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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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故來得很快。

  一九九三年春天。

  縣裡來了新書記。

  新書記是從市里調下來的,五十歲出頭,精瘦,戴一副金絲眼鏡。上任第一件事,不是開會,是下鄉轉了一圈。

  轉完那一圈之後,他在常委會上說了一句話:

  」全縣十七個鄉鎮,有三十多個小磚窯,占了多少畝耕地?省里去年就下了文件,基本農田保護區內不准搞非農建設。我們執行了沒有?沒有,不是不知道,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把一份省政府的文件拍在桌上。

  」今年必須清理,達不了標的,關。手續不全的,拆。不管誰的關係,不管誰簽的字。」

  文件的標題很長,核心意思很短——限制和取締占用基本農田的小型磚瓦窯廠。

  陳建國的窯就在那片黏土丘陵上,黏土丘陵的東坡,緊挨著一大片水澆地。

  批地的時候打的是荒坡利用的名目,但實際取土的範圍已經蔓延到了旁邊的耕地邊緣。

  不是陳建國故意的,是燒磚這個行業的本質決定了它會吃地。

  窯要取土,取了土就留下大坑,坑越挖越深、越擴越廣,像一個慢慢張開的嘴,一點一點地把周圍的田地吞進去。

  最先把這個消息帶到窯上的人,是張德明。

  那是一九九三年開春,正月還沒過完。張德明騎著那輛二八大槓來了,車后座上沒帶啤酒,空的。

  他在窯口的石頭上坐下來,沒像往常那樣先問產量、問銷路。

  開口就是一句——

  」建國,省里那個文件,你看過沒有?」

  」什麼文件?」

  」基本農田保護,小磚窯,占耕地的,要清理。」張德明的語氣很平,但眼睛一直盯著他。」不是徵求意見,是正式文件。」

  陳建國蹲在窯口,手裡拿著一塊剛出窯的磚,翻來翻去地看。

  」這事去年就有人提了。」

  」去年是提,今年是發,不一樣。」

  陳建國沒接話,他把那塊磚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德明,我這窯批的是什麼名目你知道啊?荒坡利用。黃泥崗那片是荒坡,不是耕地。管不到我頭上。」

  張德明沉默了幾秒。

  」你取土的範圍,過坎了。」

  那條坎,是黃泥崗東坡與水澆地的分界線,一道天然的土坎,不高,也就半人高。

  批地的時候,張德明親自在報告裡畫過那條線,取土範圍限於坎以西的坡面。

  但窯燒了大半年,坑越挖越大,泥工們取土圖方便,哪邊近往哪邊挖。坎以西的坡面挖得差不多了,鏟子自然就往東邊伸。

  陳建國知道,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覺得差那麼一點點,沒人會較真。黃泥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頭上連個看田的人都沒有。

  再說那片水澆地也不是什麼好地,十年九旱,種什麼虧什麼,村里早就沒人願意種了。

  」我控制一下就行了。」陳建國說。」跟工人說一聲,往回縮縮。」

  張德明看著他。

  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要往外走,走到嘴邊又拐了個彎。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自己掂量。」

  走之前停了一下,背對著陳建國,聲音低了半格。

  」建國,我簽的那個字……到現在還掛在那兒呢。」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出了事,他張德明是第一個被追責的人。

  陳建國聽懂了。

  但他以為張德明說的是小心一點,不是停下來。

  他以為控制一下取土範圍就夠了,他以為文件跟以前一樣,下了就下了,沒人真管。

  這些年陳建國反覆回想過那天下午。

  張德明為什麼沒有把話說死?為什麼沒有直接說你必須停?

  他說的是你自己掂量。

  二十多年過去了,陳建國始終沒有想明白這五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有時候他覺得張德明是尊重他,不想以恩人的姿態壓他。

  有時候他又覺得,也許張德明自己也不確定文件會真的執行下來,也許張德明自己也捨不得那口窯停。

  窯活著,就說明當初簽的那個字沒簽錯。窯活著,就說明張德明那份沒人看的開發報告是對的。

  他不確定。

  他只是猜。

  但他從來沒有把這個猜測說出來過。因為說出來就意味著,張德明替他背的那些東西,不全是因為他陳建國。張德明心裡也有自己的帳。

  這個念頭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更複雜的東西更難開口。

  所以他沒問過,二十多年了,一次也沒問過。

  但不管張德明那天到底是什麼意思,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提醒了。

  而陳建國沒有聽。

  他賭的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文件歸文件,下面的事沒人真管。

  以前也下過文件,下完了就鎖在抽屜里,該幹嘛幹嘛。

  但他沒賭到新書記要拿磚窯開刀。

  新書記要的是政績。一個從市里下來的幹部,到了縣裡,頭一腳得踢響。

  清理小磚窯,執行省里文件,既能出數據,又不用得罪太大的人,小磚窯的老闆都是農民,沒背景,沒靠山,推了就推了。

  殺雞儆猴,乾淨利落。

  推土機來的那天是個陰天。

  國土和農業兩個部門聯合執法,帶著鎮上的民兵,浩浩蕩蕩開了三輛車上來。

  陳建國站在窯口。

  他看著那台黃色的推土機從土路上碾過來,履帶軋在地面上發出悶響,柴油的黑煙往上冒,被風吹散了。

  執法的人跟他說話。說了什麼他後來記不太清了,大概是限期整改,不符合規定,必須拆除之類的。

  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但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團噪音。

  他沒鬧。

  不是不想鬧,是他看見執法的人手裡拿著的那份文件上,有一個章,蓋在右下角,紅彤彤的。

  縣政府的章。

  這個章意味著,不是哪個部門跟他過不去,是整個縣的意志。他一個燒磚的農民,跟縣的意志較什麼勁?

