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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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科長桌上擺著咱倆的報名表,蓋了他自己的私章,但公章沒蓋。他抽屜里還有一份文件,我瞄了一眼,好像是趙科長寫的什麼情況說明。」

  林建業擰緊一個接頭,擦了把額頭上的油。情況說明?趙德勝給胡正明寫情況說明,內容不用猜也知道,八成是想從參賽資格上做文章。

  「看清內容了嗎?」

  「沒有,就掃了一眼,上面有'建議'兩個字,後面的被別的紙壓住了。」

  林建業沒再追問,讓陳衛東把油壺遞過來。這事不能打草驚蛇,逼急了胡正明反而縮回去兩邊不得罪。

  中午吃飯的時候,孫國強端著碗湊過來,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蒼蠅差不多。

  「老林,告訴你個糟心事。今天早上趙科長帶人來我們車間轉了一圈,說要搞什麼設備使用情況登記,讓每台工具機都填表,什麼時候修的、誰修的、換了什麼零件、花了多少錢,全得寫清楚。」

  林建業筷子沒停,夾了塊土豆片塞嘴裡。

  「填就填唄,我修設備又沒做虧心事。」

  「話是這麼說,但這不是明擺著沖你來的嗎?全廠這麼多設備,偏偏從我們一號車間開始查。」

  「讓他查。排查報告是廠長批的,材料是後勤走的手續,試車有你們工人簽字,哪一步都挑不出毛病。」

  孫國強嘬了口湯,咕噥道:「我就是覺得噁心,好好幹活的人被人拿著放大鏡照。」

  林建業沒接話,心裡倒是更確定了自己的判斷。趙德勝搞設備登記,配合區工業局那個姓孫的來摸底,目的很明確——想從設備維修的流程里挑刺,給他扣一頂「違規操作」或者「浪費公家資源」的帽子。

  查吧。他恨不得趙德勝查得再仔細些,查完發現乾乾淨淨,看他還怎麼編。

  下午,林建業去工具間還一把借用的內六角扳手。劉瘸子難得話多,主動開了口。

  「小林,上回那個穿西裝的又來了。」

  林建業腳步頓了一下。「什麼時候?」

  「就今天上午,跟趙科長一塊兒去的一號車間。我在隔壁工具間聽見他們說話了,那人問了好幾個問題,什麼修理工的技術等級夠不夠資質啊,有沒有經過審批啊,囉里囉嗦的。」

  「趙科長怎麼回的?」

  「趙科長打太極唄,說正在核實,要走正規程序。那姓孫的好像不太滿意,臨走說了句'回去再研究研究'。」

  林建業道了聲謝,出了工具間,站在走廊里想了想。

  「回去再研究研究」——這話有意思。說明區工業局那邊想找茬,但趙德勝這邊一時半會兒還沒湊齊足夠的材料。查了一圈,流程上挑不出硬傷,所以只能「再研究」。

  好事。

  但也不能大意。趙家的路數他已經摸清了:趙德勝在廠里使絆子,趙曼玲她爹在上面施壓,一內一外,鈍刀割肉。他們不指望一刀把他砍倒,而是想一點一點地蠶食,讓他在廠里待不下去。

  回到車間,林建業繼續幹活。四號車間的龍門刨床油路通了,試運行了半小時,一切正常。車間班長樂得合不攏嘴,拉著他的手說回頭請他喝酒。

  林建業擺了擺手,收拾工具準備走。

  「林技術員!」身後有人喊。

  回頭一看,是廠辦的小周,氣喘吁吁地小跑過來。

  「劉廠長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林建業心裡咯噔了一下,放下工具箱跟著小周上了樓。

  劉廠長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面煙霧繚繞。推門進去,劉廠長坐在桌後抽菸,桌上攤著幾張紙。

  「坐。」

  林建業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紙。最上面一張是列印的表格,抬頭寫著「江城動力機械廠設備維修情況登記表」。

  劉廠長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開門見山。

  「趙德勝今天交上來一份設備維修的情況登記,說要梳理全廠維修工作的規範化流程。這事本身沒毛病,但時間點選得太巧了。」

  「廠長怎麼看?」

  劉廠長靠著椅背,兩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讓小周去查了一下,你經手修過的每台設備,排查報告、材料領用、試車記錄,全套手續齊全。趙德勝拿這個做文章,沒牙。」


