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所以...我需要他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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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建設愣了兩秒,沒明白陳峰說的是什麼意思,接著說道。

  「可是……你現在這麼做,是賠錢的,總得有個理由吧,光憑這個,太天真了...」

  陳峰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搭上欄杆,低頭望著樓下那些埋頭踩機器的女工,像在看一幅他已經看過無數遍、卻始終看不夠的畫。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干的問題。

  「王主任,您最近去過城東老街嗎?」

  王建設沒接話,只是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城東老街,是他小時候長大的地方。

  「我上個禮拜路過那兒,」陳峰說,聲音不重,像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早上七點半,整條街上幾乎看不見一個四十歲以下的面孔。」

  「賣油條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左手抖得厲害,夾不穩筷子,炸油條全靠右手單手翻。」

  「他旁邊的餛飩攤是他老伴在撐著,背駝得已經夠不到灶台上面的調料架,腳底下墊了兩塊磚頭才勉強站住。」

  「我買了碗餛飩,就坐在路邊吃。」

  他頓了頓,接著往下說。

  「對面走過來一個老太太,看著有六十上下,推著一輛嬰兒車。車裡坐著一個,手上牽著一個,背上還背著一個。」

  「三個孩子,最大的不超過四歲,她走幾步就停下來喘一陣,背上那個一哭,她就得蹲下來哄。」

  「蹲下去倒容易,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直打顫,要扶著牆壁撐好半天才能直起身。」

  陳峰迴過頭,看了王建設一眼。

  「我問旁邊賣餛飩的嬸子,那老太太的兒子兒媳呢?」

  「嬸子說——兒子在寧波建材市場扛貨,兒媳在義烏的襪子廠踩縫紉機,一年到頭回來一趟。」

  「三個孫子,全擱在她一個人身上。」

  王建設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不需要陳峰來描述這些——他見過,不止一次。

  但同樣的場景,從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嘴裡講出來,分量不一樣。

  「您知道青澤縣現在還剩多少所小學嗎?」陳峰忽然問。

  王建設想了想:「……十三所。」

  「十年前呢?」

  「……二十一所。」

  「砍掉了八所。」

  陳峰說,「不是因為什麼教育改革、資源整合,是因為沒有學生了。」

  「城南的紅旗小學,我專門查過數據——2017年一年級招生,整個年級總共九個孩子。」

  「九個,湊不齊一支籃球隊。去年這所學校徹底並進了城關鎮中心小學,原來的教學樓現在改成了一家洗車店。」

  他停了一下,語氣沉了幾分。

  「王主任,您在招商局幹了十二年,經手的都是廠子的數據、投資額、稅收貢獻。但有些東西,不在報表上。」

  陳峰從欄杆邊走回來,重新坐下,卻沒有靠上椅背。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和王建設方才一模一樣的姿勢。

  「護城河邊那排老房子,以前縣棉紡廠的家屬區,您肯定知道。」

  「我前天晚上從那兒路過,整棟樓六個單元,天黑著,就亮了四戶燈。」

  「其中一戶窗台上放個破搪瓷盆,種了兩棵蔥,窗簾沒拉嚴,一個老頭,就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的,照著空蕩蕩的客廳。」

  「他兒子呢?」陳峰看著王建設,「在蘇州,女兒呢?在杭州,過年回來待三天,大年初三一早就得走。」

  「剩下的三百六十二天,就那兩棵蔥陪著他。」

  王建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老太太今年六十七,一個人住在老城區的筒子樓里。

  他每周去看一次,可每次去,她說的都是同一句話——」你忙你的,我沒事。」

  六十七歲的老人,獨自守著一間筒子樓。

  每天下午三點去菜市場買一個人的菜,晚上八點準時關燈——怕費電。


  這叫」沒事」。

  「樓下那些女工里,有一個叫孟翠翠的,三十四歲,她兒子上二年級,老師讓寫作文,題目叫《我的媽媽》,她兒子就寫了三行字。」

  陳峰一字一句地複述出來:

  「我的媽媽在很遠的地方上班。」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我希望她能回來參加我的家長會。」

  「老師把那篇作文拍了照片發到家長群里,孟翠翠當時在浙江一家鞋廠的流水線上,看到那張照片,放下手裡的活,躲進廁所哭了二十分鐘。」

  「哭完,出來,繼續幹活。」

  「因為她不幹活就沒有錢,沒有錢,她兒子連寫作文的那張桌子都沒有。」

  車間裡縫紉機的嗡嗡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我在外面見過太多從青澤縣出去的人。」

  陳峰的語速慢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什麼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三十歲的女人在流水線上焊電路板,一個月四千三,租的房子連個窗戶都沒有。」

  「手機里存的全是孩子的照片,翻一次,哭一次,過年搶不到票,只能跟孩子打視頻。」

  「屏幕那頭孩子喊『媽媽』,她在這頭笑著答應,掛了電話,一個人蹲在廠房後面哭得渾身發抖。」

  「我也見過留在縣裡的孩子。放了學沒人接,背著比自己還大的書包,一個人走在路上。」

  「傍晚的時候站在村口,往遠處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許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就那麼站著,看著日頭一點一點沉下去,等一個今年可能不會回來的人。」

  王建設依然沉默。

  「那些孩子打出生起,父母就不在身邊。」

  陳峰說,「從他們記事的那天開始,'爸爸媽媽'就是手機屏幕里的兩張臉。」

  「逢年過節回來待幾天,還沒認熟,又走了,他們不是不想家,是不知道'家裡有爸媽'是什麼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從樓下收回來,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王主任,我在上海待過,魔都的繁華,我見識過,陸家嘴的燈光、南京路的人潮、張江高科的寫字樓——確實漂亮,確實體面。」

  「可是每到過年,上海就空掉一半,那些空出去的人去了哪兒?」

  「回老家了,回青澤這樣的小縣城,回比青澤還小的鄉鎮,回那些連名字都沒幾個人聽說過的村子。」

  「他們在外面拼了整整一年的命,就為了回家那七天,抱一抱孩子,給爹媽兜里塞兩千塊錢,踏踏實實吃上一頓熱乎飯。」

  「然後初六天還沒亮就爬上火車,再走一年。」

  「您說......這叫什麼?」

  他看著王建設。

  「這叫——人在那頭,根在這頭。」

  沉默了幾秒鐘後,陳峰繼續說下去,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上海不需要我,上海有的是人才,有的是資本,有的是機會,少我一個陳峰,它照樣燈火通明。」

  「但青澤縣需要,這個地方需要有人把它從死循環里拽出來——不是靠上面撥一筆款,不是靠招一個大廠進來當救世主。」

  「那些大廠來了,遲早也會走,因為說到底,它們不在乎青澤縣的死活。」

  陳峰的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握在一起。

  「我開這個廠子,給工人開高薪,不是因為我人傻錢多。」他說,目光沉穩地落在王建設臉上。

  「是因為我需要人。」

  「我需要這七十二個女工回到家以後,告訴她們的丈夫、姐妹、鄰居、親戚——在青澤縣,能掙到錢。」

  「在家門口,能過上日子。」

  「我需要孟翠翠的兒子下一次寫《我的媽媽》的時候,能寫上這麼一句——'我的媽媽每天騎電瓶車送我上學。」

  「我需要護城河邊那棟老樓里的老頭,今年除夕坐在電視機前的時候,身邊能坐著他的兒子和女兒。」

  「我需要城東老街上那個背著三個孩子的老太太,身邊有人陪伴。」

  「我需要那些散落在廣東、浙江、江蘇的青澤縣人,聽到一個消息——家門口,有一份月薪過萬的工作,在等著你回來。」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句話上輕了下去,像一根繃緊了很久的弦終於放鬆了一點。

  「所以……我需要……她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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