  他是三十多個窯里,唯一一個走了正規手續的。正因為走了手續,紙面上有名有姓,簽字在冊,反而成了最好拆的那一個。

  推土機啟動了。

  鏟刀抵住窯體的外牆,發動機的聲音突然變粗。牆面先是裂開了一道縫,然後碎了,磚塊像牙齒一樣一顆一顆往下掉。

  整面牆倒的時候,揚起一大片灰,嗆得人睜不開眼。

  窯頂塌了。他修了一整個冬天的拱形窯頂,被鏟刀從中間劈開,兩半磚拱像被掰斷的饅頭,往兩邊歪下去。

  然後是窯膛。

  窯膛里還碼著上一窯沒出完的磚。那些磚整整齊齊地排在裡面,每一塊都是他親手碼的,碼的時候留了精確的縫隙讓熱氣流通。

  現在推土機把它們連同窯壁一起推成了一堆碎磚。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四十多個工人站在遠處看著,沒有人說話。

  有幾個女人在抹眼淚,不是心疼窯,是心疼這份活兒,明天開始,她們又沒地方掙錢了。

  陳建國從頭到尾站在那裡,沒動。

  推土機走了以後,他在窯口旁邊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

  從下午三點蹲到天黑。

  窯拆了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窯拆了,他還欠著四十三個工人的工錢。

  最後那兩個月,磚賣出去的錢還沒回收,有一筆貨款壓在一個鄉鎮的基建工地上,對方拖著不結。

  窯一拆,對方更有藉口了,」你窯都沒了,你拿什麼供貨?合同作廢。」

  陳建國算了一筆帳。

  四十三個工人,兩個月的工錢,一共兩萬六千塊。

  一九九三年的兩萬六千塊。在青澤縣,是一個普通家庭五六年的全部收入。


  工人們沒去找縣政府,沒去找信訪辦。

  他們去了經濟開發辦。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陳建國的磚窯能批下來,是張德明簽的字,是張德明在領導面前拍的胸脯。

  工人們堵在開發辦門口,拉著一條白布,上面用墨汁寫著五個字——

  還我血汗錢。

  張德明被叫去了縣政府。

  領導沒罵他。

  比罵更難受。

  領導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了他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小張啊,年輕人嘛,以後批東西的時候,眼睛擦亮點。」

  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但這句話里的分量,張德明聽得清清楚楚,你的政治信用,透支了。

  他被調離經濟開發辦,去了檔案室。

  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幹部,從實權崗位調去整理檔案。

  在青澤縣的行政體系里,這跟判死刑差不了多少。

  檔案室在縣政府後樓的一層,窗戶小,常年照不到太陽。

  房間裡全是鐵皮柜子,柜子里塞滿了發黃的文件,紙張的霉味跟灰塵混在一起,吸進肺里發悶。

  張德明每天的工作是給文件蓋章、編號、裝盒、上架。

  他在檔案室一待就是四年。

  陳建國不知道張德明在那四年裡想過什麼。

  沒人知道,張德明不是會把心事掛在嘴上的人。

  但後來有些碎片傳出來過。不是張德明自己說的,是單位里的人零零散散提過的。

  有一回是管後勤的老劉。有天晚上老劉回縣政府取東西,路過後樓的時候看見檔案室的燈還亮著。

  門沒關嚴,他從門縫裡看了一眼,裡面只有張德明一個人,坐在鐵皮櫃前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

  不是在整理,是在看。

  老劉沒看清是什麼文件,但他後來跟人提起這事的時候說了一句:」那份東西他看了很久,看完了又放回柜子里了。放回去的時候手在櫃門上擱了一會兒,像是要鎖又沒鎖。」

  陳建國聽到這話的時候,什麼都沒說。

  但他心裡清楚那大概是份什麼文件。

  一個人坐在檔案室里,翻出自己兩年前寫的開發建議看。看完了放回去,放回去了又把手擱在櫃門上。

  那是在看什麼呢?

