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天定帝是當英雄，還是狗熊？
箭台上，空氣似乎凝固了。
時間仿佛失去了刻度，或許是一杯茶涼透的功夫，或許是一炷香燃盡的長度，對徐輔國而言，漫長得如同在刀尖上踱步。
他緊盯著在方寸之地緩緩踱步的林陌。
這個剛剛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衣袍染血形容狼狽的城門老都頭，此刻卻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靜。
徐輔國心頭的恍惚感還未完全散去，此刻又被一種莫名的期待攫住。
他竟不再覺得不耐，反而生出一種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念頭。
這個老傢伙，或許……真能從那顆看似尋常的腦袋裡，掏出足以扭轉乾坤的東西來。
「李朝天，就李朝天吧！」
某一刻，林陌的腳步驀地停住，他轉過身，面向徐輔國，臉上那點無奈神色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開口了：「國公，當前唯一一條破局之法，乃是……」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幾個字：「敲喪鐘，定國恥，知恥後勇，死戰景國。」
這話，說得很輕。
徐輔國眉頭猛地鎖緊，心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下沉。
他銳利的目光牢牢釘在林陌臉上，出現一抹迷茫：「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林陌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語氣依舊平淡道：「敲的是先皇的喪鐘，定的是我們大越國恥，讓我們大越百姓，知恥後勇，血戰景國，不死不休。」
這語氣，仿佛在說一件很小很輕的事情。
徐輔國的心頭再次咯噔一跳，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
他預感到林陌要說的東西必然石破天驚，但沒想到指向如此禁忌。
「哪……」
他聲音艱澀，艱難發問：「哪位先皇？」
他心中已隱隱有了答案，卻仍抱著一絲荒謬的僥倖。
林陌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息悠長而深。
「當然是為血我大越黑水河之恥，英明神武，力戰景國，英勇就義，戰死沙場的我大越英雄！」
「天定帝陛下！」
他無視徐輔國瞬間劇變的臉色，拳頭緊握，敲在牆磚上，憤怒道：「景國實在是欺人太甚，逼得我大越兩任，不，三任皇帝嘔心瀝血，戰死沙場！」
「當年黑水河一恥，文宗皇帝憂憤而終，是為國恥！」
「太武帝陛下英年早逝，壯志未酬，亦是國恥！」
「還有現在——」
林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悲憤的控訴：「景國殺先皇一恥！」
「此三恥，乃永世不滅的國恥！」
「乃我皇室之恥！」
「乃我大越數千萬百姓之恥！」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灼灼，仿佛有火在燒：「我大越百姓，當與景國，不死不休！」
「宣戰！全面宣戰！舉國動員！」
「哪怕魚死網破，戰至最後一滴血！也要讓景國血債血償，讓景國明白，讓世人明白，我大越的脊樑，沒斷！我大越，不怕血，不怕犧牲！」
「只為雪恥！」
「此仇，為三世之仇！」
「我大越當以三世，九世，百世猶可復仇！不死不休！」
「轟——！」
徐輔國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他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在他心中翻湧、咆哮、炸裂！
他設想過林陌膽大包天，但他萬萬沒想到，還是遠遠低估了！
這已非大膽，這是徹底的，瘋狂的，顛覆乾坤，倒轉黑白的膽大包天！
這是要用一個彌天大謊，裹挾整個大越王朝，數千萬軍民，投入一場註定慘烈到極致的，沒有退路的絕境之戰！
這不僅僅是欺瞞天下，這是要重塑歷史！
將一場恥辱的帝王被俘，粉飾成壯烈的君王殉國！
將一場慘敗，包裝成激發國魂的悲壯序曲！
把天定帝從屈辱的階下囚，瞬間拔高為比肩甚至超越文宗、太武的英烈之君！
這是何等瘋狂的計算，才能將活生生的皇帝，當作點燃國運烽火的祭品？！
徐輔國眼前仿佛出現了幻象，帝都上空喪鐘長鳴，白幡蔽日，舉國慟哭。
緊接著，便是被徹底點燃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復仇怒火，席捲每一個角落。
