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走進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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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間裡沒有聲音。

  七十多個人站在原地,有人張著嘴,有人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沒撿。

  零次品。

  這三個字她們在車間裡聽過無數遍——周桂蘭罵人的時候說,張燕催工的時候說,白板上每天的統計表上也寫。

  但那是目標,是掛在牆上的三個字,是夠一夠才能摸到的東西。

  現在陳峰告訴她們,這不是目標了。

  是結果。

  是上海那邊的人,拿著尺子、拿著表格,一件一件量出來的結果。

  孟翠翠最先反應過來。她」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間裡格外清楚。

  然後她用手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想起第五天那個下午,那件因為兩厘米誤差被周桂蘭打回來返工的大衣。

  當時她委屈得差點哭出來,覺得周師傅太狠了,兩毫米而已,穿在身上誰看得出來?

  現在她知道了。

  上海看得出來,那把尺子看得出來。

  馮玉梅站在沈娜旁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攥在一起,指關節捏得咯吱響。

  她是第三天才通過考核加入領座工序的,之前返工次數全車間最多,被周桂蘭當面說過」手上沒準頭」。

  四百件,百分之百。

  她做的那些領座,也在裡面,也量了,也過了。

  沈娜沒說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兩塊創可貼。

  貼了三天了,邊緣已經捲起來,露出下面一道淺淺的紅印。

  她從深圳城中村的出租屋裡逃出來的時候,手上也貼著創可貼。

  老廠里的機器扎的,三個月了還沒好透,結了痂又裂,裂了又結,反反覆覆。

  現在手上又多了新的繭,新的傷,新的創可貼。

  但這回不一樣,這些傷是徽章,是證明,是記錄。

  這雙手做出來的東西,上海的人驗過了,一件一件量過了,說:合格。

  李小娟站在周桂蘭旁邊,腰板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呼吸比平時重了一點,她偏頭看了周桂蘭一眼。

  周桂蘭站在那裡,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李小娟注意到,周師傅抱著的那雙手,指尖在輕輕發抖。

  那雙手,拿了三十年剪刀,握了三十年熨斗,罵過人,也教過人。

  此刻它們什麼都沒做,只是微微地、不易察覺地,抖著。

  陳峰等了幾秒,讓這個消息在車間裡沉下去,沉到每個人心底。

  然後他接著說。

  「蘇總那邊很滿意。所以——」

  他頓了一下。

  「四千件的合同,昨晚已經簽了。」

  這回車間沒有安靜。

  「四千件?!」孟翠翠的聲音直接破了音,手裡的抹布徹底掉在地上,她也不管了。

  「四千件大衣?跟咱們做的一樣的?」

  「一樣的。」陳峰說,「同款,同標準,同工藝。」

  嗡的一聲,車間像開了鍋。

  「四千件!那得做多久啊——」

  「你算算,四百件八天,四千件……」

  「傻不傻,肯定要加人加設備啊,不可能還是這點人——」

  「那還有沒有加班費了?還是日結嗎?」

  「廢話,老闆說過日結就是日結——」

  「四千件,我的天,光領座就得……」

  七十多個人擠在一起,聲音交疊在一起,有人拉著旁邊人的胳膊算帳,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自己能掙多少錢。

  王小慧站在最裡面的位置,沒有加入討論。但她的嘴唇在動,無聲地算著什麼。

  她算得很快。四千件,按她做領座的速度,每件計件單價……

  她算完了,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那個數字,夠她把前老闆欠她的那些錢全部掙回來。還能剩,剩下的部分,夠給閨女買一整年的奶粉。


  陳峰抬了一下手,車間的聲音像被擰小了一樣,迅速降下去。

  「高興歸高興,但有一件事我得跟大家說清楚。」

  他的語氣沒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蘇總原話——四千件的品質標準,不能比這四百件低,哪怕低一個點,退貨。」

  車間安靜了一瞬。

  周桂蘭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還是要罵人。

  最後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這個動作,李小娟看懂了。

  周師傅的意思是:那是當然的。

  「四千件是一場大仗。」陳峰繼續說,「物料這幾天從上海發過來,到廠還要幾天時間,在這之前——」

  他掃了一圈所有人。

  「從明天起,全員休息三天。」

  車間裡又安靜了,但這次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震撼,這次是困惑。

  孟翠翠第一個開口:「休……休息?」

  「對。三天。明天、後天、大後天,一共三天。三天後到崗,開始排產。」

  他停了一下。

  「帶薪。」

  車間裡又安靜了。這次的安靜跟前兩次都不一樣——不是震撼,不是困惑,是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帶……薪?」孟翠翠舉著抹布,嘴巴張著合不上。

  「底薪照發,不扣錢。」陳峰說,「三天後回來上班,四千件的物料到了,咱們再開干。」

  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在後排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幹了十幾年廠,頭一回聽說趕完貨還給放帶薪假的……」

  這句話像根火柴,車間裡」轟」地笑開了。笑聲裡帶著點不敢相信,又帶著點藏不住的歡喜。

  「可是——」孟翠翠下意識看了張燕一眼,又看了看周桂蘭,「咱們不是應該趁這幾天先練練手,或者……」

  「練什麼?」陳峰說,「你們剛打完八天的硬仗,手上的繭還沒軟呢。帶著疲勞上機器,出次品的概率翻倍,到時候退貨,算誰的?」

  這話說得直白,孟翠翠不吭聲了。

  張燕站在陳峰身後,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她本來想說」我留下來對帳」,但看了一眼陳峰的側臉,把話咽了回去。

  陳峰沒看她,但像是長了後眼似的,補了一句:「張燕也休息,帳的事我來盯。」

  張燕:「……」

  周桂蘭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車間裡每個人都聽得見。

  「聽老闆的,回去歇著,把手養好,把覺睡夠。」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前排掃到後排,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四千件,比四百件難十倍。不是數量的問題,是你們的手不能廢。手廢了,什麼都沒了。」

  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客套,從周桂蘭嘴裡說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因為她們都知道,周師傅這輩子最金貴的東西,就是那雙手。

  車間裡沒人再提反對意見。

  工人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邊走邊聊,聲音比來的時候大了不少。

  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發語音,孟翠翠的聲音最響亮:「媽你別催了,廠里放三天假,我明天回去看你們——對,四千件!四千件!」

  沈娜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車間。

  縫紉機整整齊齊排著,機頭上蓋著防塵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面上一格一格的。

  三天後,這些機器會重新響起來。而她會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做四千件里的其中一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創可貼的邊緣翹著,下面的皮膚還有點疼。

  但她沒有撕掉它。

  她轉過頭,跟著眾人走了出去。

  車間漸漸空了。

  陳峰站在原地沒動,等最後一個工人的背影消失在廠房門口。


  張燕走過來,壓低聲音:「你讓我休息三天,那物料對接誰盯?蘇總那邊的面料清單我還沒——」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就你一個人?」

  「劉浩幫我跑腿,夠用了,這兩天你先緩緩,後面有你忙的。」

  張燕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爭。她太了解這個年輕老闆了——偏執...卻又帶著點理想主義。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陳峰一個人站在車間裡,聽著張燕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廠房外面的風聲蓋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沒有繭,沒有創可貼。他的手不碰縫紉機,不碰剪刀,不碰熨斗。

  但這雙手簽了合同,算了排產,發了工資,撐住了七十多個人八天的吃喝和底氣。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往門口走去。

  九月的陽光照在廠房外面的水泥地上,曬得發白。

  遠處,孟翠翠打電話的聲音還隱隱約約傳過來,帶著笑。

  四千件。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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