  是在看一條沒走成的路。

  還是在問自己,當初那條路到底是替誰走的。

  陳建國不知道,他也不該知道,那是張德明自己的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張德明提醒過他,但他沒聽。

  這是陳建國心裡最深的那根刺。

  這種帳,比欠錢的帳重得多。

  欠錢的帳還得清,這種帳還不清。

  因為你不知道該怎麼還。」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了,輕到說出來像是在侮辱對方的四年。

  四年裡,和他同期進開發辦的人,有的升了副科,有的調去了縣政府辦公室。

  逢年過節單位聚餐,有人拍著他肩膀說」德明啊,沉住氣,機會總會有的」。他笑一笑,端起杯子碰一下,不說話。

  回到檔案室,關上門,那些笑就沒了。

  他沒有怨過陳建國。

  至少嘴上從來沒說過。

  但他們不說話了。

  陳建國也沒跑。

  他不是那種人。

  窯拆了的第二天,他就開始想怎麼還錢。

  他把家裡的牛賣了。那頭黃牛是他爹留下的,跟了家裡七八年,通人性,喊一聲就回頭。

  牽去集上賣的時候,牛在後面蹄子刨地,不肯走。陳建國沒回頭,繩子攥緊了往前拽。

  牛賣了一千二。

  他爹留下的三間瓦房,賣了兩間。老房子不值錢,但地基值,買的人是為了那塊宅基地。

  兩間房加宅基地,賣了四千塊。

  東拼西湊,又跟親戚借了一些,先還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萬二千塊,他用了兩年。

  白天給人砌牆,晚上回來算帳。掙了多少,還了多少,還差多少,全記在那個牛皮紙本子上。

  每還清一個人的工錢,他就在本子上那個人的名字後面劃一道槓。

  最後一筆還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裡。

  院子已經不像院子了。房子賣了兩間,院牆拆了一半,露出後面的菜地和一棵歪脖子棗樹。

  月光照在半截斷牆上,牆頭長了草,在風裡輕輕地擺。

  他喝了半斤白酒,還是兩塊五那種。

  喝完吐了一地。

  吐完擦擦嘴,把本子翻開,看著上面那一排一排的槓。

  四十三個人,四十三道槓。

  一道都沒少。

  第二天,他從鎮上經過的時候,在路口碰見了張德明。

  張德明那時候還在檔案室。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騎著那輛二八大槓,車筐里放著一摞文件。

  兩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鐘。

  陳建國點了一下頭。

  張德明也點了一下。

  然後各走各的。

  陳建國那一下是什麼意思?他自己說不清。不是」你好」,不是」對不起」,也不全是」我還完了」。

  張德明那一下是什麼意思?陳建國更不知道了。

  他猜過很多次,每次猜出來的都不一樣。

  有時候他覺得那是」沒事了」,有時候覺得那是」別提了」,有時候覺得什麼意思都沒有,就是一個在路口碰見熟人的條件反射。

  但有一次,大概是零幾年的事了,他在鎮上等公交,旁邊一個老頭在跟人聊天,說起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說他年輕的時候跟人合夥做生意,虧了,對方替他墊了錢,後來他還了,兩個人再見面反而彆扭了。

  老頭說了一句話:」不怨他,也不怨自己。就是覺得那筆帳裡頭,不光是錢的事。」

  陳建國當時攥著公交卡,愣了半天。

  他覺得那個老頭說的不是自己的故事。

  是他的。

  從那以後,兩個人在縣城裡遇到過很多次。青澤縣就那麼大,抬頭不見低頭見。

  但他們之間的交流,永遠只有這個」點頭」。

  不是冷漠。

  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建國覺得虧欠,是我害了你四年。

  張德明心裡怎麼想的,陳建國不知道。也許他怨過,也許他沒怨。

  也許他覺得那件事不全是陳建國的錯,也許他覺得,那件事裡頭,也有他自己的一筆帳。

  但這些都是陳建國猜的。

  兩個大男人,誰都說不出口。

  這一」點頭」,就點了二十多年。

  陳建國走到了鎮口。

  路邊的早點攤剛支起來,一口大鍋冒著白氣,賣的是油條和糊湯。

  三十年前這個攤子就在,只不過那時候是一個老頭守著,現在換成了老頭的兒媳婦。油條還是那個味道,鹼放得重,嚼起來發硬,但扛餓。

  他沒停。

  他把手揣在夾克兜里,繼續往前走。

  他想起昨晚李秀蘭說的那句話——」你都避了那人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

  他算了一下。張德明從檔案室出來以後,憑著資歷一點一點往回挪。從副主任到主任,再到副局長。

  經濟開發辦也改了名,變成了招商局,搬進了新樓,加蓋了兩層。

  二十多年,張德明才走到那個位置。

  如果沒有當年那件事呢?

  以張德明的能力,至少早十年坐上那把椅子。

  這筆帳陳建國一直記著,不是記在本子上,是記在心裡。本子上的帳能還清,心裡的帳還不清。

  他走得更慢了一些。

  過了這條路,再走二十分鐘,就到縣城了。

  招商局在縣城東頭。

  那棟樓他二十多年沒進去過。

  但他知道樓前面有一棵泡桐樹。當年他第一次去經濟開發辦找張德明,就是從那棵泡桐樹下走過去的。那時候樹才碗口粗。

  現在應該有水桶粗了吧。

  他不知道。

  他走了二十多年,沒再從那棵樹下走過。

  今天要走了。

  陳建國深吸了一口氣。

  清晨的空氣涼,帶著一點露水的味道,吸進去肺里有一股微微的甜。

  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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