徵兵令下，青壯應者雲集，糧草徵集，百姓勒緊褲腰帶，所有高門顯貴、世家大族，再無人敢言避暑！
這是無人能逃國恥！
整個國家將被強行綁上戰車，向著景國發起一場玉石俱焚的衝鋒！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徐輔國在心中狂吼，渾身血液仿佛瞬間湧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徹骨。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卑微的守門都頭！
那張看似瘋狂，卻又平靜的臉下面，涌動著的是何等驚世駭俗的，毫無底線的瘋狂！
這已非謀士，而是玩弄國運於股掌之間的魔鬼！
一旦開弓，就再無回頭箭！
大越將徹底滑向一個無法預知的深淵，要麼在烈火中重生，要麼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不可能！」
一道極致複雜的斷喝，終於從徐輔國喉中迸發出來，打破了死寂。
他猛地向前一步，通脈境巔峰的恐怖氣勢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讓箭台上的空氣都為之凝滯，仿佛要將林陌再次碾壓在地。
這一刻，林陌再次嘴角溢血，趕緊扶住了城牆。
「林陌！你……你簡直是魔鬼！」
「沒有人！朝中袞袞諸公，宗室皇親，太皇太后！」
「沒有人會同意你這個……這個魔鬼般的想法！這是欺天！這是滅族之禍！」
他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林陌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三朝元老的穩重，在這一刻被這顛覆性的提議衝擊得搖搖欲墜。
他甚至產生了一絲後悔，後悔問計林陌。
然而，面對這雷霆之怒，面對這足以讓任何九品武者肝膽俱裂的威壓，林陌只是咬牙默默承受，下一刻再次徐徐發問。
「國公，您覺得……」
「現在天定帝，是英勇就義，還是被景國俘虜……哪個更好？」
聲音依舊很輕，但問題猶如萬斤巨石。
哪個更好？
這輕飄飄的五個字，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徐輔國所有的憤怒，所有的道德壁壘，所有的倫理綱常！
哪個更好？
是任由天定帝被李朝天押解著，一站一站地叩擊大越的雄關險隘，讓守軍親眼目睹他們的皇帝在敵人馬鞭下屈辱地叫門，讓大越的尊嚴被一寸寸碾入塵埃？
還是讓李朝天兵不血刃，以天子為槌，敲開帝都的城門？
還是讓大越徹底淪為景國的附庸，甚至……亡國？
還是……
讓天定帝死得其所？
死得壯烈？
死成一面凝聚國魂，激發死志的戰旗？
用他的死，堵死所有妥協、投降、苟且的退路，將整個國家逼上血戰到底的絕路？
徐輔國臉上的怒容僵住了。
他仿佛被這致命的反問釘在了原地，渾身沸騰的氣血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意和……無法言喻的沉重。
他想到了李朝天那令人膽寒的戰績，想到了他押解皇帝勸降的可怕圖景。
他想到了太皇太后在昏迷前，單獨對他說的那句沉甸甸的話：「大越江山，不能毀在我們這一輩手中。」
他想到了朝堂的癱瘓，想到了京城無聲蔓延的恐慌和權貴們悄然轉移家眷的舉動。
哪一個選擇，能讓大越江山不毀？
哪一個更好？
林陌那平靜到殘忍的反問，像一把冰冷的刀，剖開了所有華麗的道德外衣和虛妄的幻想，將血淋淋的，殘酷到極致的現實選擇，赤裸裸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天定帝是做英雄，還是做狗熊？
徐輔國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只是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背對著林陌，面向著皇城之外那片在陽光照射下帝都。
他雙手緊緊抓住牆磚，手指竟然不自覺的捏了進去。
這一刻，在這方寸之間，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凝重，更加窒息。
林陌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徐輔國劇烈起伏後又強行壓抑下來的寬闊後背，不再言語。
他知道，自己拋出的那顆足以炸碎乾坤的驚雷，已經塞進了這位帝國柱石的手中。
引信已經點燃，現在，只等持雷者自己做出抉擇。
是將其遠遠拋開，粉身碎骨？
還是緊握在手，在毀滅的烈焰中，賭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林陌轉身，頭也不回的，直接走了。
他也心情沉重，為了他區區十九天安穩工作，再次連帶上越國數千萬百姓？
