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指桑罵槐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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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魏,天聖十五年,冬。

  鄴京城的風,比前朝舊都的還要刺骨幾分。

  那種冷,是帶著刀茬子的,能順著官服的領口一路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都察院,大魏最高監察機構,位於皇城承天門的西側。

  這地方的建築風格和它的職能一樣,青磚灰瓦,沒有一絲多餘的雕飾,透著一股子六親不認的冷硬。

  卯時初刻,天光未亮,院子裡已經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燈籠。

  方知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茶碗,蹲在值房的門檻上,一邊吸溜著劣質的碎茶沫子,一邊打量著他未來的「戰場」。

  作為新晉的七品監察御史,他已經在這裡枯坐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除了喝茶,就是翻閱堆積如山的邸報和過往的彈劾摺子。

  「干言官這一行,是個技術活啊。」

  方知在心裡暗自琢磨。

  前幾天他在街頭吃豆腐腦時,那個小攤販信誓旦旦地告訴他,當朝國舅曹德樞是鄴京城裡最跋扈、最該死的人。

  方知當時確實動了念頭,想拿這位國舅爺祭旗,給自己立一個「不畏強權」的清流人設。

  但他回到都察院,查閱了關於曹家的案卷後,立刻把這個念頭掐死在了搖籃里。

  為什麼?

  因為曹德樞不僅是太后的親弟弟,手裡還握著大魏北軍的糧草大權。

  更重要的是,這位國舅爺雖然貪財跋扈,但極有分寸,從來不碰軍權和皇權的核心底線。

  天聖帝趙禎不僅知道他貪,甚至還在某種程度上默許他貪,以此來安撫太后一族,平衡朝局。

  「一個七品芝麻官,剛上任第一天就去噴皇帝的錢袋子和親舅舅?那不叫清流,那叫智障。」

  方知往茶碗裡吐了一片茶葉梗,冷笑一聲。

  「我顧長安活了幾百歲,圖的是長生看戲,不是為了在史書上留個碎屍萬段的美名。」

  做言官,尤其是做一個想活得長長久久的言官,必須深諳「噴的藝術」。

  噴得太輕,皇帝覺得你尸位素餐,同僚覺得你是個廢物。

  噴得太重,直接觸動利益集團的逆鱗,明天出門就可能因為「左腳先邁出大門」而被滅滿門。

  所以,最完美的策略是:尋找一個看似嚴重,實則無關痛癢的道德制高點,然後火力全開,噴天噴地噴皇帝。

  既能博得一個鐵骨錚錚的名聲,又不會真的掉腦袋。

  方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官袍。

  他已經找到了完美的第一個目標。

  不是曹德樞,也不是朝中那些拉幫結派的閣老。

  而是……當今大魏天子,天聖帝趙禎。

  事情的起因,源於半個月前的一件小事。

  天聖帝趙禎為了彰顯自己提倡節儉,與民休息的聖君本色,在一次大朝會上,穿了一件袖口打著補丁的龍袍。

  皇帝穿補丁衣服!

  這在滿朝文武看來,簡直是天大的政治信號。

  於是乎,整個鄴京城的官場掀起了一股令人啼笑皆非的「內卷之風」。

  尚書們把家裡壓箱底的舊衣服翻出來穿。

  侍郎們故意在嶄新的綢緞官服上剪個洞,然後再笨拙地縫上一個顏色不搭的補丁。

  甚至連那些腰纏萬貫的鹽商,出門都換上了粗布麻衣。

  鄴京城裡的舊衣鋪子生意爆火,一件破爛的長衫,價格竟然被炒到了比新絲綢還貴三倍的地步!

  「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方知回到案前,鋪開一張上好的澄心堂宣紙,提起那管狼毫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著三分譏諷,七分正氣的冷笑。

  作為一名前朝的「歷史見證者」,他太清楚這種虛偽的政治作秀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當年景武帝也搞過這套,結果逼得底下的官員貪污更多的錢去買「高價的舊衣服」來迎合上意。

  「天聖帝啊天聖帝,你想做堯舜,那老臣就幫你一把,送你一個善於納諫的美名。順便,也給我方某人這塊大魏第一噴子的招牌開個光。」


  筆尖蘸飽了濃墨,落在潔白的宣紙上,如刀劍出鞘。

  《劾君臣偽儉靡費疏》。

  方知的字,依然是那種略帶顫抖卻又力透紙背的行草。

  他在奏摺里,沒有用任何粗鄙之語,但每一句都引經據典,字字誅心。

  他在摺子里寫道:

  「臣聞先賢治世,在安民足食,不在衣冠之敝。今陛下衣補丁以示節儉,本為聖德,然天下效仿,成何體統?」

  「大魏立國,威加四海。天子乃萬乘之尊,代表天地之威儀。若天子衣衫襤褸,外藩使臣入朝,豈不笑我大魏國庫空虛,天子窮酸?」

  寫到這裡,方知停頓了一下,喝了口茶,繼續筆走龍蛇。

  光扣帽子不夠,必須從經濟學和邏輯學的角度把這種偽節儉批得體無完膚。

  「且天下之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喜舊衣,百官競相毀壞新衣以補之,市井之間,敝衣價格百倍於新綢。此非節儉,實乃大靡費也!」

  「絲桑之農,日夜勞作以期賣絹帛養家;織造之工,嘔心瀝血以求溫飽。」

  「今百官皆穿舊衣,新絹滯銷,商賈閉門,織女泣血,農夫斷炊。」

  「陛下以一身之偽儉,奪萬民之生計,此乃仁君所為乎?!」

  「砰!」

  方知重重地放下筆,看著這篇洋洋灑灑兩千字的奏摺,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奏摺的邏輯堪稱無懈可擊。

  表面上是罵皇帝虛偽,罵百官逢迎,甚至用了偽儉、奪萬民生計這種極重的話。

  但在皇帝聽來,這其實是在說:

  陛下您太偉大了,您的影響力太大了,您隨便穿件破衣服,就把全國的經濟搞亂了。

  而且,勸皇帝穿好點、吃好點,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度安全的進諫。

  你見過哪個暴君因為臣子勸他「享受生活」而殺人的?

  等墨跡干透,方知將奏摺鄭重地收入袖中。

  天色已明。

  遠處的承天門傳來了三聲沉悶的鼓響,這是百官上朝的信號。

  方知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

  他將原本淡然的眼神收起,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仿佛天下即將大亂的凝重神色。

  他挺直了腰杆,讓原本有些瘦弱的身軀顯得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

  「好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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