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姜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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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姜行石

  白礫山,祖宅。

  姜承寧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冊帳簿。

  燈下有幾封尚未封口的回信,壓著一枚銅尺。

  姜承寧剛在其中一封上落了最後一筆,便聽見外頭一陣急促腳步聲。

  孫景修從門外進來,手中托著一枚細長木匣。

  「承寧叔,澄津驛來的飛劍傳書。」

  姜承寧抬起頭。

  「澄津驛?」

  孫景修點頭。

  「從燕闕道南津郡發來,外頭夾了一枚潛雲匿形符。」

  姜承寧手中筆鋒停住。

  自羅溪口那一戰後,白礫山這一季便沒有真正清靜過。

  錢仲石被姜守山一刀斬得重傷頻死。

  寒氣入五臟,氣路凝滯,錢家連夜請了丹師與韓家修士相救,至今也未聽說徹底醒轉。

  韓家、盧家各來責問過一次。

  一個說姜氏破壞河岸諸族安寧,一個說姜氏縱修士伏殺同道。

  河西邊境這段時日小摩擦不斷。

  韓家麾下附族幾次試探水口,盧家修士也在幾處山路上攔過姜家與孫陳二家外出採買之人。

  若不是紀寒洲來得及時,只怕羅溪口那邊早已再打一場。

  姜承寧想到此處,目光落向案上姚家舊地那冊山契。

  紀寒洲。

  練氣後期散修。

  此人原在古黎道東側諸家之間做過客修,身邊帶著三個剛剛入道的弟子,還有一位同修多年的妻子溫青籬。

  那三名弟子年歲都不大,修為也淺,卻皆隨他一路奔逃至此,足見師徒名分不淺。

  姜家先前暗中使羅啟年去東側聯絡他,本只是落一枚後手。

  沒想到東側先亂了。

  燕闕道一批家族忽然南下,像是約好了一般,同時襲擊古黎道北側、東側諸族。

  幾處靈田被奪,數個小家族一夜失了山門,連築基世家都來不及整合局面。

  紀寒洲原先在東側尚能周旋。

  在那一亂,他便再無安身之地。

  他縱是練氣後期,也不可能帶著妻子、弟子,在一整片南下家族與本地諸族亂戰之間自立山頭。

  於是他接了姜家的條件。

  入姚家舊地,安撫殘戶,收攏田地,以弟子與親眷為根,慢慢立成一支紀家。

  山契名分暫歸姜家,紀家百年之內與姜家結為山河同盟,有難互助。

  姚地每年三成收成歸姜家。

  百年之後,若紀氏根基已定,願正式承下此地,便可以靈石、法器、靈田折價贖取山契。

  紀寒洲一入河西,韓、盧兩家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一個明明白白擺在河西的練氣後期散修,不是幾句問罪就能壓下去的。

