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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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里比賽還有十幾天,技術小組的活還堆著,趙家那邊隨時可能搞事。偏偏這節骨眼上,爹又出了岔子。

  但他沒有半點猶豫。

  家人的事排第一,其他的往後靠。

  第二天天剛亮,林建業就起來了。他把林建英喊醒,帶她去食堂吃了早飯。打飯的大姐看見一個瘦小的姑娘跟著林建業,多看了兩眼,二話沒說多給盛了一碗粥。

  「你妹妹?長得跟你挺像的,都那個尖下巴。」

  「像我就對了,說明我們家基因好。」

  大姐被逗得笑了一聲。

  七點半,林建業直奔廠長辦公室。

  劉廠長剛到,大衣還沒脫。看見他,放下搪瓷杯。

  「怎麼了?臉色不對。」

  「劉廠長,我爹昨天摔了,可能骨裂,現在在公社衛生院。我想借廠里的車去公社接人,送市醫院看骨科。請兩天假。」

  劉廠長把大衣掛好,坐下來。

  「骨裂?多大歲數了?」

  「五十出頭。」

  「五十出頭還上山砍柴……」劉廠長嘆了口氣,「車的事我跟車隊打招呼,你直接去找劉師傅。假照批,但比賽的事你心裡得有數。」

  「耽誤不了。」

  劉廠長從抽屜里摸出一張介紹信的空白表格,刷刷填了幾筆,蓋了個章遞給他。

  「拿著,去醫院用得上。公社衛生院的人要是問你身份,也亮這個。」

  林建業接過介紹信,道了聲謝轉身要走。

  「等一下。」劉廠長又叫住他,「上回那個孟大夫,骨科的事不歸她管,但你到了醫院先去找她,讓她幫你引薦一下骨科的大夫。」

  「好。」

  「去吧,路上小心。」

  從辦公樓出來,林建業腳步飛快地往車隊走。馬德才已經在那等著了,旁邊站著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矮胖身材,一臉憨厚。

  「這就是劉師傅,車已經熱著了。」馬德才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

  劉師傅咧嘴笑了笑:「廠長剛才打電話了,走吧,我送你去公社。」

  林建業回宿舍叫上林建英,又從鐵盒裡摸出八十塊錢揣好。兩人爬上解放牌卡車的副駕駛座,劉師傅掛擋一踩油門,卡車突突突地出了廠門。

  林建英坐在駕駛室里,眼睛瞪得溜圓,雙手緊緊抓著車門把手。

  「三哥,這車好大,比拖拉機穩當多了。」

  「那可不,四個輪子的能跟兩個輪子的比嗎?」

  劉師傅在旁邊接了一句:「小姑娘第一次坐卡車?坐穩了啊,出了城上土路就沒這麼平了。」

  話音剛落,卡車軋過一個坑,駕駛室猛顛了一下。林建英的腦袋差點撞上車頂,嚇得「啊」了一聲。

  劉師傅嘿嘿一笑:「說曹操曹操到。」

  卡車一路往城外駛去,林建業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白楊樹,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口袋裡那疊鈔票。

  爹的腿,娘的胃,大哥的沉默,大妹的倔強。

  一件一件地來,他一件一件地接。

  卡車在土路上顛了將近一個小時,把林建英從車門把手上搖得只剩兩根手指頭的力氣。

  到了公社,劉師傅把車停在衛生院門口,探出腦袋看了一眼,說:「這院子也忒小了,跟咱們廠的醫務室差不多大。」

  林建業跳下車,扶林建英下來,小姑娘腳剛落地就踉蹌了一步,扶著車門站穩,臉色白里透青。

  「暈車了?」

  「沒……沒暈,就是腿麻了。」

  林建業沒多說,帶著人往衛生院裡走。

  衛生院就兩間診室,一間掛著「外科」的木牌,一間掛著「內科」。走廊裡頭坐著幾個候診的村民,一個大娘抱著小孩,一個老漢捂著腮幫子,另一個不知道在等什麼,就那麼杵著發呆。

  林建國坐在走廊最裡頭的長凳上,看見林建業進來,站起來,一句話沒說,往診室方向揚了揚下巴。

  林建業跟著他進去。

  林福貴躺在診室的木板床上,右腿用繃帶繞了一圈,腿邊墊著兩塊夾板,人是醒著的,但臉色蠟黃,嘴唇沒什麼血色。看見林建業,嘴動了動,沒發出什麼聲音來。


  「爹,我來了。」

  林福貴吭了一聲,努力想撐起來,被林建業按住了。

  「別動,躺著。」

  旁邊坐著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戴副眼鏡,鏡框還是歪的,正低頭在本子上寫什麼。聽見聲音,抬頭看了林建業一眼:「家屬?」

