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唉...外出務工的人哪有不難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下午三點半,東關小學放學鈴響了。

  這所小學是全縣歷史最久的——如果歷史久可以用來形容一棟教學樓外牆皮脫落了三分之一、操場跑道的白線是老師拿石灰自己畫的學校的話。

  接孩子的家長們蹲在校門口,三三兩兩地嗑瓜子聊天。

  這是每天下午最固定的情報交換時間。

  能蹲在這裡的,要麼是全職帶孩子的媽媽和奶奶,要麼是沒找到工作的閒人。

  「誒,你們聽說了沒?」開口的是胖嫂,她兒子讀三年級.

  她本人是這個校門口的消息中轉站,凡是經過她嘴的消息,傳播效率比縣融媒體中心的公眾號高十倍。

  「聽說啥?」

  「開發區那個服裝廠,工人月薪過萬。」

  嗑瓜子的動作集體頓了一下。

  「哪個廠?做啥的?」

  「做大衣的,羊毛的那種,出口上海的,好像還出口國外。」

  「拉倒吧。」說話的是瘦高個子的劉嫂,她是這群人里最清醒的,人送外號」人間清醒劉」,凡是聽起來太好的事情,她都本能地懷疑。

  「上回李建國那廠不也說得天花亂墜?一進廠就畫餅,說年底分紅,說按工齡漲薪。後來呢?工資一分沒發,人跑了,留了一屁股債。」

  「對對對。」旁邊一個帶毛線帽的大姐跟著點頭,「我嫂子就在李建國那廠幹過。欠了她四個月工資,到現在都沒要回來。」

  「這回不一樣。」胖嫂子壓低了聲音,但壓低的效果和她平時說話的音量比起來,大約相當於從大喇叭調到了中喇叭。

  「這回的老闆是從外面回來的,年輕人,據說以前在上海大公司幹過,簽正經合同。」

  「正——經——合——同。在勞動局備案的那種。而且,錢當場打卡里。」

  「當場打?」劉嫂的瓜子殼停在嘴唇邊上沒吐出來。

  「不會又是傳銷吧?傳銷也是當場打款,打完款讓你拉人頭。」

  「傳銷個屁!」胖嫂子急了。

  「人家周桂蘭都去了!周桂蘭你知道吧?以前國營廠的技術狀元,在上海學過三年裁縫的那個。她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她要是傳銷能去?」

  「周桂蘭也去了?」劉嫂的表情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周桂蘭三個字在青澤縣的縫紉行業里,就相當於一塊活招牌。這個女人的手藝和眼光,是幾十年公認的。她要是都進了那個廠……

  「真假的?周桂蘭不是擺攤改衣服呢嗎?她捨得放下攤子?」

  「攤子早收了!上星期就進廠了,聽說是人家老闆親自去請的。」

  「親自去請?」

  「親自去,三顧茅廬那種。」

  這個信息讓校門口的討論又升級了一個等級。

  大家開始圍繞」到底是真是假」」老闆到底什麼來頭」」萬一幹了幾個月又跑了怎麼辦」等核心議題展開激烈辯論。

  劉嫂依然保持懷疑,但她的懷疑已經從」百分之百是假的」降到了」八成是假的,但那兩成值得打聽打聽」。

  胖嫂子掏出手機翻微信群,要找那張據說拍了無數遍的計件單價表照片給大家看。

  翻了半天沒找到,急得直跺腳——」誰發的來著?是'東關寶媽群'還是'幸福家園團購群'?我加了三十多個群我哪記得……」

  爭論沒有結論。

  但接孩子的人群里,有三個女人沒說話。

  她們坐得稍遠一些,蹲在校門口賣煎餅的小推車後面,各自低著頭看手機。

  她們在微信群里翻找那張照片——被拍了無數遍、轉發了無數遍、畫質已經模糊得像打了馬賽克的計件單價表。

  找到了。

  三個人幾乎同時打開那張圖片。

  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縮小,再放大。

  她們在找自己會做的工序。

  第一個女人叫孟翠翠,三十四歲。

  她以前在李建國廠子做過一年,負責的是基礎縫合類工序。她的手指在」側縫拼接」那一行停住了——六塊八一件。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默算:六塊八乘以四百……


  第二個女人叫馮玉梅,二十八歲。她沒在正規廠子幹過,但跟著姑姑學了三年裁縫,在家接過零活兒。

  她的手指在」里襯縫合」那一行停住——五塊五一件。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像嚼一顆不敢相信是真的糖。

