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選拔前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鐵錘磨了好幾下才停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裝。」

  老頭子放下鏨子,從工具櫃裡翻出一把舊遊標萬能角度尺,遞給他。

  「先量再劃,別憑感覺。量的時候別光看刻度,要感受角尺貼面的接觸感。貼實了,讀數才准。」

  他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塊老鐵疙瘩——是他年輕時候做的一個六角配合件。表面已經發暗了,但拿手一摸,光滑得跟鏡面似的。

  「這是我三十年前考七級的時候做的,你拿去琢磨琢磨。別弄丟了,弄丟了我跟你拼命。」

  林建業雙手接過那塊鐵疙瘩,沉甸甸的,手感極好。

  「謝謝王師傅。」

  「少來這套。」王鐵錘轉過身繼續磨鏨子,「你要是選拔贏不了老周,這玩意兒你也別還了,當廢鐵賣了算了。」

  這算是激將法嗎?林建業笑著把角度尺和配合件揣好,回去練。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衛東端著碗湊過來。

  「老林,我幫你打聽了一下,趙科長好像讓技術科出了兩套題,密封著呢,誰都不讓看。」

  「怎麼打聽到的?」

  「胡科長讓技術科的小劉去倉庫領了兩塊四五鋼和兩根圓棒料,我問小劉領來幹啥用,他說是選拔的試件毛坯。四五鋼做鉗工題,圓棒料做車工題。」

  四五鋼。林建業琢磨了一下。45號鋼是最常見的中碳鋼,硬度適中,適合做各種精密配合件。用這個材料出鉗工題,大概率就是做配合件。

  「圓棒料多粗?」

  「好像是直徑五十的。」

  直徑五十,做車工題的話,應該是車一個軸類零件或者台階軸。難度不會太大,關鍵看精度和光潔度。

  「還有個事。」陳衛東左右看了看,壓低嗓門,「我聽四號車間的人說,張鐵柱這兩天也在加班練車工,練得挺狠的,手上都磨出水泡了。」

  林建業點了下頭。張鐵柱雖然是趙德勝塞進來的,但人家確實在認真準備。六級車工的底子擺在那裡,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車工不是他的主攻方向。鉗工那個名額,他勢在必得。

  下午,林建業拿著王鐵錘的舊配合件,翻來覆去地研究了兩個小時。老頭子三十年前的手藝就已經到了這個水平,現在八級工的實力更不用說了。

  他把那個配合件拆開,凸模和凹模之間的間隙幾乎用肉眼看不出來,推進去嚴絲合縫,拉出來毫不費力。六個面的角度分毫不差,過渡圓角處理得自然流暢。

  林建業用角度尺量了一遍,每個角度的誤差都在半個絲以內。

  這才是真正的大師級手藝。

  他按照王鐵錘教的方法,重新劃線、重新加工,又做了一組六角配合件。這回角度准了不少,但配合的時候還是有輕微的卡頓。

  差在哪?

  他把自己做的和王鐵錘的放在一起對比,終於發現了問題——不是角度的事,是各個面的平面度不夠。他銼出來的面看著平,實際上中間微微鼓起來一點點,肉眼根本看不出來,但兩個零件一扣上就卡住了。

  「平面度……」

  林建業在鉗工台前站了好一會兒,調整了銼刀的用力方式。不是均勻發力,而是兩頭略重、中間略輕,這樣銼出來的面反而更平。

  他又銼了一遍。

  這回好了。兩個零件推進去的時候,手感順滑了許多。

  拿卡尺一量——配合間隙控制在一個絲出頭。

  還不夠完美,但已經相當不錯了。按這個水平去參加選拔,問題不大。

  只是……趙德勝到底會出什麼題?

