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一個月後
十一月，立冬剛過。
青澤縣火車站出站口，人流涌動得不像話。
李大強扛著迷彩鋪蓋卷從閘機口擠出來，被冷風一激，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他抬眼打量站前廣場，愣住了。
記憶里那些歪七扭八攔客的黑車不見了。
沒有橫七豎八拉客的黑車，取而代之的是停放整齊的廂式貨車和貼著各大物流公司標誌的三輪車。
穿著統一馬甲的快遞員在廣場上分揀包裹，喇叭聲此起彼伏。
李大強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話多的中年人，幫他把鋪蓋卷塞進後備箱，嘴裡沒停過。
」去大橋村。」李大強坐進副駕駛，」師傅，這還不到年底，縣裡咋這麼多人？」
司機笑著打表起步。
」剛從外面回來的吧？現在還去沿海擰螺絲的，那是沒趕上趟。錦程服裝廠的外發單子滿天飛，半山漢服聽過沒？」
「網店一天發幾千件。縣裡但凡會擺弄電腦的年輕人，全回來搞電商了。」
他豎起一根指頭，」最近一個月，外省回青澤的火車票都得靠搶。。」
李大強沒接話，腦子裡嗡嗡的。
媳婦趙麗芬在電話里只說了句」家裡找了個活，你趕緊把工地磚搬完辭了回來」。
語氣不急不緩，他以為是幫人糊紙盒之類的零活。
半小時後，車停在大橋村村口。
李大強拎著鋪蓋卷下車，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路兩邊的老磚房，少說有一半搭了彩鋼棚。
院子裡紙箱堆得跟小山似的，印著半山的封箱膠帶從紙箱上耷拉下來。
村頭電線桿上，供電局的工人繫著安全帶在架新電纜，腳下掛著擴容施工的黃色警示牌。
一輛三輪車從他身邊突駛過，車斗里碼著整齊齊的快遞袋。
李大強往家走。
剛推開院門。
機器聲轟然入耳。
不是一台，是四台。
堂屋被完全改了布局，四台嶄新的電腦繡花機排成一列，針架上下翻飛，絲線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布料從一頭吃進去，另一頭吐出精密的紋樣。
趙麗芬坐在操作台後面，戴著老花鏡核對碼數。
頭也沒抬。
二十歲的兒子李鵬舉站在四號機旁邊，一手舉補光燈，一手握手機，對著鏡頭講話，聲音比李大強印象中穩了不少。
」家人們看這裡，領口這個蘇式盤扣，純手工縫的。這道工序馬上下線，今晚下單的編號前五百，保三天內發貨！」
李大強把鋪蓋卷輕輕放在門檻邊。
趙麗芬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隨手剪斷線頭。
「回來了。先去洗手，飯在鍋里。一會我得去鎮上中轉站提兩匹絲織布，下午合作社那邊要趕一千件預售的下擺。」
李大強從貼身裡衣口袋掏出一沓錢。
」麗芬，工地結的，七千。辭工走得急，包工頭扣了五百。」
李鵬舉按停錄製，過來倒了杯水遞給他。
」爸，這錢你自己留著買煙。」
」昨天王經理剛結了上個月的提成和手工費。媽一個人帶三個徒弟做代工，我運營咱家兩個帳號，上月流水五萬六，刨掉面料和電費，咱家淨賺三萬八。」
李大強的錢僵在半空。
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合上。
三萬八。
他在工地上頂著太陽搬磚，一干大半年，省吃儉用也就攢這個數。
趙麗芬站起來，從縫紉機壓板底下抽出一本存摺，遞過來。
」咱這老平房地方太小，布料堆不下了。下周找施工隊，後院起個三層小樓，一樓做倉庫，二樓留給你兒子娶媳婦用。」
她看著李大強，嘴角掛著笑意。
」照這勢頭，咱家一兩年保准能起來。」
李大強盯著存摺上的數字看了很久。
喉結滾動了兩下。
他把那七千塊默塞回口袋，捲起袖子。
」吃啥飯，我去拉布料。」
......
錦程服裝廠大門口。
門衛老韓站在崗亭里，登記本攤開，筆頭在紙上劃得飛快。
一輛藍色三輪車橫在門口，擋住了後面排隊的麵包車。
」往右！往右挪！」老韓探出半個身子拍崗亭窗台，」你那三輪橫著停，堵住門看不見啊？」
三輪車上的男人趕緊賠笑，跳下車來推。
」韓叔，頭一天送貨，不懂規矩。」
」頭一天更得懂。」老韓一拍登記本，」錦程又不是菜市場，進出出幾百號人，你一擋，後頭咋過，趕緊的。」
」是是是，我現在就挪。」
男人把車推進白線內，抹了把額頭的汗。
他叫周建國。
一個月前還在溫州工地綁鋼筋，現在回了大橋村，給老婆打下手，拍視頻、打包、送貨，外加管七戶外發家的裁片流轉。
昨晚在村口小賣部，他還跟幾個同樣返鄉的男人吹牛：
」以前在外頭喊人家老闆，老闆不拿你當回事，現在回青澤喊老婆，老婆給我發工資，嘿嘿。」
一群人笑得差點把爐子踢翻。
而像周建國這種情況的還有很多，不...是非常多。
......