  第三個女人沒有名字——或者說,她的名字不重要。

  在青澤縣,有太多這樣的女人。會一點手藝,沒有正式工作,在家帶孩子,順便接點零碎活兒貼補家用。

  她們是沉默的大多數。她們不參與校門口的辯論,不做判斷,不下結論。

  她們只算帳。

  因為帳不會騙人。

  晚上九點四十。

  廣東東莞長安鎮,一間六人合住的出租屋裡,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其中一根燈管的邊緣已經發黑,時不時閃一下。

  趙麗紅躺在下鋪,身上蓋著一條薄被。

  薄被是從老家帶來的,洗了太多次,被面上印的牡丹花已經褪成了淡粉色,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圖案。

  她今年三十一歲,在長安鎮一家電子廠焊排線。

  焊排線這個活兒不複雜,但極其磨人。

  每天十二個小時坐在流水線前,左手拿排線,右手拿烙鐵,對準觸點,焊上去。

  一天焊一千兩百個點。焊多了眼睛疼,頸椎疼,右手虎口的皮膚被烙鐵柄磨出一層硬繭。

  月薪四千三,包住不包吃,宿舍就是這間六人間。

  每月往家裡轉三千,自己留一千三。一千三要管吃飯、買日用品、偶爾給孩子買件衣服寄回去。

  她已經十四個月沒回過青澤縣了。

  十四個月,四百二十天。

  她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四歲,跟著爺爺奶奶在鎮上住。

  七歲的大寶今年上一年級了,四歲的小寶還在家裡散養——鎮上幼兒園一學期兩千八,她出不起。

  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姐」。

  趙麗霞,她親姐。在青澤縣鎮上開了一家小小的雜貨店,賣醬油醋和衛生紙。

  「姐,啥事?這麼晚。」趙麗紅的聲音壓得很低,出租屋裡另外五個工友有三個已經睡了。

  「麗紅,你還記得以前跟你一起在老廠幹活的王小慧不?」

  「記得啊。」她當然記得。王小慧比她小几歲,手腳麻利,人也實在。

  她們在李建國那個廠子裡對著坐了一年多,一起吃盒飯,一起罵老闆。後來廠子欠薪,各奔東西。

  「她進了個新廠,一個月八千多。」

  趙麗紅沒接話。

  電話那頭的趙麗霞等了五秒鐘,以為信號不好:「餵?聽見沒?」

  「聽見了。」

  「你聽見了怎麼不說話?我跟你說!八千多!在縣裡!在家門口!不是在廣東不是在浙江,就在咱們開發區!騎電瓶車十分鐘到廠門口!你聽見了嗎?」

  趙麗紅當然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八千多,在縣裡,在家門口。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太陽穴上。