  「兒子。我爹的腿是骨裂還是骨折?」

  年輕醫生推了推歪眼鏡,說:「我們條件有限,沒有X光機,摸著像是脛骨裂縫,但腰部有沒有損傷就說不準了,建議送上級醫院拍片確認。」

  摸著像是。林建業聽見這四個字,心裡就清楚了,公社衛生院確實靠不住,得趕緊走。

  他轉頭看林建國:「現在能動嗎?」

  「醫生說可以轉運,但不能顛著走,得固定好腿。」

  「我在門口借了輛解放牌,比拖拉機穩當,開慢點應該行。」

  林建國點頭,沒廢話,轉身去找醫生要了繃帶和夾板重新固定了一遍,又讓林建英去找衛生院借了塊門板臨時當擔架用。

  抬林福貴上卡車這件事,花了將近二十分鐘。

  劉師傅跳下車來幫忙,幾個人七手八腳,把門板和人一起搬進了車廂,讓林福貴平躺著,兩側用卷好的衣服墊著,防止顛簸的時候亂滾。

  林建國爬上車廂,蹲在爹旁邊護著,林建英也跟了上去。

  林建業在車廂邊上交代劉師傅:「開慢一點,土路上遇到坑提前繞,別急著趕時間。」

  劉師傅一臉嚴肅地點頭:「你放心,我開車二十年了,這點分寸有。」

  說完他爬上駕駛座,把擋位掛上,卡車緩緩啟動。這回的速度跟來時比,簡直像換了一輛車,慢得路邊的老黃狗都追了一段才懶得跑。

  林建業坐在副駕駛,側耳聽著後頭車廂的動靜,偶爾有林建英壓低聲音說兩句話,林福貴偶爾應一聲。林建國全程沒吭聲。

  進了城,路面好走了,速度才稍微提上來。

  到市第一醫院的時候,日頭已經過了正中,快到午飯點了。

  林建業先讓劉師傅停車,跑進去找孟大夫。孟大夫在內科門診,看見他,放下聽診器,問是不是他娘又來複查了。

  「不是,這回是我爹,腿和腰,我猜有骨裂,需要拍片。麻煩您幫我引一下骨科的大夫。」

  孟大夫二話沒說,脫下白大褂掛好,帶著他往骨科走廊去。路上碰見個四十來歲的高個子大夫,孟大夫喊了一聲「老賀」,高個子停下來,兩句話孟大夫就把情況說清楚了。

  那個姓賀的骨科大夫皺了皺眉頭,說:「先搬進來讓我看看,別在外頭耗著。」

  林建業小跑回停車的地方,叫上林建國,兩個人把林福貴從車廂抬下來,找醫院借了副擔架,一路抬進了骨科診室。

  賀大夫看了看固定的方式,又摸了摸林福貴的腰,讓他說說哪裡疼,林福貴吸著氣,指了兩個地方,一個是右腿小腿,一個是腰椎靠下的位置。

  賀大夫摸了一圈,起身,跟林建業說:「去拍片,腿和腰都拍,回來再說。」

  拍片又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林建英守在走廊凳子上,把帶來的雜糧餅分給大家,林建國接了一塊,低頭吃,一句話沒說。

  林建業把劉師傅也叫進來,塞給他一塊餅,說:「師傅,辛苦了,下午估計走不了,你要不先回去?」

  劉師傅擺擺手:「沒事,我也沒啥急事,等等。你們家裡的事要緊。」

  這話說得實在,林建業道了聲謝,沒再客套。

  片子出來,賀大夫對著燈光看了好一會兒,開口說:「腿是脛骨斜形裂縫,沒有完全斷,但得上石膏,至少固定八周。腰這邊第三節腰椎有輕度壓縮,不算嚴重,但必須臥床,不能亂動。」