值得嗎？
這真的是他能引動的？
時間仿佛失去了刻度，或許是一杯茶涼透的功夫，或許是一炷香燃盡的長度，對徐輔國而言，漫長得如同在刀尖上踱步。
他緊盯著在方寸之地緩緩踱步的林陌。
這個剛剛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衣袍染血形容狼狽的城門老都頭，此刻卻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靜。
徐輔國心頭的恍惚感還未完全散去，此刻又被一種莫名的期待攫住。
他竟不再覺得不耐，反而生出一種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念頭。
這個老傢伙，或許……真能從那顆看似尋常的腦袋裡，掏出足以扭轉乾坤的東西來。
「李朝天，就李朝天吧！」
某一刻，林陌的腳步驀地停住，他轉過身，面向徐輔國，臉上那點無奈神色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開口了：「國公，當前唯一一條破局之法，乃是……」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幾個字：「敲喪鐘，定國恥，知恥後勇，死戰景國。」
這話，說得很輕。
徐輔國眉頭猛地鎖緊，心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下沉。
他銳利的目光牢牢釘在林陌臉上，出現一抹迷茫：「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林陌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語氣依舊平淡道：「敲的是先皇的喪鐘，定的是我們大越國恥，讓我們大越百姓，知恥後勇，血戰景國，不死不休。」
這語氣，仿佛在說一件很小很輕的事情。
徐輔國的心頭再次咯噔一跳，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
他預感到林陌要說的東西必然石破天驚，但沒想到指向如此禁忌。
「哪……」
他聲音艱澀，艱難發問：「哪位先皇？」
他心中已隱隱有了答案，卻仍抱著一絲荒謬的僥倖。
林陌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息悠長而深。
「當然是為血我大越黑水河之恥，英明神武，力戰景國，英勇就義，戰死沙場的我大越英雄！」
「天定帝陛下！」
他無視徐輔國瞬間劇變的臉色，拳頭緊握，敲在牆磚上，憤怒道：「景國實在是欺人太甚，逼得我大越兩任，不，三任皇帝嘔心瀝血，戰死沙場！」
「當年黑水河一恥，文宗皇帝憂憤而終，是為國恥！」
「太武帝陛下英年早逝，壯志未酬，亦是國恥！」
「還有現在——」
林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悲憤的控訴：「景國殺先皇一恥！」
「此三恥，乃永世不滅的國恥！」
「乃我皇室之恥！」
「乃我大越數千萬百姓之恥！」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灼灼，仿佛有火在燒：「我大越百姓，當與景國，不死不休！」
「宣戰！全面宣戰！舉國動員！」
「哪怕魚死網破，戰至最後一滴血！也要讓景國血債血償，讓景國明白，讓世人明白，我大越的脊樑，沒斷！我大越，不怕血，不怕犧牲！」
「只為雪恥！」
「此仇，為三世之仇！」
「我大越當以三世，九世，百世猶可復仇！不死不休！」
「轟——！」
徐輔國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他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在他心中翻湧、咆哮、炸裂！
他設想過林陌膽大包天，但他萬萬沒想到，還是遠遠低估了！
這已非大膽，這是徹底的，瘋狂的，顛覆乾坤，倒轉黑白的膽大包天！
這是要用一個彌天大謊，裹挾整個大越王朝，數千萬軍民，投入一場註定慘烈到極致的，沒有退路的絕境之戰！
這不僅僅是欺瞞天下，這是要重塑歷史！
將一場恥辱的帝王被俘，粉飾成壯烈的君王殉國！
將一場慘敗，包裝成激發國魂的悲壯序曲！
把天定帝從屈辱的階下囚，瞬間拔高為比肩甚至超越文宗、太武的英烈之君！
這是何等瘋狂的計算，才能將活生生的皇帝，當作點燃國運烽火的祭品？！
徐輔國眼前仿佛出現了幻象，帝都上空喪鐘長鳴，白幡蔽日，舉國慟哭。
緊接著，便是被徹底點燃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復仇怒火，席捲每一個角落。
徵兵令下，青壯應者雲集，糧草徵集，百姓勒緊褲腰帶，所有高門顯貴、世家大族，再無人敢言避暑！
這是無人能逃國恥！
