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人生如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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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愣了一下,快步跟進茶樓。

  兩人重新在角落的方桌旁坐下。

  顧長安拿起茶壺,給徐文的茶碗倒滿。

  「顧掌柜,你剛才說沒有御史大人。那醉仙樓上站著的是誰?」

  徐文急切地問。

  顧長安端起自己的茶杯。

  「那是醉仙樓老闆的傻兒子。」

  顧長安喝了一口茶,語氣平淡。

  「他爺爺當年做過兩年的七品縣令。家裡留了一套唱戲用的舊官服。那個傻兒子平時喜歡穿著那套戲服在樓上裝模作樣。今天正好被他趕上了。」

  徐文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

  「你……你騙了劉金?」

  徐文滿臉不可思議。

  「我沒有騙他。」

  顧長安糾正。

  「我只是讓他看醉仙樓的三樓。至於他把那個穿戲服的傻子當成什麼人,那是他自己的判斷。我從沒有說那個人是御史。」

  徐文倒吸了一口涼氣。

  「顧掌柜,你好大的膽子。如果劉金識破了你的計謀,他肯定會回來報復。你的茶樓就保不住了。」

  徐文擔憂地說。

  顧長安輕輕搖動蒲扇。

  「他不會識破。他心裡有鬼,看到穿官服的人就會害怕。他現在只想著趕緊回家躲起來,根本不敢派人去查證那個人的身份。」

  顧長安將人性的弱點分析得極其透徹。

  徐文看著眼前這個衣著普通的茶樓掌柜。

  他突然覺得這個人深不可測。

  僅僅用一句話,就化解了一場危機,甚至把臨澤城的一霸嚇得落荒而逃。

  「顧掌柜。」

  徐文的語氣變得恭敬。

  「你有如此智謀,為何要在這市井之中經營一家小茶樓?你應該去考取功名,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福。」

  顧長安放下茶杯,目光看著茶樓外街道上走過的行人。

  「為朝廷效力很累。要每天揣摩皇帝的心思,要和同僚勾心鬥角。」

  顧長安說道。

  「經營茶樓很輕鬆。想開門就開門,想休息就休息。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徐文不認同這種消極的態度。

  「但是天下需要有能力的人去治理。」

  徐文堅持自己的觀點。

  「如果聰明人全都躲在市井之中,那朝堂上就只剩下那些貪官污吏。百姓的苦難何時才能結束?」

  顧長安轉過頭,看著徐文那雙充滿正義感的眼睛。

  他見過很多這樣的人。

  年輕,熱血,認為自己可以改變世界。

  蘇雲起,王岩之,柳如風,裴錚……

  「百姓的苦難不會結束。」

  顧長安陳述一個事實。

  「只要有人,就會有貪婪。有貪婪,就會有壓迫。朝代更替,只是換了一批人去壓迫百姓。」

  「這是世間的法則,任何人都改變不了。」

  徐文雙手握拳,放在桌面上。

  「我不信。」

  徐文語氣堅定。

  「只要制定出完善的律法,並且嚴格執行,就可以約束貪婪。我一定會考中科舉。我要做一名清官,我要去改變這種不公的法則。」

  顧長安看著徐文堅定的模樣,輕輕笑了笑。

  「好。祝你早日金榜題名。」

  顧長安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徐文敬了一下。

  徐文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多謝顧掌柜的茶。我回去讀書了。明日我再來喝茶。」

  徐文背起書箱,走出了方知堂。

  顧長安看著徐文離去的背影,慢慢喝完杯中的茶水。

  他站起身,走回櫃檯後的躺椅上重新躺下。

  天下的事情每天都在重複。


  貪官欺壓百姓,熱血青年想要改變天下。

  幾十年後,那個熱血青年也許會變成新的貪官,也許會被朝堂的鬥爭碾成粉末。

  這一切都毫無新意。

  顧長安閉上眼睛,傾聽著茶樓外運河上傳來的船槳聲。

  如今的他,他是一個看客。

  他不關心大景的興衰,也不關心徐文的命運。

  他只關心今天運河上有沒有送來新產的春茶,關心明天的天氣是否晴朗。

  長生者的生活,不需要太多的波瀾,只需要一份平靜的旁觀。

  ……

  大景泰安八年,冬。

  這一年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的大。

  凜冽的北風裹挾著冰碴子,將城外的運河徹底封凍。

  聽雨軒茶樓的生意卻因為這場大雪而意外地紅火。

  大堂正中央生起了一個巨大的黃銅炭盆。

  通紅的獸金炭散發著源源不斷的熱浪。

  來往的客商、走卒,甚至是附近躲懶的工人,都喜歡花上幾文錢。

  在這裡點一壺高沫,湊在炭火邊高談闊論。

  消磨這苦寒的冬日。

  顧長安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模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整個人深陷在櫃檯後面的躺椅里。

  手裡端著一把包漿圓潤的紫砂壺,時不時地湊到嘴邊啜飲一口。

  他的另一隻手拿著一根細長的鐵火鉗,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身旁小泥爐里的炭火。

  爐子上架著一個鐵絲網,上面烤著幾顆栗子,正散發出焦甜的香氣。

  茶樓里人聲鼎沸,熱氣混合著汗味和劣質茶葉的味道,在空中氤氳。

  「哎,你們聽說了嗎?城東徐家那個自命不凡的讀書人,徹底瘋了。」

  靠近炭盆的一張方桌上,一個裹著羊皮襖的皮貨商人壓低了聲音。

  神神秘秘地對同桌的幾人說道。

  「你是說徐文?」

  另一個本地的閒漢剝著花生,冷笑了一聲。

  「怎麼沒聽說。這小子也是不自量力,連續考了三次不中,今年借了印子錢跑到京城去考恩科,結果你猜怎麼著?」

  閒漢故意賣了個關子。

  見周圍人都豎起了耳朵,這才壓低聲音道:

  「他連個同進士的榜尾都沒摸到!聽說京城的主考官,收的銀子都是按車算的。」

  「徐文這酸書生不僅沒錢,還自認文章天下第一,跑去看榜的時候,見榜上全是些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當場就發了失心瘋!」

  「他幹什麼了?」

  「他把京城府衙外面張貼的金榜,給撕了!」

  閒漢誇張地比劃了一下。

  「不僅撕了,還站在府衙門口破口大罵,罵當朝宰相是國賊,罵科舉是狗屁,罵這世道不公!」

  周圍的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可是殺頭的死罪啊!」

  皮貨商人驚呼。

  「誰說不是呢。」

  閒漢搖了搖頭,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京城府衙的差役當場就把他拿下了。按理說是要流放三千里的,但徐家在京城託了關係,花了大把的銀子打點,這才把他的命保下來。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在府衙的大堂上,被按著打了八十殺威棒。」

  「聽說拉回臨澤城的時候,兩條腿的骨頭都碎成了渣,進氣多出氣少了。」

  「徐家這也是倒了血霉,出了這麼個惹禍精。」

  「可不是嘛。徐家老爺子怕他再牽連家族,他前腳剛被抬回來,後腳就把他從族譜上除名了,連帶著他那個病老娘一起被趕出了家門。」

  「嘖嘖,昔日裡咱們臨澤城有名的清秀書生,如今成了個在城隍廟裡跟野狗搶食的廢人,前幾天我還看見他在南街討飯。」

  「那模樣,人不人鬼不鬼的。」

  眾人的嘆息聲,嘲笑聲交織在一起。

  很快又被其他關於哪家青樓出了新花魁,哪裡的鹽價又漲了的話題所取代。

  世人的悲歡總是如此。

  他人的家破人亡,不過是茶餘飯後的一口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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