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晚六點二十,王小慧推著電瓶車進院子的時候,她三歲半的女兒豆豆正蹲在門檻上用樹枝戳螞蟻。

  」媽媽!」

  豆豆扔下樹枝撲過來,兩隻小手抱住她的腿,臉上的泥巴蹭了她褲腿一道印子。

  王小慧彎腰一把她抄起來,孩子身上有股廉價洗衣液的味道,混著泥巴和汗。

  她把臉埋在豆豆脖子窩裡,使勁兒聞了一口。

  豆豆被她弄得咯咯直笑,小手亂推她的臉。

  往常她不會這樣。

  推車進門,放車,洗手,做飯,她的動作像上了發條的鬧鐘,精準而麻木,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

  但今天,她心口窩裡揣著一團火,從下午三點到現在,燒得她渾身滾燙。

  她男人李建軍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剝花生,腳邊是一小堆花生殼。

  他在縣城周邊的工地打零工,砌牆、搬水泥,什麼髒活累活都干。

  今天工地沒活,包工頭說甲方的款沒到,讓歇兩天。

  這種「歇兩天」,在李建軍的經驗里,至少得一個禮拜。他早就習慣了。

  他看見王小慧進門,只抬了下眼皮:「回來了?」

  」嗯,回來啦。」

  王小慧把豆豆放在地上,從兜里掏出那張被手汗浸得有些發軟的包裝紙。

  紙是從面料包裝上撕的,背面還印著「澳大利亞美利奴羊毛」的洋文。

  她把紙在桌上展開,四個角翹著,她拿鹽罐子壓住兩個,醬油瓶壓住一個,手按住最後一個。

  」你看看這個。」

  李建軍湊過去。他初中畢業,成績爛得一塌糊塗,但豎式還是看得懂的。

  他老婆的鉛筆字歪歪扭扭的,數字倒是一筆一畫寫得清清楚楚——這方面她從來不含糊。

  他的目光先落在最下面那個被畫了橫線的數字上。

  8820。

  」這是啥?」他隨口問了一句,手裡還在機械地剝花生。

  「工資。」王小慧的聲音有點飄,「我這批貨,十八天的工資。」

  「啪。」

  李建軍剝花生的手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觸電一樣,猛地一僵。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鐘。

  然後抬頭看王小慧。王小慧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忍著,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眼眶還泛著紅。

  「……你說啥玩意兒?」

  」我說,這是我這一批貨的工資。十八天,八千八百二十塊。」

  李建軍把花生殼往桌上一擱,身子前傾,眼睛幾乎貼到那張紙上。

  他不看那個最終數字了——那個數字太大了,大得不像是他們家能出現的數字。

  他往上看,看豎式的過程。

  13.3×400。

  他的嘴唇動了動,跟著默算。13乘400,5200。0.3乘400,120。加起來……5320。

  」九塊二一件?」

  他的聲音發乾,像嗓子裡塞了一團棉花,」你以前在老廠,同樣的活兒,多少錢一件?」

  」兩塊一。」

  」兩塊一漲到九塊二?漲了四倍多?」

  」不是漲了,是兩個廠,兩個老闆,李建國給兩塊一,現在這個陳總給九塊二。」

  李建軍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把紙上另一組數字也看了——4.1×400=1640。

  鎖邊工序,四塊一一件。兩道工序的計件加起來,3880加1640,5520。再加底薪3000......

  她下午在車間已經算過了,但那時候她只算了自己最保守的兩道工序。

  回來的路上,她在電瓶車上被風吹著,又重新想了一遍——如果張廠長再給她加一道她能上手的工序呢?

  她以前在老廠也做過釘扣和暗線收尾,手速不算快,但合格率一直穩定。

  如果加上那道工序……

  」這是最少的。」她壓著聲音說,」我只算了兩道工序,如果後面再接一道……」


  」能有多少?」

  」過萬。」

  這兩個字落在堂屋裡,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缸。

  李建軍沒接話。

  他把花生又拿起來剝,剝了兩個,發現花生仁全捏碎了,碎渣從指縫裡掉出來,落了一地。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碎花生,好像在看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

