩。】」

  「上一秒還神清氣爽,下一秒就崩了?不符合常理啊?」

  「這其中定然隱瞞了什麼天大的秘密。」

  顧長安聽著這番話,眼神微微變得有些悠遠。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千年?兩千年?

  算不太清了。

  他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被後世譽為「勤政明君」的景文帝。

  其實是個極度迷信長生之術的蠢貨。

  「神清氣爽自然是真的,言見祥雲瑞靄可未必是真的,」

  那他麼是吃汞吃多了,見到他太奶了!

  顧長安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拿起一塊栗子糕放在指間把玩。

  林婉兒一愣,不解地看著顧長安。

  顧長安將栗子糕掰開,隨口說道。

  「深宮大內,最不缺的便是那些投其所好,煉製虎狼之藥的遊方道士。你口中那位勤政的景文帝,實則是為了尋求長生,長期服用那些妖道進貢的回春丹。」

  「丹毒積聚體內,虛火攻心。最終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庭院裡瞬間安靜下來。

  微風拂過海棠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林婉兒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眼前這個月白長衫的年輕人。

  「這……這等荒誕不經的秘史,先生是從何處聽來的野史傳聞?」

  林婉兒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顧長安這番話說得太過篤定。

  仿佛他當時就站在長春宮的帷幔後面親眼看著一樣。

  「野史也罷,正史也好,不過都是人寫出來的。」

  顧長安拍了拍手上的糕點碎屑,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

  「起居郎身為臣子,怎能在史書上寫下帝縱慾過度,服藥暴斃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自然只能用一句『帝服丹神清氣爽』輕描淡寫地掩蓋過去,再由後世的史臣給他安上一個勤政的美諡。這便是皇室的體面。」

  林婉兒聽得目瞪口呆。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甚至比正史上的記載更符合曆代帝王尋求長生的本性。

  「那……那景武帝呢?」林婉兒鬼使神差地追問道。

  「景武帝,史載他雄才大略,五歲登基,被權臣架空十餘年,十七歲便誅殺權臣親政,本人十歲時就已經是文采飛揚,慷慨激昂,被後世文人奉為文武雙全。」

  林婉兒緊緊盯著顧長安,試圖從他口中聽到另一個顛覆認知的故事。

  顧長安聞言,直接輕笑出聲。

  「文采飛揚?慷慨激昂?」

  顧長安搖著頭,眼神中滿是戲謔。

  「林姑娘,那位景武帝開智較晚,六歲登基時智力低下,加上被權臣挾持,多年的恐懼讓他落下了嚴重的口吃之症。平日裡與宮女太監說話,半天也憋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你覺得,一個弱智又結巴的人,怎麼可能十歲就文采飛揚了?」

  林婉兒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脊背發涼。

  「先生的意思是……」

  「武帝開智後,殺死了所有知道他弱智兼口吃的臣子,卻唯獨留下了起居郎顧長安,」

  顧長安回想起當時那滑稽的場面,眼中笑意更濃,

  「便是因為,在武帝年幼被權臣羞辱時,是顧長安冒死為他在起居註上潤色了幾分,才讓後世人以為他自幼聰慧,文采飛揚,顧長安這才得活。」

  「而親政之後,這老小子確實變得愈發陰險狡詐,滿朝文武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這才得了個雄才大略的後世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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