陳峰的商務車從城東方向拐上主幹道，李建軍開得不快.
倒不是路況差，而是前面堵了。
」又堵了。」李建軍伸脖子往前望，」這路得拓寬了，再這麼下去真不行啊。」
陳峰靠在后座，目光透過車窗往外掃。
三個月前，這條路冷清得像條廢棄的通道，連紅綠燈都懶得正常運轉。
現在，電動車、三輪車、麵包車、嶄新的五菱宏光擠在路口，喇叭聲此起彼伏。
路邊多了一家早餐鋪，蒸籠碼了三層，白霧從捲簾門滾湧出。
七八個穿工裝的男人端著碗蹲在台階上埋頭吃麵，工裝後背印著」錦程建設」四個字。
那是馬東手下的工程班組，城東商超的外牆已經快收尾，正搶內裝工期。
車往前挪了兩個身位。
農貿市場門口比記憶中熱鬧了一倍，賣菜的、賣肉的、賣活魚的攤子擠在一起，旁邊還冒出來兩輛奶茶推車，粉色遮陽傘撐得扎眼。
」這條街上個月還沒那個炸雞店呢。」李建軍指了一下路邊新開的黃底紅字招牌，門口貼著招聘啟事。
」正常。」陳峰說，」人回來了，吃喝拉撒的需求跟著就來了，現在才有點縣城該有的樣子。」
他低頭看了眼系統面板。
青澤縣常住人口：317,841人。
日收益：317,841元。
比九月底多了將近一萬八千人。
一萬八千人。從沿海，從省城，從四面八方涌回來。
他們不全是錦程的工人，也不全是半山的手藝人。
但共同聽見一個聲音，縣城在發展，青澤在發展。
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
被老婆一通電話喊回來的，被老媽微信語音催回來的，被短視頻里曬的收入截圖饞回來的。
回來之後發現，這個曾經只剩老人和孩子的縣城，確實不一樣了。
青澤縣火車站出站口，人流涌動得不像話。
李大強扛著迷彩鋪蓋卷從閘機口擠出來，被冷風一激，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他抬眼打量站前廣場，愣住了。
記憶里那些歪七扭八攔客的黑車不見了。
沒有橫七豎八拉客的黑車，取而代之的是停放整齊的廂式貨車和貼著各大物流公司標誌的三輪車。
穿著統一馬甲的快遞員在廣場上分揀包裹，喇叭聲此起彼伏。
李大強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話多的中年人，幫他把鋪蓋卷塞進後備箱，嘴裡沒停過。
」去大橋村。」李大強坐進副駕駛，」師傅，這還不到年底，縣裡咋這麼多人？」
司機笑著打表起步。
」剛從外面回來的吧？現在還去沿海擰螺絲的，那是沒趕上趟。錦程服裝廠的外發單子滿天飛，半山漢服聽過沒？」
「網店一天發幾千件。縣裡但凡會擺弄電腦的年輕人，全回來搞電商了。」
他豎起一根指頭，」最近一個月，外省回青澤的火車票都得靠搶。。」
李大強沒接話，腦子裡嗡嗡的。
媳婦趙麗芬在電話里只說了句」家裡找了個活，你趕緊把工地磚搬完辭了回來」。
語氣不急不緩，他以為是幫人糊紙盒之類的零活。
半小時後，車停在大橋村村口。
李大強拎著鋪蓋卷下車，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路兩邊的老磚房，少說有一半搭了彩鋼棚。
院子裡紙箱堆得跟小山似的，印著半山的封箱膠帶從紙箱上耷拉下來。
村頭電線桿上，供電局的工人繫著安全帶在架新電纜，腳下掛著擴容施工的黃色警示牌。
一輛三輪車從他身邊突駛過，車斗里碼著整齊齊的快遞袋。
李大強往家走。
剛推開院門。
機器聲轟然入耳。
不是一台，是四台。
堂屋被完全改了布局，四台嶄新的電腦繡花機排成一列，針架上下翻飛，絲線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布料從一頭吃進去，另一頭吐出精密的紋樣。
趙麗芬坐在操作台後面，戴著老花鏡核對碼數。
頭也沒抬。
二十歲的兒子李鵬舉站在四號機旁邊，一手舉補光燈，一手握手機，對著鏡頭講話，聲音比李大強印象中穩了不少。
」家人們看這裡，領口這個蘇式盤扣，純手工縫的。這道工序馬上下線，今晚下單的編號前五百，保三天內發貨！」
