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逐漸死去的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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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州省,寧安縣。

  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陳衍就被窗外噼里啪啦的雨聲吵醒了。

  翻了個身,他摸起床頭柜上那部屏幕碎了好幾道裂痕的手機,眯著眼掃了下天氣——

  暴雨預警,橙色。

  「又下雨。」

  嘟囔一聲,他隨手將手機扔回枕頭旁,閉上眼睛又躺了半分鐘,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隨著他起身,身下的床板也跟著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似是比他還不想起床。

  陳衍今年二十五,身高一米七八,長得不算出眾,但勝在五官乾淨利落,眉骨高,鼻樑挺,就是眼神有點喪。

  尤其是搭配上他現在亂糟糟的雞窩頭,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我已經不想努力了」的頹廢氣質。

  隨手套上一件衛衣,他踩著拖鞋走出房間,經過走廊的時候,左手邊一整排木窗正被風吹的咣當作響。

  停下腳步,他伸出手臂將窗戶一扇扇關緊,扣上插銷後才順著走廊盡頭的老舊木梯下到一樓。

  一樓是他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二十來平的堂屋。

  堂屋中央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堆著帳本、維修單、半包抽紙、一個掉漆的搪瓷杯以及一沓快被翻爛的宣傳冊。

  宣傳冊上印著一行燙金大字——

  【寧安古城:千古風華——穿越時空的旅程】

  字跡模糊斑駁,只殘留著幾片金粉在紙面上苟延殘喘。

  陳衍走到桌前,拿起搪瓷杯想喝口水。

  晃了晃,空的。

  他嘆了口氣,拎起角落裡的暖水瓶打開蓋,倒出來的水卻不涼不熱,一如他現在半死不活的狀態。

  一口氣將倒出來的水喝完,陳衍正打算去洗漱。

  卻聽桌上的對講機先是傳來一陣電流聲,緊接著便是張大爺那中氣十足的聲音,「小衍!東門城牆的排水溝又堵了!水都快漫到路上來了!你趕緊過來看看!」

  聞言,陳衍「啪」地放下手裡的搪瓷杯,抓起門口牆上的一件深藍色雨衣就快速往身上套。

  隨著雨衣上身,後背上印刷的字跡也顯露出來——

  【寧安古城】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景區的服務熱線,也就是他的手機號。

  推開門剛走出去,隨著一陣疾風驟雨劈頭蓋臉砸來,寧安古城的輪廓也呈現在陳衍眼前。

  寧安古城坐落在寧安縣城的東郊,占地大約五百來畝,是一座明清風格的『古城』。

  之所以要打雙引號。

  是因為寧安古城其實並不古,滿打滿算也就二十來年的歷史。

  聽陳父說,他跟爺爺當初選這塊地其實是有講究的,這裡往前數幾百年是真有一座城,但具體哪朝哪代、又是怎麼沒的就不清楚了。

  這些民間傳說真假難辨,畢竟陳父自己也坦言過。

  整個景區從動工到竣工,別說古蹟了,施工隊連片破瓦都沒挖出。

  但沒關係,對於陳父爺倆來說,有這些傳聞就足夠了。

  事實證明爺倆的眼光的確挺獨到。

  隨著寧安古城這個項目成功落地,僅第一年就做到了近30萬的客流量。

  而之後幾年客流量雖說增長不算很快,但勝在穩定。

  這個客流量放在那些頂級景區眼裡不值一提。

  但對於寧安縣這個全省有名的貧困縣,寧安古城每年提供的近30萬客流量能帶動的經濟效益已經足夠當地政府欣喜若狂了!

  可惜好景不常。

  隨著近幾年周邊幾個縣市陸續搞起了更大的仿古景區跟人造古鎮,寧安古城這個前浪,也快被拍死在沙灘上了。

  「人家那都是新蓋的,停車場比咱整個景區都大,裡面還有燈光秀、水上表演、玻璃棧道,咱有啥?」

  陳父生前經常坐在城牆上,望著空蕩蕩的街道嘆氣,「說到底,人家出來玩圖的是熱鬧、是好玩、是能拍出好看的照片發朋友圈,咱們這種老式仿古景區已經落伍了……」

  其實說起來寧安古城的建設並不算很差。


  雖說限於當時的資金技術問題,古城各方面細節做的並不是很到位,整體略顯粗糙。

  但一座古城該有的東西跟講究都是有的。

  古城共修建了東、南、西三座城門樓,二十年過去依然巍峨聳立。

  城內有一條主街、兩條輔街、一條河流貫穿全城。

  街兩旁是青磚灰瓦的明清建築,木雕窗欞、飛檐翹角、小橋流水,乍一看還是挺古香古色的。

  城中央則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古縣衙,後面還有一座城隍廟、一座文廟、一座戲樓,以及大大小小几十處仿古民居。

