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砂輪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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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二號車間,林建業啃著早上從食堂順的一個冷窩窩頭,馬不停蹄地去了四號車間。

  四號車間是鈑金和焊接,設備不多,但工況惡劣。一台剪板機刀口崩了,一台折彎機液壓缸漏油,還有一台點焊機變壓器過熱,燒了一層絕緣紙。

  下午又去了工具間。工具間那台小車床是給全廠做工裝夾具的,精度跑偏得不成樣子,車出來的東西裝都裝不上去。

  一天跑下來,林建業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傍晚回到宿舍,他趴在桌上整理記錄,寫了滿滿六頁紙。

  全廠十三台有問題的設備,輕重緩急分了三檔。

  最急的三台:鑄造車間沖天爐(已修補,待上隔熱層)、一號車間X62W銑床(導軌塌陷,需刮研)、二號車間M1432磨床(砂輪失衡加地腳鬆動)。

  次急的五台:電機燒毀、齒輪打滑、軸承異響之類的常見故障。

  不急的五台:小毛病,調一調緊一緊就能湊合。

  他又把每台設備的修複方案列了個清單,需要什麼材料、什麼工具、大概要多少工時,寫得清清楚楚。

  正寫著,有人敲門。

  「進來。」

  門推開,是廠辦的小周。

  「林技術員,劉廠長問你排查得怎麼樣了。」

  「明天再跑兩個地方就全部完了,後天可以交報告。」

  小周點點頭,又壓低嗓門說了一句:「跟你說個事,今天區工業局來了個電話,說要了解一下我們廠技術人員的考核情況。」

  林建業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區工業局,趙曼玲她爸的地盤。

  「了解什麼?」

  「沒說具體的,就是問了問廠里技術員的檔案情況。劉廠長接的電話,沒透露太多。」

  小周走後,林建業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趙家果然開始從上面施壓了,速度比他預估的還快。不過目前只是試探,還沒撕破臉。

  他把筆拿起來,繼續寫報告。

  該做什麼做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現在最大的籌碼就是技術,只要廠里離不開他,趙家再怎麼折騰也翻不了天。

  寫到一半,隔壁錢大壯的門「砰」地被踹開,緊接著是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老林!石棉繩到了!老周從隔壁廠調了二十米過來,明天你有空不?」

  「有空,明天下午去。」

  「得嘞!」錢大壯的腦袋又縮回去了,像個地洞裡的土撥鼠。

  林建業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寫。

  夜深了,宿舍樓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廠區值班室的鐘聲,噹噹當敲了十下。

  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把寫好的七頁報告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數據紮實,方案可行。

  就差明天最後兩個車間沒跑了。

  林建業把報告夾好,放進抽屜里,關了燈,躺到床上。

  腦子還在轉。

  趙家那邊的動作,沖天爐的隔熱層,X62W的導軌刮研,M1432的砂輪平衡……

  一件件事排著隊等他處理。

  不過他不急。

  吃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明天還有得忙。

  第三天,林建業把剩下的兩個車間跑完了。

  五號車間是熱處理,就一台鹽浴爐和一台箱式電阻爐,設備老歸老,毛病不算大,主要是溫控不准,加熱不均勻。六號車間是裝配,基本不涉及大型設備,工裝夾具倒是缺了一堆。

  他蹲在六號車間量完最後一組數據,合上本子,長出了一口氣。

  三天,十三台設備,全部排查完畢。

  回到宿舍,林建業把最後兩個車間的記錄補進報告裡,又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整整九頁紙,字跡工整,數據詳實,每台設備的故障原因、修複方案、所需材料、預估工時,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上午十點。

  該去交作業了。

  敲開廠長辦公室的門,劉廠長正在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說話。林建業認出來了,那是廠技術科的科長,姓胡,叫胡正明。

  「來了?坐。」劉廠長朝他招招手,「正好,老胡也在,一塊聽聽。」

  林建業把報告遞上去。

  劉廠長接過去,從第一頁開始看,看得很慢,偶爾停下來問一句。

  「一號車間那台X62W,你說導軌塌陷,塌了多少?」

  「中段比兩頭低了大概三絲到五絲,得用刮刀重新鏟刮。」

  「誰來刮?」

  「我可以。」

  劉廠長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胡正明坐在旁邊,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腦袋貼到報告上去。