整個國家將被強行綁上戰車，向著景國發起一場玉石俱焚的衝鋒！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徐輔國在心中狂吼，渾身血液仿佛瞬間湧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徹骨。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卑微的守門都頭！
那張看似瘋狂，卻又平靜的臉下面，涌動著的是何等驚世駭俗的，毫無底線的瘋狂！
這已非謀士，而是玩弄國運於股掌之間的魔鬼！
一旦開弓，就再無回頭箭！
大越將徹底滑向一個無法預知的深淵，要麼在烈火中重生，要麼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不可能！」
一道極致複雜的斷喝，終於從徐輔國喉中迸發出來，打破了死寂。
他猛地向前一步，通脈境巔峰的恐怖氣勢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讓箭台上的空氣都為之凝滯，仿佛要將林陌再次碾壓在地。
這一刻，林陌再次嘴角溢血，趕緊扶住了城牆。
「林陌！你……你簡直是魔鬼！」
「沒有人！朝中袞袞諸公，宗室皇親，太皇太后！」
「沒有人會同意你這個……這個魔鬼般的想法！這是欺天！這是滅族之禍！」
他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林陌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三朝元老的穩重，在這一刻被這顛覆性的提議衝擊得搖搖欲墜。
他甚至產生了一絲後悔，後悔問計林陌。
然而，面對這雷霆之怒，面對這足以讓任何九品武者肝膽俱裂的威壓，林陌只是咬牙默默承受，下一刻再次徐徐發問。
「國公，您覺得……」
「現在天定帝，是英勇就義，還是被景國俘虜……哪個更好？」
聲音依舊很輕，但問題猶如萬斤巨石。
哪個更好？
這輕飄飄的五個字，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徐輔國所有的憤怒，所有的道德壁壘，所有的倫理綱常！
哪個更好？
是任由天定帝被李朝天押解著，一站一站地叩擊大越的雄關險隘，讓守軍親眼目睹他們的皇帝在敵人馬鞭下屈辱地叫門，讓大越的尊嚴被一寸寸碾入塵埃？
還是讓李朝天兵不血刃，以天子為槌，敲開帝都的城門？
還是讓大越徹底淪為景國的附庸，甚至……亡國？
還是……
讓天定帝死得其所？
死得壯烈？
死成一面凝聚國魂，激發死志的戰旗？
用他的死，堵死所有妥協、投降、苟且的退路，將整個國家逼上血戰到底的絕路？
徐輔國臉上的怒容僵住了。
他仿佛被這致命的反問釘在了原地，渾身沸騰的氣血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意和……無法言喻的沉重。
他想到了李朝天那令人膽寒的戰績，想到了他押解皇帝勸降的可怕圖景。
他想到了太皇太后在昏迷前，單獨對他說的那句沉甸甸的話：「大越江山，不能毀在我們這一輩手中。」
他想到了朝堂的癱瘓，想到了京城無聲蔓延的恐慌和權貴們悄然轉移家眷的舉動。
哪一個選擇，能讓大越江山不毀？
哪一個更好？
林陌那平靜到殘忍的反問，像一把冰冷的刀，剖開了所有華麗的道德外衣和虛妄的幻想，將血淋淋的，殘酷到極致的現實選擇，赤裸裸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天定帝是做英雄，還是做狗熊？
徐輔國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只是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背對著林陌，面向著皇城之外那片在陽光照射下帝都。
他雙手緊緊抓住牆磚，手指竟然不自覺的捏了進去。
這一刻，在這方寸之間，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凝重，更加窒息。
林陌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徐輔國劇烈起伏後又強行壓抑下來的寬闊後背，不再言語。
他知道，自己拋出的那顆足以炸碎乾坤的驚雷，已經塞進了這位帝國柱石的手中。
引信已經點燃，現在，只等持雷者自己做出抉擇。
是將其遠遠拋開，粉身碎骨？
還是緊握在手，在毀滅的烈焰中，賭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林陌轉身，頭也不回的，直接走了。
他也心情沉重，為了他區區十九天安穩工作，再次連帶上越國數千萬百姓？
值得嗎？
這真的是他能引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