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宴清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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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漢子原本睡眼惺忪,臉上還帶著被人擾醒的煩躁。

  他打量了姜雨禾一眼,眉頭忽然一跳。

  那點昏沉之色,像被冷水澆滅,轉眼便褪得乾乾淨淨。

  驚恐從他眼底浮起來。

  「姜……」

  他猛地轉身,朝屋內大吼:「姜家人來了!」

  他吼了一聲,又吼第二聲。

  後屋裡沒有半點動靜。

  甚至連回應都沒有。

  漢子僵在門前,終於察覺出不對。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周身不知何時浮著一層淡薄的水幕。

  那水幕薄得幾乎看不清,貼著檐下陰影自然流轉,好似原本就是空氣里的一層濕氣。

  若不是他親自張口大喊,聽見自己的聲音被吞得一乾二淨,根本不會發覺這層東西的存在。

  他的聲音出不去了,連呼吸聲也被困在水幕里。

  門前,姜雨禾仍舊在同嚴青駒說話。

  她沒有看那漢子,只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輕輕一點。

  一枚水箭無聲凝成。

  那水箭細如銀針,轉瞬便鑽入漢子眉心。

  漢子瞳孔驟然一縮。

  下一刻,他整個人從眉心至丹田,氣路被一線水流貫穿。

  那股水流沿著經脈一寸寸洗過去,將其中生機剿得乾乾淨淨。

  他直挺挺倒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連血都沒有流出一滴。

  嚴青駒怔怔看著這一幕,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他過去十幾年裡,練氣修士已經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那些人能讓街坊鄰里低頭讓路,能一句話決定一個小族少年有沒有前程。

  可眼前這個姚家修士,連真正動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甚至沒有把聲音傳出去,便死在了門口。

  姜雨禾邁過屍身,推門進了正屋。

  正屋中有一名姚家修士正背對著正門坐在案前,提筆畫符。

  桌上硃砂未乾,符紙壓著幾枚石頭鎮紙,窗邊透進來的光落在他肩頭,他神情極專注,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外頭發生了什麼。

  嚴青駒站在門外,只覺一陣寒意從脊背爬起。

  從姜雨禾推門而入,到她走到那姚家修士身後,那人都毫無察覺。

  他所處的那一小片天地,已經被一層細雨般的靈力隔開了。

  雨聲落處,內外不通。

  他的符籙只差最後一筆。

  那姚家修士抬筆,正要補完收官。

  姜雨禾伸手,輕輕按在他頭頂。

  穀雨靈力自掌心灌入。

  那修士身子一震,筆尖懸在符紙上方,再也落不下去。

  靈力從他百會倒沖而下,沿經脈一路貫穿,好似春雨倒灌入枯枝,把那些原本就不算穩固的氣路沖得寸寸崩裂。

  他連慘叫都沒有發出。

  屍身倒在案邊,符筆滾落,被一縷水氣托住,輕輕放在桌上,沒有發出半點響動。

  姜雨禾繼續往後屋走。

  後屋裡,剩餘一名姚家修士與姚家家主姚定川正盤膝修行。

  屋中燃著一爐清香,掩著些許丹藥氣味。

  姜雨禾一直走到姚定川身前,姚定川才猛然睜開眼。

  那一瞬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看見自己眉心前,懸著一枚水箭。

  心口前,也懸著一枚水箭。

  兩枚水箭無聲不動,箭尖離他肌膚不過半寸。

  只要往前一送,便能貫穿他的頭顱與心脈。

  姚定川眼中驚駭驟起。

  他身旁那名姚家修士才發覺異樣,正要起身,姜雨禾已經抬手拍下。

  穀雨靈力從那人頭頂貫入,剎那間沖斷氣路。

  那修士身形一軟,倒在蒲團上,沒了聲息。


  姚定川雙目赤紅,臉上肌肉劇烈顫動。

  他轉瞬便明白了屋外那幾名姚家修士的結局。

  悲憤、驚懼、絕望交替浮現在他臉上。

  姚定川聲音發顫。

  「你……要什麼?」

  姜雨禾垂眼看著他,語氣仍舊平和。

  「我要姚家那份清炁突破法。」

  姚定川喉結動了動。

  姜雨禾道:「道友放心,只要你如實寫出,我定會放過道友,姜家還不至於小氣到這等地步。」

  她停了一瞬,又道:「當然,若有一字不實,一處不對,道友這條性命,怕是便留不住了。」

  姚定川神色驚疑不定。

  但他很快便明白,自己此刻連談判的餘地都沒有。

  他只能點頭。

  「好……我寫。」

  他以靈氣緩緩引來一旁紙筆,動作極慢,生怕引得那兩枚水箭誤判。

  筆落紙上,姚定川的手仍在顫抖。

  他一字一句地寫著,連幾個關竅處都反覆斟酌,生怕被姜雨禾看出半點猶疑。

  不多時,一篇清炁突破法便落在紙上。

  他將紙頁遞給姜雨禾,急切道:「此法乃顧家當年所賜,確為春分參清炁之法,可成仙基【宴清都】。」

  「道友若不信,可將我綁縛去顧家對峙。」

  「此事關乎在下性命,在下絕不敢欺瞞道友,還請道友明察!」

  姜雨禾接過紙頁,低頭看去。

  【宴清都】

  春分晝夜相半、清炁洗濁歸真。

  所謂宴清都,並非設宴享樂之宴,而是諸炁歸席、清都定儀。

  春分一至,陰陽各半,晝夜平準;清炁入身,濁氣漸退,百脈如列座清都,各安其位。

  故此基一成,可使一身氣機去濁歸清,偏折復正,陰陽暫得平衡。

  若修至深處,亦可洗氣中雜穢,扶正靈台,於破境時定住一口清機,使外邪難侵,心魔難擾。

  姜雨禾看完,抬眼問道:

  「當真如此?」

  姚定川剛要回答。

  兩枚水箭忽然一動。

  一枚沒入眉心。

  一枚貫入心口。

  姚定川喉間發出一聲短促嗚咽,眼中殘存的求生之色還未散盡,整個人便僵在榻上。

  堂堂練氣後期修士,就這麼死了。

  嚴青駒站在屋外,一動不動,他自然能清楚看見屋內發生的一切。

  看見姜雨禾如何無聲殺人。

  看見姚定川如何求生,如何寫下突破法,又如何在下一刻被兩枚水箭釘死。

  他臉色微白,手指不知何時已經攥緊衣袖。

  直到姜雨禾將四人的儲物袋一一拾起,又回到他身前,輕聲道:「該走了。」

  嚴青駒才像忽然醒過來。

  「是……」

  他聲音發澀,連忙跟上。

  姜雨禾將姚定川那枚儲物袋上的禁制破去,從中翻出一卷書冊。

  上頭以小篆寫著幾個字。

  【宴清都】

  她翻開書冊,與姚定川方才所寫一一對照。

  一字不差。

  姜雨禾神情仍舊淡漠,只將書冊與紙頁一併收入儲物袋。

  隨後,她與嚴青駒出了門。

  村中仍舊安靜,遠處有幾名凡人正低頭挑水,沒人知道這座新木宅里發生了什麼。

  姜雨禾抬手一彈。

  一點火光落在門檻邊緣。

  那火很快便沿著木紋爬上屋樑。

  屋中殘留的事物被火舌捲住,發出輕微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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