  林建業沒有接話,等著廠長說下文。

  「但有一件事你得注意。」劉廠長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遞過來,「區工業局發了個通知,要求各廠在月底前上報一份技術人員崗位資質審查表。這個通知是昨天到的,走的正式公文渠道。」

  林建業接過來看了一遍。通知內容很官方,說的是為了加強工業系統技術人員管理,要求各單位核查在崗技術人員的學歷、技術等級和崗位匹配情況。

  這張紙表面上是例行公事,但結合趙家最近的動作,味道就不對了。

  「這個通知是區工業局哪個部門發的?」林建業問。

  「人事教育科。」劉廠長看著他,「趙曼玲她爹,分管的恰好就是這一塊。」

  林建業把通知放回桌上,心裡迅速轉了幾圈。崗位資質審查——他是中專畢業分配過來的技術員,學歷和崗位匹配沒問題。但技術等級這一欄就有說頭了。他目前檔案上的正式評定是四級鉗工,可實際乾的活、修的設備、參加的比賽選拔,全是六級往上的水平。

  如果趙家想在這上面做文章,說他「越級操作」「資質不符」,雖然站不住腳,但至少能拖延時間,甚至影響省賽報名。

  「廠長,報名材料的事……」

  「我已經跟胡正明打過招呼了,明天必須蓋章寄出去。」劉廠長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省里的比賽是機械廳組織的,區工業局管不著。就算趙家想從上面施壓,也得掂量掂量分量夠不夠。」

  林建業站起來,點了點頭。

  走出廠長辦公室,樓道里的燈已經亮了。窗外天色昏黃,遠處車間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灑出來,一格一格的。

  他站了一會兒,把思路理了理。

  報名材料明天蓋章,這個問題算是解決了。但趙家的招數不會停在這一步,崗位資質審查就是下一張牌。

  不過也無所謂。他現在需要的不是跟趙家鬥法,而是把手藝練到極致,在省賽上拿出讓所有人閉嘴的成績。

  十一天。

  系統模擬冷卻還剩十一天。

  回到宿舍,錢大壯正蹲在門口用搪瓷盆洗襪子,水都快黑了。

  「老林,今天食堂的饅頭比昨天大了一圈,我給你留了仨。」

  「你數過?」

  「那可不,我天天跟饅頭較勁,大小變化逃不過我的眼。」

  林建業被他逗笑了,接過饅頭啃了一口。

  錢大壯甩了甩手上的水,湊過來壓低嗓門。

  「對了,我今天在後勤倉庫看見一箱子新到的六二零三軸承,就擱在架子最底下。你不是說一號車間那台鑽床急著換軸承嗎?要不要我幫你……」

  「別。」林建業打斷他,「那個必須走採購審批,從後勤正式領。」

  「可趙科長不是卡著不批嗎?」

  「卡著就等,總有批的時候。但絕對不能自己去倉庫拿,那就是遞刀子給人。」

  錢大壯嘟囔了一聲「你可真沉得住氣」,端著盆回去了。

  林建業吃完饅頭,坐到桌前翻開練習記錄本。

  他用鉛筆在角落寫了個數字:11。

  然後翻到新的一頁,開始默畫六角配合件的加工工藝流程圖。

  第二天一大早,林建業就蹲在技術科門口等胡正明。

  走廊里冷颼颼的,暖氣管子凍得邦邦硬,半點熱氣沒有。他搓了搓手,心裡盤算著今天要是再拿不到蓋了公章的報名表,就只能再去找劉廠長。

  八點剛過,胡正明夾著公文包拐過樓梯口,看見蹲在門口的林建業,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你來得夠早。」

  「胡科長更早,辛苦了。」

  胡正明掏鑰匙開門,林建業跟著進去,也不坐,就站在辦公桌旁邊,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文件上。

  「別盯著了,你那報名表在最上面。」胡正明把公文包放下,從抽屜里摸出公章,「廠長昨天專門打了電話,我今天蓋完章就讓小周去寄。」

  他說著翻開報名表,核對了一遍姓名、年齡、技術等級,然後蘸了印泥,「啪」一聲蓋了下去。

  鮮紅的公章印在紙上,林建業繃了幾天的一根弦松下來了。


  「張鐵柱的也蓋了?」

  「一塊兒蓋的,你放心。」胡正明把兩份表格疊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桌角的文件筐。