  「姐,誰跟你說的?」她問。

  「今天菜市場上傳遍了。王小慧她媽錢美華親口說的。不光她,好幾個進了那個廠的人都在說,底薪三千,計件另算,手藝好的過萬。」

  「過萬?」

  「過萬。有個叫周桂蘭的老師傅,做最難的工序,十八天兩萬七。」

  「兩萬七?踩縫紉機?」

  「不光踩縫紉機,還有手工活兒。做高檔大衣的,羊毛的那種,出口上海——」

  「姐。」趙麗紅打斷她,「我睡了,明早五點半還要上班。」

  「麗紅你別——」

  「我睡了。」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

  出租屋很安靜。六個人的呼吸聲、翻身聲、磨牙聲,混在日光燈管的嗡鳴里。

  對面床鋪的小周翻了個身,彈簧床發出吱呀的響聲。

  這張床的彈簧壞了好幾根,小周每翻一次身都會響一次,趙麗紅已經聽了十四個月了。


  窗戶沒有窗簾。

  以前有過一塊布擋著,是之前住這個鋪位的姑娘掛的,那姑娘辭了工回老家結婚,走的時候把布也扯走了。

  趙麗紅搬進來以後,一直說要買塊布掛上,一直沒買。

  不是買不起——菜市場最便宜的布五塊錢一米,兩米就夠了。是沒時間,也是沒那個心氣。

  對面工業園區的路燈光透進來,把天花板照成一種慘白色。

  白得不乾淨,因為天花板上有水漬,深深淺淺的,像一幅抽象畫。

  趙麗紅睜著眼睛,看那些水漬。

  八千多。

  她月薪四千三。每天十二個小時,一周休一天,但休那一天要洗一周的衣服、出去採購下一周的日用品,其實也不算休。

  四千三減去轉回家的三千,剩一千三,一千三減去伙食費(她在廠門口小攤吃,每天十五塊,一個月四百五),剩八百五。

  八百五減去日用品、手機話費、偶爾買件打折衣服,月底剩不到三百。

  這三百塊,她攢著。攢到過年,給兩個孩子一人買一件新衣服,給公婆帶兩箱牛奶。

  八千多,在家門口。

  她突然把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她打開相冊。

  置頂的是那張照片。

  兩個孩子站在老家院子裡,大的摟著小的,對著鏡頭笑。

  照片是上個月她媽拍了發過來的,老太太不太會用手機,拍得歪歪斜斜的,畫麵糊了一半。但另一半是清晰的。

  大寶七歲了,門牙掉了一顆,新牙長出來一半,笑起來漏風。

  他穿著一件藍色的校服——一年級新發的。校服有點大,領口空蕩蕩的,露出裡面一件起球的秋衣。

  小寶四歲。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舊棉襖,袖子卷了三道,卷到小手腕剛好露出來。

  那件棉襖是大寶穿剩下的,大寶穿剩下的是趙麗紅從廠里同事那兒要來的。三手衣服。

  小寶對著鏡頭笑,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露出一口白白的小奶牙。

  他的手裡攥著一根棒棒糖——是她上次寄包裹的時候塞進去的,一塊錢一根,她買了二十根。

  她盯著那張照片。

  大寶上次視頻通話的時候說:「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老師說下個月有家長會,別的小朋友都是媽媽去的。」

  她說信號不好。

  然後她掛了視頻,躲在被窩裡哭了四十分鐘。

  小寶還不太懂媽媽在外面打工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手機屏幕里那個女人是媽媽,但媽媽不在家,媽媽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有一次他拿著手機在院子裡跑,跑到大門口,對著路的方向舉著手機喊:「媽媽你看,這是我們家的路!你從這個路走過來就到了!」

  趙麗紅那一次沒忍住,沒來得及說信號不好就哭出聲了。

  小寶在屏幕那頭愣了三秒,然後也哇地哭了。

  兩個人隔著一千四百公里,對著手機屏幕一起哭。

  八千多,在家門口,騎電瓶車十分鐘。

  中午能回家給孩子熱碗飯。

  下午放學能去校門口接大寶。

  晚上能給小寶講個故事再哄他睡覺。

  家長會能自己去,不用請假,不用算來回火車票錢。不用糾結「請一天假扣兩百塊值不值得」。

  趙麗紅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扣在枕頭下面。

  她閉上眼。

  對面工業園區的路燈光還是照在天花板上,慘白慘白的。

  她沒睡著。

  她的腦子像一台被按了重啟鍵的機器,所有的念頭同時湧上來,互相碰撞,撞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大寶一年級的學費一學期八百,加上書本費、校服費、保險費,一千出頭。

  想到小寶明年該上幼兒園了,一學期兩千八,她現在攢的錢剛好夠交一年。

  想到公婆都六十多了,公公的腰椎不好,幹不了重活,婆婆有高血壓,每個月吃降壓藥要一百多。


  想到她已經十四個月沒回去了,十四個月,大寶長高了一個頭她沒親眼看見,小寶學會騎小三輪車她沒親眼看見。

  四千三。

  還是八千多?

  在東莞,還是在家門口?

  一天十二個小時焊排線,還是踩縫紉機?

  一年回一次家,還是每天回家?

  她又把手機從枕頭下面摸出來。

  沒看照片。

  她打開微信通訊錄,翻到」王小慧」。

  兩個人的聊天記錄停在八個月前——王小慧發了一條「麗紅姐,過年你回來嗎?」她回了一個「不一定」。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的拇指懸在對話框上面,停了十幾秒。

  最終,她還是沒有打字。

  她把手機重新扣到枕頭下面。

  一整夜,她翻了十七次身。

  彈簧床吱呀吱呀地響。對面小周嘟囔了一句」麗紅姐你別翻了」,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趙麗紅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那些水漬。

  五點二十,鬧鐘還沒響,她就坐了起來。

  她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找到她姐趙麗霞的對話框。

  打了幾個字:

  」那個廠,在哪?」

  發送。

  然後她穿上工服,去焊排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