  雖說這一切都是假的,是現代仿造的。

  但整座景區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處處透露著經營者的用心。

  可惜就如陳父所言。

  在這個越來越追求感官刺激跟情緒價值的時代。

  連不少真古城都陷入了運營困境,更別提他們這些假古城了。

  三年前,陳父在一次修繕城樓的施工中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送到縣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母親哭得肝腸寸斷,整個人一下就垮了,半年後也撒手人寰。

  臨終前,母親拉著陳衍的手,聲音細若遊絲,「小衍,古城撐不住就……賣了吧,你自小身子骨就弱,小心別感冒……」

  陳衍那年二十二歲,大學剛畢業,學的室內設計,在省城一家裝修公司上班。

  老闆經常誇他有靈氣,有想法,正準備給他轉正。

  可母親的遺言卻像一記悶錘,他默默收拾好在省城剛打下了些許家當,辭了職回了寧安,毅然接手了這座破敗的古城。

  三年了。

  這三年裡,他把大學四年的獎學金、實習攢下的工資、以及父母留下的些許積蓄全都填進了景區的維護跟員工工資里。

  即便如此。

  古城原有的二十幾個員工在這三年中也陸陸續續走了大半。

  如今這裡只剩下負責看門的張大爺、負責打掃衛生的劉嬸、負責售票兼檢票兼跑腿的小孫,以及兩個跟了陳衍爺爺幾十年的老工匠,負責古城的日常修繕工作。

  六個人,守著一座五百畝的空城。

  每個月的開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水電費、日常維護材料費、五個人的工資、各種稅費雜費,加起來每個月至少要兩萬多塊錢才能勉強維持。

  而景區每個月的收入呢?

  上個月是三百五十塊。

  沒錯,三百五十塊,還是因為有一大家子走錯了路,誤打誤撞把商務車開到了城門口,抱著來都來了的心態走馬觀花進來逛了一圈。

  門票每人五十,一大家子七口人,正正好是三百五十塊。

  可惜,這點收入連水電費都不夠。

  陳衍不是沒有想過辦法,他做過短視頻,拍古城的晨霧、晚霞、雪景。

  拍好後配上傷感的音樂,然後再寫上「一座被遺忘的古城,在等一個不期而遇的你」之類的文案。

  別說,播放量竟然還不錯,最高的一條有兩萬多,點讚都有五六百個。

  評論里都在說好美啊、好想去,但真來的,基本沒有。

  他也找過旅遊公司想談合作,可人家一聽到『寧安縣』三個字,直接就掛了電話。

  他甚至想過把古城抵押給銀行貸款搞開發,可評估的人來了,看了看現場,又看了看財務報表,搖搖頭就走了。

  五百畝的古城景區,估值倒是有一個多億,可問題是,沒有任何一家銀行願意給一個幾乎零收入的景區放貸。

  陳衍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一座孤城,四面楚歌,彈盡糧絕。

  他今年二十五歲,同齡人已經在省城買了房、結了婚、開上了小車,而他還在這座破城裡披著雨衣掏排水溝。

  排水溝在東門內側,是古城排水系統的一部分。

  當初古城建設時陳老爺子跟幾個老夥計熬了幾個通宵做設計方案,堅持要用古式排渠,說這樣才更有古城的味道。

  事實也證明古人的智慧的確不容小覷,這套排水系統自古城竣工以來一直都在發揮作用,十多年裡幾乎從未出過問題。


  但再好的排水系統也架不住沒人維護。

  陳衍趕到的時候,張大爺已經在那兒等了,老人家穿著雨衣舉著傘,正一臉焦急地朝他這邊張望。

  張大爺全名張守正,今年六十七歲,在古城看了二十年的大門,頭髮白了腰也彎了,但精神頭比陳衍還好。

  他一看見陳衍就扯著嗓子喊:「你看看你看看,這樹葉子和垃圾把進水口堵死了,水排不出去,都漫到街上去了!這要是泡壞了路面,以後整條街都得翻修!」

  聞言,陳衍立刻蹲下去,把手伸進渾濁的積水裡摸索進水口的位置。

  天上雨點如豆,雨水順著他雨衣的領口灌進去,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可他卻顧不上這些,咬著牙繼續摸,終於摸到了進水口的柵欄。

  用力將堵在柵欄上的淤泥爛樹葉全部扒出來,看著水面上終於出現了一個小漩渦,渾濁的積水開始緩慢下排,他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繼續往旁邊摸,他如法炮製,很快又摸到了第二個進水口,同樣被堵得死死的。

  在雨里蹲了半個多小時,直到將整條街五個進水口全部掏通,他這才站起身子,重重呼了口氣。

  此時的他十根手指已經泡的發白,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待張大爺遞來一條毛巾,陳衍接過來胡亂擦了擦臉,結果因為手上帶泥直接把整張臉都抹花了,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

  「小衍……」

  張大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這個月的工資……你就別發了。」

  正擦臉的陳衍聞言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擦,語氣平靜,「說什麼呢您,工資該發就得發。」