  林建業道了聲謝,轉身要走。

  「等一下。」胡正明叫住他,壓低了聲音,「有件事提醒你一句。區工業局那份崗位資質審查表,月底前要交。你檔案上的技術等級是四級鉗工,這個你自己清楚。」

  「清楚。」

  「你最近修設備、搞選拔,乾的活都遠超四級的範圍。按道理說,這是好事,但如果有人非要拿規定說事——」

  「胡科長的意思我明白。」林建業打斷了他,「四級工修六級工的活,叫能力突出。又不是沒資質的人上手術台,工具機又不會告我。」

  胡正明被他這比方噎得嘴角抽了一下,乾笑兩聲:「我就是提個醒,你自己有數就行。」

  林建業沒再多說,出了技術科。

  下樓的時候正好碰上小周,小周手裡捏著信封,已經準備騎車去郵局了。林建業跟他確認了一遍收件地址和寄送方式,看著他騎上那輛掉鏈子的永久牌自行車搖搖晃晃出了廠門,這才徹底踏實了。

  報名材料寄出去了,趙德勝想在這上面做手腳已經來不及了。

  上午,林建業去二號車間幫陳衛東調試那台內圓磨床的進給機構。這活不算複雜,但磨床的液壓系統老化嚴重,油封漏得到處都是,調一個地方漏一個地方,像堵老鼠洞似的,堵了東頭冒西頭。

  陳衛東蹲在地上接漏油,接了半搪瓷缸子,苦著臉說:「林哥,這台磨床怕是得換一整套油封了。」

  「油封倒是有替代方案,拿皮圈加墊片能頂一陣。關鍵是液壓泵的柱塞磨損太大,出油量不夠,進給速度起不來。」

  「那柱塞能修不?」

  「研磨一下能湊合用,但治標不治本。這台工具機的液壓系統遲早得大修一遍。」

  林建業把情況記在本子上,準備回頭一併寫進維修計劃。現在採購審批被趙德勝卡著,大件根本批不下來,只能先把能修的修了,等省賽結束再想辦法。

  午飯時間,馬德才端著碗湊了過來,臉上的表情跟發現了新大陸一樣。

  「老林,你猜我今天聽到什麼了?」

  「別賣關子。」

  「早上趙科長去找劉廠長,待了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臉色青一塊白一塊,差點把門摔了。我估摸著是報名材料的事,廠長沒給他面子。」

  林建業嚼著饅頭沒吱聲。劉廠長這人,平時和和氣氣,關鍵時候拍板子從不含糊,趙德勝這次算是撞槍口上了。

  「還有一件事。」馬德才往他跟前湊了湊,「你知道趙曼玲這兩天在忙什麼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在寫一篇廣播稿,題目叫《技術工人的光榮使命》,專門報導咱廠參加省技術比武的事。我在廣播室門口瞄了一眼,寫得還挺像回事,把你和張鐵柱都寫進去了。」

  林建業停下筷子看了馬德才一眼。

  趙曼玲寫稿表揚他參賽?這操作屬實看不懂。

  「別瞎琢磨了,沒準就是走流程的宣傳任務。」林建業把碗裡最後一口菜湯喝完,「比起關心她寫什麼,我更關心一號車間那顆軸承什麼時候能批下來。」

  「提這個我來氣。」馬德才啃著饅頭,「我今天特意去後勤問了一嘴,人家說生產科那邊還沒簽字,讓等。」

  「等到黃花菜都涼了,那台鑽床也就報廢了。」

  林建業把碗筷送去回收處,心裡轉著另一個念頭。軸承的事,硬等不是辦法。趙德勝就是要用這種拖字訣噁心他,讓車間工人慢慢把怨氣往他身上轉。但他偏不上當。

  下午收了工,林建業照舊去三號車間練手藝。今天他沒練六角配合件,而是換了項目,用廢料練劃線和鑽孔。省賽的具體考題雖然沒公布,但鉗工比武萬變不離其宗,基本功越紮實,臨場發揮的餘地就越大。

  練了一個多小時,王鐵錘果然又「恰巧路過」了。

  老頭子背著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進來看了兩眼他鑽的孔位。

  「偏了。」

  「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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