李大強把鋪蓋卷輕輕放在門檻邊。
趙麗芬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隨手剪斷線頭。
「回來了。先去洗手，飯在鍋里。一會我得去鎮上中轉站提兩匹絲織布，下午合作社那邊要趕一千件預售的下擺。」
李大強從貼身裡衣口袋掏出一沓錢。
」麗芬，工地結的，七千。辭工走得急，包工頭扣了五百。」
李鵬舉按停錄製，過來倒了杯水遞給他。
」爸，這錢你自己留著買煙。」
」昨天王經理剛結了上個月的提成和手工費。媽一個人帶三個徒弟做代工，我運營咱家兩個帳號，上月流水五萬六，刨掉面料和電費，咱家淨賺三萬八。」
李大強的錢僵在半空。
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合上。
三萬八。
他在工地上頂著太陽搬磚，一干大半年，省吃儉用也就攢這個數。
趙麗芬站起來，從縫紉機壓板底下抽出一本存摺，遞過來。
」咱這老平房地方太小，布料堆不下了。下周找施工隊，後院起個三層小樓，一樓做倉庫，二樓留給你兒子娶媳婦用。」
她看著李大強，嘴角掛著笑意。
」照這勢頭，咱家一兩年保准能起來。」
李大強盯著存摺上的數字看了很久。
喉結滾動了兩下。
他把那七千塊默塞回口袋，捲起袖子。
」吃啥飯，我去拉布料。」
......
錦程服裝廠大門口。
門衛老韓站在崗亭里，登記本攤開，筆頭在紙上劃得飛快。
一輛藍色三輪車橫在門口，擋住了後面排隊的麵包車。
」往右！往右挪！」老韓探出半個身子拍崗亭窗台，」你那三輪橫著停，堵住門看不見啊？」
三輪車上的男人趕緊賠笑，跳下車來推。
」韓叔，頭一天送貨，不懂規矩。」
」頭一天更得懂。」老韓一拍登記本，」錦程又不是菜市場，進出出幾百號人，你一擋，後頭咋過，趕緊的。」
」是是是，我現在就挪。」
男人把車推進白線內，抹了把額頭的汗。
他叫周建國。
一個月前還在溫州工地綁鋼筋，現在回了大橋村，給老婆打下手，拍視頻、打包、送貨，外加管七戶外發家的裁片流轉。
昨晚在村口小賣部，他還跟幾個同樣返鄉的男人吹牛：
」以前在外頭喊人家老闆，老闆不拿你當回事，現在回青澤喊老婆，老婆給我發工資，嘿嘿。」
一群人笑得差點把爐子踢翻。
而像周建國這種情況的還有很多，不...是非常多。
......
陳峰的商務車從城東方向拐上主幹道，李建軍開得不快.
倒不是路況差，而是前面堵了。
」又堵了。」李建軍伸脖子往前望，」這路得拓寬了，再這麼下去真不行啊。」
陳峰靠在后座，目光透過車窗往外掃。
三個月前，這條路冷清得像條廢棄的通道，連紅綠燈都懶得正常運轉。
現在，電動車、三輪車、麵包車、嶄新的五菱宏光擠在路口，喇叭聲此起彼伏。
路邊多了一家早餐鋪，蒸籠碼了三層，白霧從捲簾門滾湧出。
七八個穿工裝的男人端著碗蹲在台階上埋頭吃麵，工裝後背印著」錦程建設」四個字。
那是馬東手下的工程班組，城東商超的外牆已經快收尾，正搶內裝工期。
車往前挪了兩個身位。
農貿市場門口比記憶中熱鬧了一倍，賣菜的、賣肉的、賣活魚的攤子擠在一起，旁邊還冒出來兩輛奶茶推車，粉色遮陽傘撐得扎眼。
」這條街上個月還沒那個炸雞店呢。」李建軍指了一下路邊新開的黃底紅字招牌，門口貼著招聘啟事。
」正常。」陳峰說，」人回來了，吃喝拉撒的需求跟著就來了，現在才有點縣城該有的樣子。」
他低頭看了眼系統面板。
青澤縣常住人口：317,841人。
日收益：317,841元。
比九月底多了將近一萬八千人。
一萬八千人。從沿海，從省城，從四面八方涌回來。
他們不全是錦程的工人，也不全是半山的手藝人。
但共同聽見一個聲音，縣城在發展，青澤在發展。
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
被老婆一通電話喊回來的，被老媽微信語音催回來的，被短視頻里曬的收入截圖饞回來的。
回來之後發現，這個曾經只剩老人和孩子的縣城，確實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