  林建國站在旁邊,問:「要住院嗎?」

  「最好住。臥床的條件得有,家裡要是能保證他不亂動,也可以回去,但腿上的石膏得在這兒打好,打完留院觀察一天,沒問題再走。」

  林建業跟林建國對視了一眼。

  家裡的條件林建業是知道的,土坯房,炕上睡的是硬板,娘的胃還沒好全,要是讓娘一個人在家盯著行動不方便的爹,風險太大。

  「住院,我來出錢。」

  林建國張了張嘴,沒說話。


  賀大夫讓護士去準備石膏,林建業拿出劉廠長給的介紹信,去護士台辦了住院手續,押金交了二十塊。

  林建英跟著進進出出,跑前跑後,給爹倒水、問護士哪裡有廁所、幫忙簽了兩張說自己看不懂字的表格,忙得像只小陀螺。

  給林福貴上石膏的時候,林建業站在邊上看著,賀大夫動作很熟練,沒說什麼廢話,做完了告訴林福貴:「疼是正常的,熱也是正常的,要是麻了或者手腳沒感覺了就叫護士。」

  林福貴哦了一聲,眼皮耷拉著,看起來像是撐了很久終於鬆了口氣。

  石膏打完,林建業和林建國把爹挪到病床上,蓋上薄被,林福貴閉眼休息了。林建英搬了把椅子守在床邊,用手扇著風,小聲問:「娘知道爹住院了嗎?」

  林建國搖頭:「走的時候沒說,就說去公社看腿,怕她跟著急。」

  「那得有人回去告訴她一聲,不然娘今晚等不到人,能急出好歹來。」

  林建國站起來:「我回去,你們在這守著。」

  林建業說:「行,你告訴娘,爹的腿裂了一條縫,沒斷,住院打石膏,過兩天就能回,不嚴重,讓她別擔心。」

  「我知道怎麼說。」

  林建國拿了塊剩下的雜糧餅揣進口袋,出了病房,走得很快,沒多餘的動作。

  林建業送到走廊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轉身回了病房。

  病房裡一共三張床,另兩張住的是個腿上纏著紗布的老頭和一個看著像是工人的中年男人,都在休息,很安靜。

  林建英湊過來小聲問:「三哥,咱們多少錢了?」

  「夠。」

  「貴不貴?」

  「貴也得治,問這幹什麼。」

  林建英低頭,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悶聲說:「等我長大了掙錢,還你。」

  林建業斜了她一眼:「你現在多大?」

  「十五了。」

  「十五,還早著呢,現在先把人顧好,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林建英嗯了一聲,又去扇風了。

  窗外午後的陽光落進來,鋪在林福貴的被子上,他睡著了,呼吸比剛來的時候平穩多了。

  林建業靠著床頭櫃坐下來,手指輕輕敲著木頭,腦子開始轉:住院至少兩天,自己頂多請到明天,後天必須回廠,省里比賽還剩十幾天,技術小組的活還壓著。

  林建英一個人守不住,得讓大哥回來換班,或者讓大嫂來。

  但不管怎麼安排,今晚先把這一關過了再說。

  一件一件地來,急也沒用。

  下午三點多,劉師傅在走廊上探了個頭進來,壓著嗓門說:「小林,我得回去了,車在外頭停太久不好交代。」

  林建業趕緊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往他手裡塞。

  「拿著,油錢和飯錢,別推。」

  劉師傅把錢推了回來,臉一板:「你當我跑黑車的?廠長派我來的,這是公事。你那五塊錢自己留著給你爹買營養品。」

  林建業沒再硬塞,認認真真說了句謝謝。劉師傅擺了擺手,大步走了。

  林建英趴在病床邊上,一隻手給爹扇著風,另一隻手撐著腦袋,眼皮直打架。這丫頭從昨天到現在幾乎沒怎麼合眼,又坐了一路顛簸的卡車,能撐到現在已經算鐵人了。

  「你去外面凳子上躺一會兒。」

  「我不困。」

  「你眼睛都快粘到一塊了,還說不困。」

  林建英嘴硬不肯挪窩,林建業也沒強按,由著她在椅子上歪著。果然沒過五分鐘,腦袋一歪就睡著了。

  林建業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肩上,輕手輕腳搬了把椅子坐到床的另一邊。

  林福貴這時候醒了。

  老頭子沒動彈,只是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

  「爹,醒了?哪疼?」

  「不疼了。」林福貴聲音沙啞得厲害,半天才又擠出一句,「花了多少錢?」

  「沒多少,您別操心。」

  「多少?」

  「住院押金二十,拍片加石膏十來塊,藥還沒開,加一塊不到四十。」

  林福貴閉了一下眼,嘴角繃得緊緊的。

  林建業知道他心疼錢,但這時候講道理沒用,直接岔開話題:「賀大夫說了,腿上的縫不大,石膏固定八周就能長好。腰也不嚴重,臥床休息別亂動就行。」

  「八周……」林福貴念叨著這個數字,臉上的肉都在抖,「種地的時候誰頂上?」

  「有大哥呢,還有嫂子,您就安心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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