  林建業收拾好工具,鎖上工具櫃,走出車間。天色暗了,廠區里亮起了幾盞路燈,昏黃的光灑在白楊樹上,樹影搖晃。

  遠處辦公樓二樓,生產科的窗戶還亮著燈。

  趙德勝在加班。

  林建業收回目光,往食堂走去。不管趙德勝出什麼招,他接著就是了。

  食堂里,錢大壯正端著碗蹲在門口吃飯。看見他就招手。

  「老林!你練了一天了吧?來來來,我給你留了一塊紅燒肉!」


  「食堂今天有紅燒肉?」

  「食堂沒有,我從外面買的。」錢大壯神秘兮兮地從碗底翻出一塊油滋滋的肉,「我媳婦托人從公社捎來的,一共就三塊,我吃了一塊,給你留了一塊,還有一塊給我兒子了。」

  林建業看著那塊被碗底捂得有點發蔫的紅燒肉,笑了。

  「你兒子才三歲,你給他吃這麼油的東西?」

  「嗐,誰吃不是吃。你趕緊吃,涼了就不香了。」

  林建業沒客氣,把那塊肉夾起來塞嘴裡。肥瘦相間,調味簡單,但確實香。

  「好吃不?」

  「好吃。」

  「那必須的!」錢大壯得意得直拍大腿,「等你拿了比武冠軍回來,我請你吃一整碗紅燒肉!」

  「你就這麼確定我能贏?」

  「不確定我捨得給你吃肉?」

  林建業被逗得差點嗆著。

  吃完飯回宿舍,他把今天的練習心得記在本子上,又把選拔前最後幾天的訓練計劃排了一遍。

  重點還是六角配合件的精度突破。王鐵錘那個半絲以內的水平,他目前還達不到,但控制在一個絲以內,在廠內選拔里已經足夠碾壓老周了。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隔壁錢大壯的呼嚕聲如期而至,規律得像潮汐。

  還有三天。

  選拔前兩天,林建業在鉗工台上又做了三組六角配合件。

  第一組配合間隙控制在一個絲左右,跟前兩天差不多。第二組手感好了些,量出來零點八絲。第三組——他咬著牙一口氣銼完六個面,拿卡尺一量,零點六絲。

  進步了,但還是跟王鐵錘那塊老古董差著一截。

  「急什麼,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林建業把廢料扔進鐵桶里,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他正收拾工具,陳衛東從車間那頭跑過來,一臉興沖沖的。

  「老林,我打聽到了!」

  「又打聽到什麼了?」

  「選拔的評委名單!」陳衛東喘著氣,「三個人——胡科長、王師傅,還有一個是從隔壁東風機械廠請來的外單位專家,姓方。」

  林建業愣了一下。「外單位的?」

  「對,說是為了公平公正,趙科長特意請的。」

  這倒有點意思。趙德勝請外人來當評委,表面上是為了公平,實際上……他跟東風機械廠那邊什麼關係,就不好說了。

  「這個姓方的,什麼來頭?」

  「聽說是東風廠的技術科副科長,七級鉗工,水平不差。」陳衛東撓了撓頭,「但具體什麼性格、跟趙科長熟不熟,我就不清楚了。」

  林建業把刮刀擦乾淨,收進工具包里。「管他什麼來頭,手上見真章,評委再偏心也得看工件質量說話。」

  「那倒是。」陳衛東猶豫了一下,「不過我還聽說了一件事——選拔那天,趙曼玲要來現場。」

  林建業手上的動作停了半秒。

  「她來幹什麼?」

  「廣播站派人來做宣傳報導,她主動請纓的。」

  林建業笑了笑,沒再追問。趙曼玲要來就來唄,又不是來比賽的。她要是以為在現場盯著能給他壓力,那可就想多了。

  當天晚上,林建業在宿舍里畫圖紙,把六角配合件的加工流程又優化了一遍。

  敲門聲響了。

  他以為是馬德才或者錢大壯,開門一看,站在門外的是王鐵錘。

  老頭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臉上還是那副誰都欠他錢的表情。

  「王師傅?您怎麼來了?」

  「進去說。」王鐵錘推開他,徑直走進宿舍,在凳子上坐下。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開扣子,從裡面掏出三把銼刀。