  過萬。

  他在工地上扛水泥,五十斤一袋,一天扛兩百袋,從早上六點扛到天黑。

  太陽把後脖子曬脫了三層皮,手上的老繭厚得能彈響。

  一天一百五,還不是天天有活。遇到下雨天停工、甲方拖款停工、冬天凍土期停工,一個月能幹滿二十天就算走運。

  算下來,三千到四千之間晃蕩。

  他老婆坐在廠里踩縫紉機,過萬。

  他不是嫉妒,李建軍這個人,別的毛病一大堆,但從來不嫉妒老婆掙得多。

  他只是……不敢信。

  」那你們……」他頓了頓,把花生殼掃到桌子邊上,」那個周師傅,做最難工序的,能拿多少?」

  」兩萬七。」

  廚房裡傳來一聲脆響——

  是錢美華手裡的鍋鏟砸在地磚上的聲音。

  不是掉的,是脫手的。

  老太太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圍裙上沾著麵粉,一隻手還端著半顆剝了皮的蒜。

  她的嘴張著,下巴的皺紋撐開了,半天沒合上。

  」你說……多少?」

  」兩萬七。」王小慧把每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十八天,底薪三千加計件兩萬四,合同上白紙黑字寫的。」

  錢美華沒說話。

  她縮回廚房,彎腰撿鍋鏟。鍋鏟掉在灶台邊上,濺了一星點油在地磚上。

  她撿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重新放到鍋邊。

  然後她打開了水龍頭。

  嘩——

  水聲很大,堂屋裡的王小慧和李建軍都聽見了。

  然後他們聽見了另一種聲音,是從水聲底下透出來的,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裡,出不來也咽不下。

  是錢美華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老太太這輩子沒有嚎啕大哭過。

  老頭子十年前走的時候她沒哭,給人縫了三年褲腳攢的四千塊被偷了她沒哭,王小慧嫁進李家第一年被婆家嫌棄」不會生兒子」她也沒哭——她站在李家堂屋中間罵了婆婆半個小時,罵到對方再不敢吭聲。

  但兩萬七千把她哭出來了。

  不是因為兩萬七千,是因為她想起自己這些年掙過的錢。

  給樓下棋牌室擦地,一天三十。

  給菜場胖姐剝毛豆,一斤兩塊五。

  在小區門口擺縫紉攤,換一根拉鏈五塊,改一條褲腿八塊,碰上講價的能給你砍到五塊。

  過年前生意最好的那個月,她拿本子一筆一筆加,加到最後——一千三。

  一千三和兩萬七,中間差了二十倍。

  她不是哭兩萬七有多高,她是哭那些年的一千三有多賤。

  那些年她天不亮出門,擺好攤子等人來,風裡坐一天,手上全是針眼和凍瘡,後背痛得晚上翻不了身,好的時候一千三。

  不好的時候六百、七百,連豆豆的奶粉錢都填不上。她值一千三嗎?她連一千三都不值?

  水龍頭嘩嘩地響著,錢美華用冷水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麵粉一起洗掉。

  豆豆抱著一顆花生仁,歪著腦袋看看堂屋門,又看看廚房方向,一臉懵。

  她的世界裡沒有」一千三」和」兩萬七」的區別,她的世界裡只有樹枝、螞蟻和花生仁。

  」爸爸,姥姥哭了嗎?」

  」沒有。」李建軍清了下嗓子,聲音有點啞,」你姥姥……切洋蔥呢。」

  」哦。」豆豆接受了這個解釋,把花生仁塞進嘴裡。

  王小慧背過身去,假裝整理電瓶車座墊下面的雜物。


  座墊下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把備用鑰匙和一塊乾裂的抹布。她翻來覆去地整理了兩分鐘,其實什麼也沒動。

  她確實沒哭。

  她在車間裡已經哭完了。她的眼淚全部砸在了那張寫滿豎式的包裝紙上,把」8820」洇成了一團模糊的水漬。

  張燕給了她一包紙巾,她用了六張。

  現在她不哭了,她心裡反而升起一種她不太熟悉的感覺。

  不是喜悅——喜悅太輕了,這個詞配不上。

  是一種踩到了實地上的感覺。好像過去三年她一直在淤泥里走路,每一步都深一腳淺一腳,稍不留神就要被吞進去。

  而今天,腳底下突然出現了一塊石板,硬的,穩的,能站住的。

  十八天,八千八。

  她把電瓶車座墊扣好,回身進屋。

  」建軍。」

  」嗯?」

  」明天你帶孩子,我要早半個小時到廠里。」

  」幹啥去那麼早?」

  」練。」她把那張包裝紙折好,塞進衣服口袋裡。

  」張廠長說了,熟練度上去了,手速再提百分之十,一批貨能多做五十件。五十件就是多六百多塊。」

  李建軍看著她。他忽然覺得他老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那種受了委屈之後的倔強——那種他見得太多了。

  是另一種東西。

  像一個人在黑屋子裡摸了很久的牆,突然摸到了燈的開關。

  」行。」他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