  「你這個沖天爐的修補方案,水玻璃摻量百分之八到十,這個參數哪來的?」胡正明推了推眼鏡。

  「教材上有,我根據爐況調整了一下。」

  「哪本教材?」

  「《工業爐砌築與維修》,五六年翻譯的那版。」

  胡正明愣了愣,顯然沒看過這本書。

  劉廠長翻到最後一頁,把報告放在桌上,用手掌壓了壓。

  「寫得不錯。九頁紙,比我們技術科寫的季度報告都詳細。」

  胡正明臉上有點掛不住,乾咳了一聲。

  「不過——」劉廠長話鋒一轉,「你這裡面列的材料清單,有好幾樣東西倉庫里沒有。軸承、齒輪、密封件,都得外面採購。你估算過總共要多少錢?」

  「大約三百到四百塊。」

  「四百塊……」劉廠長敲了敲桌子,「廠里的維修經費本來就緊,上半年已經花了大半了。」

  「但這些設備不修,生產任務完不成,損失更大。」

  劉廠長沒接話,沉吟了幾秒。

  「這樣,你先把不需要額外採購材料的幾台修了,剩下的我去跟上面爭取經費。報告我留下,你回去該幹嘛幹嘛。」

  「行。」

  林建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被叫住了。

  「林建業。」

  「劉廠長。」

  「幹得不錯。」

  簡單三個字,林建業聽得出分量。他點了下頭,出了門。

  走廊里碰到小周,小周沖他豎了個大拇指,什麼也沒說。

  下午,林建業去鑄造車間給沖天爐上隔熱層。

  錢大壯早就把石棉繩備好了,還專門找了個鐵桶,把水玻璃重新攪了一遍。

  「老林,你看這稠度行不行?」

  林建業用木棍挑了一下,點頭。

  「行,可以用。」

  沖天爐的裂縫前天已經補過了,耐火泥幹得不錯,沒有開裂。林建業把石棉繩一圈圈纏在修補的位置上,每纏一層刷一層水玻璃,壓實、抹平。

  活不算複雜,但得仔細。

  錢大壯在旁邊遞東西,嘴也不閒著。

  「老林,你說我要是也學點技術,能不能也當個技術員?」

  「你想學什麼?」

  「啥都行,能漲工資就行。」

  林建業笑了。「你先把鑄造的基本功練紮實,翻砂造型這塊你底子不差,再學學看圖紙,慢慢來。」

  「看圖紙我不行,那些線看得我眼花。」

  「練多了就好了。」

  「你說得輕巧……」錢大壯嘟囔了一句,又湊過來壓低嗓門,「對了,我聽說個事。」

  「什麼事?」

  「趙曼玲今天沒來上班。」

  林建業手上的動作沒停。「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請了三天假,說是身體不舒服。但我聽廣播站的小劉說,她根本沒病,就是在家生悶氣呢。」

  「生就生唄。」


  「你倒真不在乎。」錢大壯嘖嘖嘴,「不過你也別太大意,趙曼玲這人記仇。上回供銷科那個小張,就因為排隊打飯的時候不小心踩了她一腳,被她告到她叔那裡,硬是調去了倉庫看大門。」

  林建業把最後一圈石棉繩纏好,站起來拍了拍手。

  「踩一腳就調崗,那我把她甩了,是不是得發配到邊疆去?」

  錢大壯被他逗樂了,笑得直拍大腿。

  「你可別烏鴉嘴!」

  收拾完沖天爐,林建業回車間看了一眼那台X62W銑床。

  導軌刮研是個大活,不是一兩個小時能搞定的。他得找個整塊的時間,最好是周末,不影響白天的正常生產。

  他跟一號車間的孫國強打了個招呼。

  「孫班長,這台銑床我打算周日來刮研,你提前把工作檯上的工件卸了,把導軌清理乾淨。」

  「沒問題!」孫國強拍著胸脯,「你要什麼工具我提前備好。」

  「刮刀、平尺、顯示劑,紅丹粉也行。」

  「紅丹粉倉庫里有,刮刀……我去找王師傅借。」

  「行。」

  從一號車間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林建業拐去食堂,今天去得早,居然打到了一份燉白菜裡面帶了兩塊肉。

