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這雙手值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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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

  總出貨數:三百八十九件,差十一件。

  最後一天。

  早上七點,全員到齊,沒有人遲到。

  連前兩天因為膝蓋發炎貼了膏藥的趙大姐都來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工位前坐下,把膏藥的味道帶進了半個車間。

  周桂蘭站在過道中央,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

  七十四個人,七十四台縫紉機,七十四雙眼睛看著她。

  她沒有做動員講話。

  「最後十一件,上午十二點之前,全部完工,下午驗貨、包裝、發貨。」

  她停了一拍。

  「有沒有問題?」

  沒有人說話,縫紉機的金屬反光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像刀。

  「干。」

  一個字,踏板聲同時響起來,像一場沒有指揮的齊奏。

  流水線的節奏在第七天已經不需要任何人調度了。

  裁片從裁床上下來,拿到哪個工位、先走哪道工序、在哪裡匯合,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條看不見的路徑。

  手不用等腦子,腦子不用等眼睛,整個人像上了發條的齒輪,咬合在流水線的節拍里。

  沈娜坐在領座工位上,面前擺著最後一批裁片。

  她深吸一口氣,把燙斗擱上去,手腕微微旋轉——歸拔。

  蒸汽貼著面料表面走過,羊毛纖維在熱力下服帖地彎曲、收縮,領座的弧度一點一點浮現出來。

  三天前她還在跟這個弧度較勁。

  現在她閉著眼睛都知道燙斗該在哪裡停、在哪裡提、力道該重幾兩輕幾兩。

  不是天賦。

  是三天之內燙壞了七塊練習布、被周桂蘭打回去四次、趴在人台前盯著樣品看了兩個小時換來的肌肉記憶。

  九點四十分,最後一批領座從沈娜和馮玉梅手裡交出去,全部合格。

  十點十一分,袖子合完。

  十點二十八分,下擺鎖好邊。

  十點三十七分,暗扣釘完,線頭剪淨。

  十點四十三分。

  最後一件大衣從周桂蘭的工位上下來。

  她沒有急著開口,把衣服拿起來,先看正面,再看反面。

  手指沿著側縫從腋下一路滑到下擺,指腹貼著針腳走,像在讀盲文。然後她拿起鋼尺,量領座弧度、量袖山高度、量下擺圍度。

  三個數據,一個不差。

  她把衣服掛上人台,退後兩步。

  菸灰色羊毛大衣在人台上安靜地垂著。

  日光燈照下來,面料表面泛出一層溫潤的光澤,領子服帖地翻折著,肩線筆挺,袖筒自然下垂,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

  像長在人台上的第二層皮。

  周桂蘭看了幾秒鐘。

  「過了。」

  聲音不大,但車間很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安靜持續了大概兩秒。

  然後有人鼓掌。

  掌聲一開始是稀拉的,像下雨前落在鐵皮屋頂上的第一滴水。

  然後第二滴、第三滴,越來越密,越來越急,最後變成一陣噼里啪啦的暴雨。

  有人站起來拍,有人坐著拍,有人拍著拍著用力跺了一腳地面,震得縫紉機台板上的剪刀都跳了一下。

  張燕走到白板前。

  那塊白板上畫著四百個格子,每出一件合格品就貼上一顆紅色磁貼。

  三百九十九顆已經貼滿了,只剩最後一個空格——右下角。

  她把最後一顆磁貼按上去。

  四百顆紅點,整整齊齊,排滿了整面白板,像一面紅色的旗。

  她轉過身,面對車間裡七十四張臉,深吸一口氣。

  「四百件——全部完工——零次品!」

  車間炸了。

  不是那種電視裡才有的歡呼雀躍,是一種更粗糲、更原始的聲音。


  有人拍大腿,有人拍桌子,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只是反覆搓著自己的手,像是不知道該把這股勁往哪兒使。

  孟翠翠趴在縫紉機上哭了。

  旁邊的人拍她的背,她不理,把臉埋在交疊的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說不清自己在哭什麼。

  八天的累、八天的緊、八天裡每一次踩下踏板時那種」不能出錯」的壓力,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裡,變成了眼淚。

  馮玉梅坐在工位上沒動,兩隻手慢慢抬起來,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做了二十三件領座,全部合格,沒有一件返工。

  三天前她還被周桂蘭當著全車間的面打回去重做,臉紅到耳根,恨不得找個縫鑽進去。

  三天後,她是領座工序上合格率最高的新人。

  她的肩膀在輕輕發抖,但手指縫裡露出來的嘴角,是往上彎的。

  沈娜沒有哭。

  她靠在縫紉機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搭在踏板邊緣,指尖來回摩挲著那塊被踩得發亮的鐵皮。

  她在想一個月前的自己。

  深圳,城中村的握手樓里,六平米的出租屋,窗戶正對著隔壁樓的外牆,一年到頭照不進陽光。

  每個月拿四千三,寄三千回家,剩一千三。

  吃飯靠廠里食堂,洗衣服靠手搓,最大的娛樂是下班以後躺在床上刷短視頻,刷著刷著就睡著了,手機砸在臉上砸醒。

  一個月前和現在。

  不像是同一個人過的日子。

  王小慧沒有參加慶祝。

  她坐在工位上,把手裡最後那件大衣的線頭一根一根剪乾淨。

  剪完了,疊好,放進成品筐,動作很輕,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然後她從工褲側兜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本子。

  本子是她自己用硬紙板和訂書釘做的,封面已經起毛了。

  翻開來,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和數字——日期、件數、單價、小計,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後一頁,把今天的數據填上去。

  八天,一百三十一件領座。加上底薪和加班費,總收入:五千八百一十六塊。

  五千八百一十六塊。

  八天。

  她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想起了家裡戶口本里夾著的那張白條。泛黃的紙,歪歪扭扭的字跡:」欠王小慧工資六仟陸佰元整。」 沒有公章。

  沒有日期,簽名潦草得像鬼畫符。

  那是她上一個老闆跑路之前留下的唯一憑證。

  六千六百塊。她追了半年,打了十幾個電話,每一個都是」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六千六百塊的欠條。

  五千八百一十六塊的薪資。

  她把本子合上,用橡皮筋紮好,放回口袋。

  站起來,走到車間門口。

  外面的陽光很好,九月初的太陽不毒,照在臉上暖烘烘的,風裡帶著一點點草木的味道。

  她把右手伸出去,讓陽光鋪在手背上。

  手背上有舊繭,有一道淺淺的疤——那是前年在流水線上被剪刀劃的。

  還有新磨出來的薄繭,粉紅色的,透著嫩肉的光澤,這些痕跡在陽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她慢慢把手收回來。

  這雙手值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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