  這幾日,韓、盧兩家都在嚴查紀寒洲的底細。

  姜承寧心中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平衡。

  但對於眼下的姜家而言,能多拖一日,便是一日。

  他放下筆,伸手打開木匣。

  匣中果然夾著一枚已經用盡靈機的符籙。

  符紙顏色淡薄,邊角有雲紋散去後的痕跡。

  潛雲匿形符。

  這是姜雨禾離家前,姜承寧親手交給她的幾樣保命物之一。

  符既在此,信便是真的。

  他取出信紙,展開細看。

  姜承寧只看了前幾行,心中那口壓了許久的氣,終於稍稍鬆開。

  姚氏餘孽,已盡數除去。

  清炁突破法,已經到手。

  那是一份春分參清炁的破基法,名為【宴清都】。

  雖非穀雨清無,卻可作為參照,供族譜推演穀雨與清無相合之路。

  姜承寧手指輕輕按住信紙。

  雨禾終究得手了。


  他繼續往下看。

  信中又說,既然清炁破基法已經尋到,姜行石來年便不必再按原定之路強修穀雨。

  若行石自己願意走穀雨,仍可繼續;若另有所感,也可改選他路。

  姜家如今正該擴充底蘊,不必將所有希望都壓在同一條春法上。

  後面幾行,筆跡略微收緊。

  雨禾說她如今另有要事纏身,短時內恐難歸家。

  古黎道風雲莫測,若姜家實在難在河西站穩,便可遣人往燕闕道南津郡城,尋秋水巷嚴家,報嚴青駒之名。

  那是她在燕闕道留下的一處後手。

  若南側真亂到不可收拾,姜家至少不至於成為無根之萍。

  姜承寧看完,久久沒有動。

  林素問端著藥碗從側門進來,見他神色,低聲道:「雨禾來信了?」

  姜承寧點頭,將信遞給她。

  林素問接過,逐字看完,眼眶微微一熱,很快壓了下去。

  「她沒事。」

  姜承寧點點頭。

  姜雨禾行事向來穩重。

  她每次離家之前,都會將能想到的退路一一安排妥當。

  從姚家餘孽到清炁法,從燕闕道嚴家到南津郡落腳點,她一直在為整個姜家謀路。

  按原先所議,她此次離家,得清無法只是大半目的。

  剩下的小半,則是借「知微避凶」之籙,去尋那些命數深厚之人,結幾分緣,落幾枚子。

  韓照野身上的玉牒仍未歸譜。

  姜家早晚要圍殺此人。

  要殺一個身具大命數、又被仙人寫入局中的人,不能只靠刀劍。

  更要靠時機、局勢與旁人命數相互牽動。

  姜承寧將信紙重新折好,放入案邊木匣。

  「去喊行石來。」

  林素問點頭,轉身出去。

  不多時,姜行石進了祖宅。

  他身上還沾著一點雪水,剛從青梗坡回來。

  進門之後,他先向姜承寧、林素問行禮,又將懷中抱著的一小冊田契放在案邊。

  「大伯,青梗坡那邊今日查過了,陣旗缺口已經補上。」

  「孫家那邊多要了兩袋靈糠,我按上月巡田日數折了一袋半,剩下半袋讓他們下月再記工補上。」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

  「坐。」

  姜行石微微一怔。

  他很少在正堂議事時坐下,平日多是站在旁邊聽吩咐。

  可見姜承寧神色鄭重,便依言坐了半邊椅子。

  姜承寧道:「雨禾來信了。」

  姜行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雨禾姐平安?」

  「平安。」

  姜承寧道:「姚家餘孽已除,清無突破法也拿到了。」

  姜行石手指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姜承寧看著他,道:「所以,來年你不必再按原定之路強修穀雨。」

  屋中一時安靜。

  姜行石低著頭,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他知道自己天賦不算高,故而從不敢懈怠,這些日子曾反覆研讀修行之法。

  他要儘快納氣入道,修到練氣三層以去受籙。

  要以自身修行,替族譜補足穀雨一道的理解。

  那是姜雨禾築基的希望,也是姜家走出寒門的希望。

  這目標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但也正因如此,他每一日該做什麼,都很清楚。

  如今這目標忽然被拿走,他心中先是一松,隨後便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迷茫。

  姜承寧並不去催他。

  過了許久,姜行石才低聲道:「那我——該修什麼?」

  姜承寧道:「你可以仍走穀雨。」

  姜行石抬頭。


  姜承寧緩聲道:「穀雨是姜家如今最熟的一路。你若走,家中能給你的指引最多,日後也能與雨禾所走之路相互印證。」

  「你也可以另擇他法。」

  「姜家如今太缺底蘊。每多一路功法,每多一份道論,往後族中子弟便多一條可走的路。」

  「這一次,選擇在你。」

  姜行石怔怔看著他。

  選擇在你。

  這四個字似乎比「必須走穀雨」更叫他不安。

  姜承寧看出來了。

  他輕輕嘆了一聲,道:「行石,我接下來也有事要告訴你。」

  姜行石坐直了些。

  姜承寧道:「我年歲漸長,修為這些年雖進得慢,卻也靠水磨功夫,快要到練氣三層圓滿。」

  「姜家如今缺中層戰力。」

  「羅溪口一戰後,韓、盧兩家又被紀寒洲壓住了幾分,但這只是暫時。若我仍停在練氣三層,許多事便只能靠守山、聞道友和陳老鴉去撐。」

  「來年開春,我會閉關衝擊練氣四層。」

  姜行石神色一變。

  姜承寧繼續道:「素問明日也會閉關調養,爭取開春之前出關。」

  林素問在旁輕輕點頭。

  「我會儘快出來,到時也可幫你。」

  姜行石心中忽然有些慌。

  姜承寧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在我閉關這段時日,你承氣入道之後,要代掌家主之責。」

  姜行石臉上第一次露出明顯驚色。

  「大伯,我——」

  他想說自己還太小,想說自己連納氣都未開始。

  想說族中還有姜守山,還有林素問,不行就孫景修,怎麼也不該輪到自己。

  這些話到了嘴邊,卻連一句也說不完整。

  姜承寧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姜承寧聲音平穩。

  「你的確還小,甚至還習慣等家裡給你一個目標,告訴你該讀什麼,該修什麼,該為什麼去努力。」

  「所以當雨禾拿回清無法,你肩上那件事沒了,你反而會迷茫。」

  姜承寧卻沒有責備的意思。

  「人年少時,總要先被人扶著走一段路。但總有一天,扶你的人會鬆手。」

  他將案上的一冊帳簿推到姜行石面前。

  「行石,你不必成為雨禾,不必成為任何人。」

  「姜家需要鋒芒,也需要奇才,可同樣需要一個能坐在案前,把這一件件雜事都慢慢理清楚的人。」

  「你往後要在這些事裡,找到自己的方向。」

  「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姜家。」

  姜行石低頭看著帳簿,沉默片刻,伸手將那冊帳簿接了過去。

  他動作仍舊有些僵硬。

  「我會學。」

  姜承寧看著他,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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