  他正低頭扒飯,一個托盤「咣」地放到他對面。

  抬頭一看,是個不認識的人。

  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半新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打了髮蠟,梳得油光水滑。長相倒是周正,就是笑起來嘴角往下撇,帶著股說不出的陰勁。

  「你就是林建業?」

  「我是。你是?」

  「趙曼玲的表哥,趙志遠。供銷科的。」

  林建業心裡瞭然。趙家的人找上門了。

  趙志遠在對面坐下,也沒動筷子,兩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建業啊,咱們雖然沒正式見過面,但我對你可是早有耳聞。」

  「趙同志有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趙志遠擺擺手,「就是想替曼玲問一句,你是不是真想清楚了?曼玲那丫頭脾氣是倔了點,但人家條件擺在那裡,全廠多少人想攀這門親事,你倒好,說不要就不要了。」

  林建業嚼著白菜,慢悠悠地咽了下去。

  「想清楚了。」

  趙志遠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建業,我是好心勸你。你在廠里就是個小技術員,家裡又是農村的,沒點靠山,以後的路不好走。曼玲嫁給你,那是你天大的福氣。」

  「趙同志,這話我沒法接。婚姻講究兩廂情願,不是誰條件好就該嫁誰娶誰。」

  趙志遠的笑徹底收了。

  「林建業,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不喝酒,謝謝。」

  趙志遠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一下,站起來。

  「行,你有骨氣。希望你以後也能這麼硬氣。」

  說完端著托盤走了。

  林建業低頭繼續吃飯,把碗裡最後一塊肉夾起來塞嘴裡。

  趙家派了個說客來試探,說明他們還沒死心。或者說,還沒想好怎麼對付他。

  不過來都來了,也不算白來。至少說明趙德勝暫時還沒下狠手,還在猶豫。

  畢竟,他現在手裡捏著劉廠長的令牌,全廠設備排查的活是廠長親自批的。趙德勝要動他,得先繞過劉廠長,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吃完飯,林建業端著碗去洗碗池。

  後面排隊的一個女工小聲跟同伴嘀咕:「剛才那個供銷科的趙志遠來找他說什麼了?」

  「還能說什麼,肯定是趙曼玲讓來勸和的唄。」

  「那他答應了沒?」

  「看那臉色,八成沒答應。」

  「嘖,這人也是犟。」

  林建業洗完碗,溜了。

  回到宿舍,他擰開燈泡,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理了理。


  報告交了,沖天爐修完了,X62W約好了周日刮研,趙家那邊暫時還只是嘴上功夫。

  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是把那台M1432磨床的砂輪平衡問題解決掉。陳衛東那小子天天眼巴巴地等著呢。

  做砂輪靜平衡,需要一個平衡架。廠里沒有現成的,得自己做。

  林建業拿出紙筆,畫了一張簡單的圖。兩根精磨的圓柱導軌,架在兩個三角形支座上,砂輪穿在心軸上往導軌上一放,哪邊重往哪邊滾,簡單得很。

  關鍵是那兩根導軌得夠直、夠光,不然測不準。

  他琢磨了一下,決定明天先去工具間車兩根導軌出來。

  窗外又響起了值班室的鐘聲。噹噹當,九下。

  林建業關了燈,躺到床上。

  隔壁錢大壯又開始打呼嚕了,聲音跟拉風箱似的,一浪接一浪。

  林建業翻了個身,用枕頭捂住耳朵。

  住了兩年了,還是沒習慣。

  第二天上午,林建業去了工具間。

  工具間在廠區最東頭,一間鐵皮搭的棚子,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裡面就一台C618小車床,歸全廠公用,平時做做工裝夾具、修修量具什麼的。

  看工具間的是個老頭,姓劉,人稱劉瘸子,左腿有點跛,脾氣不太好,但車工手藝相當過硬。

  「劉師傅,我借台車床用用。」

  劉瘸子正坐在門口曬太陽嗑瓜子,聽見這話,歪頭瞅了他一眼。

  「你誰啊?」

  「三號車間的,林建業。」

  「就那個修C620的?」劉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行吧,用可以,別把我車床弄壞了。弄壞了你賠不起。」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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