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只遞一朵花,你自己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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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二年,盛夏。

  蘇州的夏天,悶熱得像個大蒸籠。

  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吵得人心煩意亂。

  顧長安躺在後花園的荷花池旁,臉上蓋著一把蒲扇,正享受著兩個小丫鬟打扇。

  「老爺,沈大人又來了。」

  管家老劉小跑著過來匯報。

  顧長安拿開蒲扇,嘆了口氣:「這小子是不是看上我家廚子了?怎麼天天來?」

  今天的沈君,比上次還要狼狽。

  不僅官服皺皺巴巴,臉上還帶了彩,左眼窩烏青一塊,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怎麼?被張金山的狗咬了?」顧長安打趣道。

  沈君沒心情開玩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涼茶就灌。

  「顧先生,這次不僅是張家,是織造局!那個馬公公,瘋了!」

  「哦?」顧長安來了興趣,「那個閹人又作什麼妖?」

  「半個月前,宮裡下了旨意,說今年太皇太后六十大壽,要蘇州織造局進貢一批流雲百福的織金錦,還要加急。」

  沈君咬牙切齒,「那馬公公以此為由,強行向城中各大絲綢商戶攤派。不僅價格壓到了市價的三成,還要求十日內交貨!這怎麼可能?織機都要踩冒煙了也織不出來啊!」

  顧長安點了點頭。

  這是太監的常規操作。

  借著皇家的名義斂財,中間的差價全進了自己的腰包。

  「然後呢?」

  「城南的蘇家,是蘇州數一數二的絲綢大戶。蘇老爺子氣不過,去織造局理論,結果被馬公公的手下打斷了腿!」

  沈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去勸架,也被那幫番子打了一拳!他們還說,推官算個屁,就是知府來了,也得給馬公公提鞋!」

  顧長安眼神微冷。

  蘇家?

  他記得蘇家的絲綢確實不錯,他身上這件青衫就是蘇家的料子,透氣吸汗。

  而且蘇家老爺子是個厚道人,逢年過節還會給鄰居送綢緞。

  「這馬公公,膽子不小啊。」

  顧長安淡淡道,「打朝廷命官,這可是重罪。」

  「重罪又如何?」

  沈君絕望地捂著臉。

  「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素英的干孫子!有這層關係,誰敢動他?現在蘇家被封了門,全家老小都被扣在織造局,說是交不出錦緞,就要全家充軍!」

  顧長安沉默了片刻。

  他不想管閒事。

  但他更討厭這種打破他平靜生活的人。

  而且,這馬公公的靠山……王素英?

  顧長安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二十年前,景文帝還沒死的時候,宮裡有個叫「小英子」的小太監,因為陪貴妃賞荷花時,打碎了貴妃的玉盞,差點被杖殺。

  當時顧長安路過,隨口說了一句:「這玉盞雖然貴,但打碎了就是碎碎平安,陛下最近正求長生,這兆頭好。」

  就這一句話,救了那個小太監一命。

  那個小太監,後來改名叫王素英,一路爬到了司禮監掌印的位置。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顧長安在心裡嘆了口氣。

  種下的因,結出的果。有時候這果子是甜的,有時候是臭的。

  「沈大人,你想救蘇家?」顧長安問。

  「想!做夢都想!可是我……」

  沈君握緊了拳頭,「我無能為力。」

  顧長安站起身,走到池邊,掐了一朵開得正艷的荷花。

  「沈大人,既然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既然官面文章做不通,那就走點偏門。」

  「偏門?」

  「你去一趟織造局。」

  顧長安把那朵荷花遞給沈君,「把這花送給馬公公。順便幫我帶個話。」

  沈君一臉懵逼:「送花?帶話?帶什麼話?」


  「你就說,京城故人問安。二十年前乾清宮外的那碗碎碎平安面,王公公還記得嗎?」

  沈君雖然聽不懂,但看顧長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若是他問這故人是誰……」

  「就說是個閒雲野鶴的糟老頭子,不值一提。」

  顧長安擺擺手,「去吧。記住了,態度要硬一點,別丟了讀書人的臉。」

  ……

  織造局,後堂。

  馬公公一身大紅蟒袍,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著冰鎮酸梅湯,一邊聽著手下匯報蘇家的慘狀。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那蘇老頭若是再不鬆口,就把他孫女送到教坊司去!」

  正得意著,手下通報說推官沈君求見。

  「這小子還敢來?皮癢了?」馬公公冷笑,「讓他進來!咱家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沈君走進大堂,手裡捧著那朵已經有點蔫了的荷花。

  他心裡直打鼓,但想到顧長安的話,還是強裝鎮定。

  「馬公公,下官是來送禮的。」

  「送禮?」

  馬公公看著那朵破荷花,氣笑了。

  「沈大人,你這是寒磣咱家呢?一朵破花就想換蘇家幾十口人命?」

  沈君深吸一口氣,大聲道:「這花不值錢,但這花里的話,值錢。有人托下官問王公公一句。」

  「京城故人問安。二十年前乾清宮外的那碗碎碎平安面,王公公還記得嗎?」

  「哐當!」

  馬公公臉色一凝,變得極為難看:「你一個小小推官,敢質問王公公?找死不成?」

  沈君心臟加速,但臉色強撐不變:「不是我問,是有故人問,不如馬公公問過了王公公,再做定奪。」

  沈君心裡也很沒底,這顧長安雖說有些富庶,但也不至於能和司禮監掌印太監,王素英這位太監頭子扯得上深厚的關係吧?

  馬公公眉頭緊皺,心裡也在打鼓。

  到底是何人敢如此問乾爹?沈君絕無這麼大膽子,那他身後之人是誰?

  無論如何,若是真,他絕惹不起,還是請乾爹定奪為妙。

  「東西你且留下,我會轉告王公公。」

  沈君登時長出一口氣,扔下荷花便逃離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這枚早已乾枯的荷花,伴隨著那句話,送到了宮中王素英的面前。

  王素英那張白得像鬼一樣的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是見了鬼一樣盯著報信之人。

  「你……你說什麼?碎碎平安?」

  王素英的聲音都在抖。

  這件事,只有三個人知道。

  一個是當年的貴妃,一個是當年的景文帝,還有一個……

  就是那個救了他一命,後來成了三朝元老的顧長安顧太傅!

  可是貴妃和景文帝早死了啊?

  顧太傅也死了許多年了,風光大葬,舉國皆知啊!

  「那人長什麼樣?」王素英顫聲問。

  報信的搖搖頭,連馬公公都不知道那人是誰,他怎麼會知道。

  王素英愣住了。

  難道是顧太傅的後人?或者是顧太傅當年留下的什麼暗子?

  不管是誰,能說出這句話,說明對方和自己有著極深的關係。

  更可怕的是,這句話里透著一股子「我知道你底細」的威脅。

  對於他們這種在刀尖上舔血的太監來說,未知的恐懼才是最致命的。

  「立刻轉告馬正,在蘇州行事不可囂張跋扈,一切按照規矩辦,膽敢違抗,立刻給我滾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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