  「發什麼發!」

  張大爺表情一肅,把雨傘往陳衍那邊偏了偏,「景區現在啥情況我又不是不知道,上個月就那三百來塊錢門票,你拿啥發工資?你爸媽留給你的那點錢,我看也差不多見底了吧?」

  陳衍沒說話。

  張大爺說的沒錯,父母留下的那點積蓄,加上他這三年來零零碎碎往裡貼的錢,確實已經所剩無幾了。

  他前幾天剛查過一次餘額,小數點前只剩四位數了,還是以1開頭的。

  「我和劉嬸她們商量過了。」

  見他沒吭聲,張大爺又道:「這個月工資大家就先不要了,等景區情況好轉了再說!你要是不答應,我們幾個老東西明兒就走,省的一直賴這兒給你添負擔!」

  聞言。

  陳衍抬起頭,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髮往下滴。

  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張大爺那張布滿皺紋的臉,老人家眼中有一種很複雜的神情,有心疼,有不舍。

  「張大爺。」

  陳衍把毛巾搭在肩上,語氣沉穩,「你們一個都不許走,工資該發多少發多少,一分都不會少。我陳衍就算去工地搬磚,去省城送外賣,也不會虧了你們的。」

  張大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陳衍的肩膀,不再言語。

  雨還在下。

  張大爺已經回保安室了,獨留陳衍站在東城門的樓洞裡,看著雨水從飛檐上傾瀉而下,落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片的水花。

  他的眼前,是破敗蕭條的寧安古城。

  主街兩旁的店鋪門窗緊閉,木質的門板油漆已經開始剝落。

  街面上長著青苔,雜草從石縫裡鑽出,雨水在石板路上匯成細流,順著地勢往低處流淌。

  城隍廟門口的石獅子歪了一邊,底座裂開了一道縫。

  縫去年就有了,一直沒錢修。

  文廟的欞星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紅布,還是父親在世時搞春節活動的時候掛上去的,後來就一直沒摘下來。

  陳衍有時候覺得,這座古城不是在慢慢衰敗,而是在逐漸死去……

  【叮——】

  忽然之間,一道清脆的聲響憑空在他腦海中炸開。

  陳衍愣了一下,以為自己幻聽了。

  掃視一圈,確定周圍除了自己沒別人。

  他眉頭微蹙,搖了搖頭正要走人時,卻猛然感受到一股信息流蠻橫地湧入了他的腦海——


  【檢測到高契合度錨點「寧安古城」,宿主「陳衍」,文明殘響系統激活中……】

  【強制綁定程序啟動倒計時……】

  【綁定完成!】

  「嘶!」

  直到綁定完成四個字響起的那一刻。

  縈繞在腦海深處持續不斷的尖銳噪音、以及那種仿佛顱骨要被硬生生撬開的劇痛,這才如潮水般迅速從陳衍身上褪去。

  用力倒抽一口涼氣。

  再也支撐不住的他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濕漉漉的,根本分辨不出是雨水還是汗水。

  外面雨勢漸弱,周圍事物沒有任何變化。

  若不是腦海中還殘留著幾分真實的痛楚,他都要以為剛才自己又出現幻覺了。

  剛才那是……系統?!

  趔趔趄趄站起身子,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卻忽然『看』到幾行小字出現在自己左眼視角的邊緣——

  【錨點穩定性:5%(極低)】

  【能量水平:枯竭。】

  用力閉上雙眼,在心裡默數三秒後,他再次睜開,卻發現那行字不但還在,並且下面又浮現了幾行新的字跡——

  【初始任務已發布:探索並記錄『清河街』。】

  【警告:錨點能量過低,探索失敗或拒絕執行可能導致錨點穩定性歸零,引發物理結構不可逆坍塌(始於當前區域)。】

  【執行倒計時:00:30】

  看著忽然從00:30跳到00:29的倒計時。

  陳衍心臟也不由地跟著猛跳了一下——

  坍塌?還始於當前區域?

  連忙抬頭掃了眼外面空無一人的街道,又回頭看了眼身後緊閉著的東城門。

  這是父母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也是他三年前毅然辭職回來繼承這座古城的根本原因。

  若是這裡坍塌的話……

  「接……我接受任務!」

  要說心裡沒點疑慮那是不可能的,奈何他賭不起。

  雖然壓根不知道這個所謂的清河街究竟在哪,自己又該如何探索記錄。

  但陳衍卻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因為倒計時此時已經只剩下不到5秒,他必須立刻做出決定。

  【指令確認,能量抽取中——】

  剛等他接受任務的話音落下。

  就見視角邊緣那行小字忽然閃動了一下。

  緊接著。

  陳衍猛然感覺自己整個身體仿佛被什麼東西強行拽起,周圍的景物飛速倒退,然後眼前突然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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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作者新書啟航,已有753萬字完本精品,本書已簽約,諸位看官可以放心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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