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景陽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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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把那巍峨的宮牆都染成了素白。

  顧長安起了個大早,並不是為了勤政,而是為了城南「李記豆腐腦」的第一鍋滷汁。

  穿越幾百年,他最大的感悟就是:王朝可以換,但好吃的如果錯過了,那還得等明天。

  他裹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羊皮襖,縮著脖子,像個畏寒的老農。

  混在早起出攤的小販和倒夜香的力工中間,毫不起眼。

  「聽說了嗎?昨晚北大營那邊好像有馬蹄聲。」

  「噓!不要命了?那是禁軍換防!」

  旁邊桌的兩個漢子壓低聲音嘀咕。

  顧長安喝了一口熱乎乎的咸豆腐腦,咂吧了一下嘴,心裡毫無波瀾。

  什麼換防,那是四皇子在調動京郊大營的親信,試圖在老皇帝咽氣前控制九門。

  而太子那邊,估計正忙著把東宮的衛隊化整為零塞進皇城司。

  這種戲碼,顧長安在二百年前的「奪門之變」里見過,在一百多年前的「宣武門兵變」里也見過。

  套路都差不多,無非是看誰手裡的刀快,誰的心更黑。

  吃飽喝足,顧長安擦了擦嘴,從懷裡摸出兩枚銅錢排在桌上,顫顫巍巍地起身,一步三晃地往皇宮方向挪去。

  剛走到朱雀大街的拐角,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身邊。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陰沉的臉。

  是東宮詹事府的少詹事,太子的心腹謀士,許文遠。

  「顧大人,這大雪天的,怎麼也沒個轎子?」

  許文遠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顧長安連忙躬身,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

  「哎喲,是許大人。下官俸祿微薄,家裡還有幾張嘴要吃飯,哪裡坐得起轎子。這走走也好,活動筋骨,暖和。」

  「顧大人真是清廉自守。」

  許文遠冷哼一聲,目光死死盯著顧長安的老臉。

  「聽說昨日陛下召顧大人在御書房獨對半個時辰?」

  來了。

  顧長安心裡嘆了口氣。

  在這京城中,皇帝放個屁,半個時辰後全城的狗都能聞到味兒。

  「是有這回事。」

  顧長安一臉苦相。

  「陛下嫌棄起居註記得不夠詳實,把下官罵了個狗血淋頭。您看,下官這膝蓋現在還是青的呢。」

  說著,他還真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膝蓋。

  許文遠顯然不信:「只是罵人?陛下就沒有交代點別的?比如……給某人的手諭?」

  顧長安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露出一副迷茫的神色。

  「手諭?什麼手諭?陛下當時氣得直咳嗽,光顧著讓下官滾出去了。」

  「許大人,您也知道,下官這腦子不好使,當時嚇得魂飛魄散,實在記不清陛下罵了些什麼,只記得最後一句是朽木不可雕也。」

  許文遠盯著顧長安看了半晌。

  眼前的這個老頭,頭髮花白,眼角耷拉,鼻尖凍得通紅,衣袖上還沾著一點豆腐腦的滷汁,怎麼看都是個混吃等死的平庸之輩。

  這樣的人,陛下會託付大事?

  許文遠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

  「也是,顧大人這般穩重,陛下定是讓您以此為戒。」

  許文遠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隨手扔給顧長安。

  「拿去買點炭火吧,別凍死在這冬天裡,到時候沒人記起居注,也是麻煩。」

  顧長安手忙腳亂地接住銀子,千恩萬謝。

  「多謝許大人賞!多謝太子殿下賞!下官一定在那起居註上,把太子的仁德寫得大大的!」

  看著馬車揚長而去,顧長安直起腰,臉上的諂媚瞬間消失。

  他掂了掂手裡的銀子,大約十兩。

  「真你奶的小氣。」

  顧長安撇撇嘴,將銀子揣進懷裡。

  「這點錢就想買消息?也就是我脾氣好,換個脾氣爆的,高低得給你編排一段太子夜御十女的野史。」


  回到起居院,氣氛比昨日更加壓抑。

  同僚王岩之正趴在案前,奮筆疾書,額頭上全是汗。

  「顧兄!你可算來了!」

  王岩之像看到了救星。

  「上面發話了,要把這半個月的起居注重新謄抄一遍,有些地方要……潤色。」

  「潤色」二字,王岩之說得極輕。

  顧長安不用看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老皇帝快不行了,各方勢力都開始在史書上動手動腳了。

  太子想把之前的斥責刪了,四皇子想把自己的孝心加進去。

  「那就潤唄。」

  顧長安脫下羊皮襖,換上官服,慢悠悠地磨墨。

  「神仙打架,咱們凡人不僅要遭殃,還得負責給他們擦屁股。岩之啊,聽哥一句勸,不管他們怎麼改,咱們就照著抄。但是,原稿別燒。」

  「啊?不燒?」

  王岩之大驚,「上面可是說要銷毀的!留著那是殺頭的罪!」

  顧長安瞥了他一眼,用蘸飽了墨的筆尖指了指房梁。

  「藏上面。萬一哪天新皇登基,想翻舊帳,或者想找個替死鬼說咱們篡改史書,那原稿就是咱們的護身符。兩頭下注,中間保命。」

  王岩之愣了半天,對著顧長安深深一拜:「顧兄真乃神人也!」

  顧長安擺擺手,深藏功與名。

  這一天,起居院裡人來人往。

  一會兒是司禮監的太監來傳話,一會兒是內閣的中書舍人來送條子。

  顧長安就像一塊滾刀肉,誰來都是笑臉相迎,誰的話都答應。

  但落筆的時候,卻玩得一手好「春秋筆法」。

  比如四皇子送來條子,說他昨日在府竟日齋戒祈福。

  顧長安就寫:皇四子閉門不出,未食肉。

  至於是不是祈福,天知道,也許是便秘呢?

  到了傍晚,天色陰沉得可怕,狂風卷著雪花呼嘯著撞擊窗欞。

  突然,一陣急促的鐘聲打破了皇宮的寧靜。

  「當,當,當……」

  不是上朝的鐘,也不是走水的鑼。

  這是……景陽鍾。

  二十七響。

  顧長安手中的筆猛地一頓,一滴墨汁滴落在紙上,暈染開來,像一朵黑色的菊花。

  「駕崩了?」王岩之嚇得面無人色,筆都掉到了地上。

  「別慌。」

  顧長安側耳聽了聽,搖搖頭。

  「二十七響是親王薨逝的規格,或者是皇后。但皇后早死了。這聲音不對,太急,太亂。具體我也聽不清幾下。」

  「這不是喪鐘,這是聚將鍾!」

  話音未落,一群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緹騎踹開了起居院的大門。

  為首一人,面容冷峻,正是令百官聞風喪膽的懸鏡司指揮使,沈老七。

  「起居舍人顧長安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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