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不許人間有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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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景泰安十八年,秋。

  臨澤城的街道上滿是枯黃的落葉。

  今年的秋風異常乾冷。

  聽雨軒茶樓的生意冷清了許多。

  大堂里只有兩三桌客人。

  客人們沒有點好茶,只點了幾文錢一壺的粗茶,低聲交談著。

  顧長安坐在櫃檯後方的躺椅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手裡拿著那把白羽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

  十年的時間過去,他的容貌也漸漸有了風霜。

  「顧掌柜,聽說了嗎?北邊的平陽郡丟了。」

  一個常客坐在靠近櫃檯的方桌旁,壓低聲音說道。

  顧長安倒了一杯茶,推到常客面前。

  「丟給誰了?」顧長安語氣平淡地詢問。

  常客端起茶杯,雙手微微發抖。

  「還能是誰。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平天王。」

  常客咽下一口唾沫。

  「聽說平陽郡的太守帶著城裡的大戶想開城投降。結果平天王入城後,根本不要他們的金銀。他下令把太守和城裡所有擁有千畝良田的士紳,全部綁在菜市口的木樁上,一刀一刀活剮了。」

  另一個客人湊了過來,插話道。

  「我也聽說了。這平天王是個狠角色。他每攻下一座城,第一件事就是燒毀官府的魚鱗冊和地契,打開糧倉把糧食全部分給窮人。但他有個極其殘忍的規矩。」

  「什麼規矩?」

  「凡是穿絲綢的,殺。凡是家裡有超過十個下人的,殺。凡是當過朝廷七品以上官員的,殺全家。」

  客人壓低聲音,眼神中透著恐懼。

  「他不要降官,他不要世家。他只要那些窮得吃不上飯的泥腿子。」

  常客嘆了一口氣。

  「這哪裡是造反,這根本就是衝著殺絕天下的富人去的。」

  「我聽說,這位平天王是個雙腿殘廢的廢人,每次打仗都坐在一輛木製輪椅上。他原本是個讀書人,連考了三次功名不中,後來在京城鬧事,被官府打斷了腿。」

  顧長安聽到這裡,搖動白羽扇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水。

  「徐文。」

  顧長安在心中念出了這個名字。

  十年前的一個風雪夜。

  那個絕望地爬出聽雨軒,一頭扎進風雪中的殘廢書生,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常客繼續說道:

  「這平天王起兵時,寫了一首反詩。現在北方到處都在傳唱。」

  「昔日寒窗苦無人,今朝提劍寇皇城。若教天下皆如我,不許人間有太平。」

  「這詩里的殺氣,太重了。」

  顧長安放下茶杯。

  「這世道,不許人間有太平。」

  顧長安重複了一遍這句詩。

  他站起身,走到茶樓的門口,看著外面蕭瑟的秋風。

  大景王朝在泰安帝李承的治理下,早已經千瘡百孔。

  李承大權獨攬,為了修建奢華的宮殿和陵墓,不斷增加賦稅。

  地方官員貪婪無度,土地兼併達到了極點。

  百姓失去土地,賣兒賣女,餓死在路邊。

  徐文沒有選擇去投靠哪路軍閥。

  他直接走進了那些最絕望,最飢餓的流民群體中。

  他用他讀過的兵書,把那些只知道亂搶的流民組織起來。

  他制定了嚴苛的軍紀,搶奪地主的糧食分配給流民。

  他不需要任何道德的掩飾,他用殺戮和利益,打造出了一支充滿仇恨的復仇大軍。

  這就是以身入局。

  這就是比這個世道更黑,更殘忍。

  徐文做到了。

  他放棄了當一個好人,變成了一個破壞一切規矩的怪物。

  「掌柜的,結帳。」


  常客在桌上留下幾枚銅錢。

  顧長安走回收起銅錢。

  「小二。」

  顧長安喊了一聲。

  在後廚幫忙的店小二跑了出來。

  「掌柜的,有何吩咐?」小二問。

  「把門板上起來。茶樓今天關門。」

  顧長安下達指令。

  小二有些驚訝,但還是老實地去搬動厚重的門板。

  顧長安走回後院。

  他走進自己的臥房,打開一個陳舊的木箱。

  他拿出了幾件換洗的衣物,以及一本沒有名字的古書,裝進一個粗布包裹里。

  他不需要收拾太多東西。

  長生者永遠在路上。

  他知道,大景王朝的國祚已經走到了盡頭。

  徐文的軍隊攻克了平陽郡,距離大景的都城鄴京只剩下不到五百里的平原。

  大景的軍隊發不出軍餉,根本擋不住那些雙眼冒著綠光,充滿仇恨的流民。

  徐文馬上就要掀翻整個棋盤了。

  這齣戲,顧長安已經看完了開局和高潮。

  他沒有興趣去等待那個滿地鮮血的結尾。

  顧長安背起包裹,走出臥房。

  他來到前堂。

  小二已經上好了門板。

  大堂里有些昏暗。

  「掌柜的,門上好了。」小二說道。

  顧長安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遞給小二。

  「這是五十兩銀子。」

  顧長安語氣平淡。

  「這家茶樓,賣得銀子歸你了。帶著你家人,回鄉下買幾畝地,安分度日。城裡馬上要亂了。不要留在臨澤城。」

  小二拿著銀票,滿臉的不可置信。

  「掌柜的,你要去哪裡?」小二追問。

  顧長安沒有回答。

  他推開茶樓的後門,走入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裡空無一人。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在顧長安的腳邊打轉。

  他走出小巷,來到臨澤城的南城門。

  他混在出城的人流中,順利地走出了城門。

  城外是一條向南延伸的官道。

  顧長安沒有回頭看臨澤城一眼。

  他邁開腳步,向著未知的南方走去。

  他要去尋找一個新的地方,開一家新的茶樓,或者一家酒肆。

  等待下一個王朝的建立,等待下一批在權力中掙扎的凡人。

  大景泰安十八年,冬。

  鄴京城外。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

  積雪覆蓋了城外的平原。

  但是,平原上並沒有因為大雪而變得安靜。

  一百萬流民大軍,將鄴京城圍得水泄不通。

  大軍的陣型十分混亂。

  沒有統一的鎧甲,沒有制式的兵器。

  許多人手裡只拿著削尖的木棍和生鏽的柴刀。

  但是,這百萬人的眼中,只有一種情緒。

  飢餓與仇恨。

  大軍的最前方,是一輛由四匹健馬拉拽的寬大木製戰車。

  戰車的車廂被拆除了頂棚,四面敞開。

  徐文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木製輪椅上,被固定在戰車的正中央。

  十年的風霜和殺戮,徹底改變了他的容貌。

  他的臉頰消瘦,顴骨突出。

  他的雙眼深邃,裡面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只有無盡的冰冷。

  他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粗布短褐,外面套著一件繳獲來的黑色鐵甲。

  「大將軍。」

  一名渾身是血的偏將騎馬來到戰車旁。


  「東門和南門都已經攻破。大景的禁軍沒有抵抗。他們打開了城門,加入了我們。只有皇宮還有兩萬羽林軍在防守。」

  徐文看著遠處高聳的皇城城牆。

  「皇宮不需要圍困。」

  徐文的聲音沙啞低沉。

  「傳令全軍,進攻。凡是穿官服的人,全部斬首。」

  偏將領命,揮動了手中的紅旗。

  百萬大軍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

  他們踩著積雪,順著攻破的城門,湧入鄴京城。

  鄴京城內的大戶人家被踹開大門。

  地主和官員被拖出宅邸,在街道上被憤怒的流民亂棍打死。

  糧倉被砸開,白花花的大米流在積雪上。

  徐文的戰車在幾千名親衛的護送下,順著鄴京城的主街,緩緩向前推進。

  街道兩側全是屍體和鮮血。

  徐文沒有任何表情。

  他在履行他立下的規矩。

  不許人間有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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