  嶄新的。不對,不是嶄新的——是舊銼刀重新開過刃的,刃口鋒利,但刀身上有歲月的痕跡。

  「這三把銼刀,粗、中、細各一把,是我壓箱底的傢伙事。」王鐵錘的語氣跟交代後事似的,「後天選拔你用這三把,比你自己那幾把順手。」

  林建業拿起那把細銼刀掂了掂,手感確實不一樣。重心靠前,銼齒分布均勻,一摸就知道是好東西。


  「王師傅,這……」

  「借你的,用完還我。崩了口子你賠十把新的。」

  林建業把銼刀放回帆布包里,認真地點了下頭。「一定完好歸還。」

  王鐵錘嗯了一聲,沒急著走,從兜里摸出根煙點上,靠著椅背吸了一口。

  「選拔那天我是評委,不能幫你說話。但有一條——不管出什麼題,先別急著動手,花三分鐘把圖紙看透了再下刀。很多人就是敗在急躁上。」

  「記住了。」

  「還有,銼削的時候注意站姿。你這兩天練得狠,肩膀已經開始歪了,左高右低。歪了身子銼出來的面就不正,你自己注意調整。」

  林建業下意識挺了挺腰板。還真是,左肩確實有點酸。

  王鐵錘把煙抽完,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頓了一下。

  「老周那個水平,你閉著眼都能贏。但你的對手不是老周。」

  林建業一愣。「那是誰?」

  王鐵錘沒回頭。「是你自己。別因為對手弱就放鬆標準。去省里比賽的時候,對手可不會這麼好對付。」

  說完,老頭子拖著步子走了,走廊里響起他那雙布鞋踩地的窸窣聲,越來越遠。

  林建業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樓梯拐角,半天沒說話。

  這老頭子,嘴上一句好話都不說,背地裡比誰都操心。

  他關上門,把那三把銼刀重新檢查了一遍,用油布仔細擦拭了一遍,放好。

  選拔前一天。

  林建業破天荒地沒去練手,整個上午在車間處理了幾件日常維修的活,下午回宿舍休息。

  手藝這東西練到一定程度就該收了,再練下去反而手感疲勞,得不償失。

  他躺在床上翻了幾頁技術手冊,正看著,門被踹開了。

  錢大壯那張大餅臉出現在門框裡。

  「老林!出事了!」

  林建業坐起來。「什麼事?」

  「老周退出選拔了!」

  「什麼?」

  錢大壯擠進來,把門帶上。「剛才的事,老周去找趙科長,說自己這兩天手腕疼,怕影響發揮,主動退出了。趙科長沒攔,直接批了。」

  林建業皺了下眉頭。老周退出?這可太巧了。選拔前一天突然退出,趙德勝會不會趁機取消選拔,直接指定人選?

  「退了之後呢?有沒有換人?」

  「換了!」錢大壯的表情變得很精彩,「趙科長從技術科又指了一個人頂上——猜猜是誰?」

  「誰?」

  「趙志遠。」

  林建業愣了兩秒,然後樂了。

  趙志遠?趙曼玲的表哥?供銷科那個頭髮打蠟的傢伙?

  「他是什麼工種?」

  「據說以前在別的廠幹過幾年鉗工,四級。調到供銷科之後就沒怎麼摸過工具了。」

  四級鉗工,還是好幾年沒摸過工具的四級鉗工。趙德勝把他推上來,要麼是對林建業的手藝有信心,覺得換誰都一樣輸;要麼是另有安排。

  林建業更傾向於後者。

  「你說趙志遠以前在哪個廠乾的?」

  「好像是紅星機械廠?不確定。」錢大壯撓了撓頭,「反正趙德勝說了,選拔照常進行,公平競爭。」

  馬德才來得比錢大壯晚了十分鐘。這貨一進門就急得原地打轉。

  「你聽說了沒?老周退了,趙志遠頂上了!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什麼貓膩?」

  「我懷疑趙德勝在題目上做了手腳。老周退出來不是因為手腕疼,是因為他提前看過題了,知道自己做不好,乾脆讓位給趙志遠。」

  林建業想了想,這個推測有一定道理。如果題目是趙德勝專門為趙志遠量身定做的,老周看過之後覺得自己占不了便宜,不如順水推舟退出來賣個人情。

  「你能打聽到題目是什麼嗎?」

  「打聽不到,密封著呢,鎖在趙德勝的抽屜里。」

  「那就別瞎猜了。」林建業把技術手冊合上,「不管出什麼題,鉗工的基本功就那些。他就算出朵花來,也跑不出銼削、劃線、裝配的範圍。」


  馬德才看他一臉淡定,急得直跺腳。「你心也太大了!萬一他出一個你沒練過的題型呢?」

  「那就現場發揮唄。」

  馬德才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後垂頭喪氣地坐在凳子上。

  「算了,我操你的心操多了,頭髮都快掉光了。」

  錢大壯在旁邊點頭附和:「可不是嘛,你那腦門是比上個月亮了不少。」

  馬德才一巴掌呼過去,錢大壯笑著躲開了。

  兩人走後,林建業在桌前坐了一會兒。

  趙志遠突然上場這件事,確實有點蹊蹺。但他想來想去,找不到趙德勝能在選拔中耍什麼大花招的空間。

  評委三個人——胡正明雖然和稀泥,但不至於明目張胆偏袒。王鐵錘那個性格,誰也別想在他面前弄虛作假。至於那個外單位的方科長,就算跟趙德勝有交情,也不可能在現場公開幫忙。

  工件做出來就擺在那,好不好一目了然,容不得半點水分。

  除非——趙志遠的鉗工水平根本不是四級,而是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高?

  林建業搖了搖頭。不太可能。一個在供銷科坐了幾年辦公室的人,手上的繭子都退了,怎麼可能比天天練手的人強?

  別想那麼多了。明天到了現場就知道了。

  他把王鐵錘借的三把銼刀擺在桌上,手指一把一把地摸過去,感受刃口的鋒利度。

  粗銼開路,中銼定型,細銼收官。

  不管趙德勝出什麼題,他都接得住。

  窗外傳來食堂收工的鐘聲。林建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噼里啪啦響了一串。

  隔壁安安靜靜的——錢大壯今晚居然沒打呼嚕。

  不對,是還沒到睡覺的點。

  林建業看了一眼掛鍾,才八點。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選拔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