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南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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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礫山,姜家祖宅。

  供在祖宅中的族譜忽然無風自開。

  小天地內,墨爐火光驟然拔高,譜頁翻動如急風過林,連周望自己都生出一陣難以言說的驚悸。

  他幾乎本能地動用觀春借眼。

  姜家正譜修士的視野一重重在他眼前掠過。

  直到他終於借著姜雨禾的眼,看見韓照野胸口內側那枚玉牒。

  周望怔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可他迫切的想得到。

  那種渴望來得如此猛烈,譜頁上的墨字瘋狂顫動,姜家幾名已入正譜的修士之名同時亮起,幾乎要從紙上浮起來。

  周望死死壓住族譜。

  若不是他強行鎮住,那本族譜甚至有一瞬間想循著那枚玉牒的氣機飛出祖宅,去追韓照野。

  祖宅另一側。

  林素問正收拾著藥草,忽然扶住牆壁,臉色驟白。

  一幅陌生畫面硬生生擠進她靈台。

  少年、湖劍、青白玉牒。

  她手中的藥草散落一地,胸口悶得幾乎喘不上氣。

  白礫山外圍。

  姜守山正在樹蔭下吐納修行。

  一口冬至氣剛剛沉入丹田,氣路卻忽然一窒。

  他立刻散去這口氣,把周身霜意強行壓回體內。

  下一刻,幾股精純靈氣憑空溢出,在他周身亂涌。

  姜守山臉色一沉,扶著身旁樹幹站起,望向祖宅方向。

  更遠處。

  周家,山腳東陣腳。

  姜行川正於臥榻上打坐。

  陳小雁坐在另一間屋內修行,二人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感應靜靜牽連。

  就在此時,姜行川忽然渾身一顫,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五指死死扣住床沿。

  屋內許青槐被嚇了一跳,立刻從蒲團上站起。

  「張兄!」

  他急急上前,驚慌失措道:「你怎麼了?難道是修行出了差錯?我這就去找周攸寧管事!」

  姜行川強撐著抬起上半身,額頭青筋浮起,拼了命的從口中吐出幾個字,厲聲喝道:

  「不必管我!」

  許青槐這幾日從未見過他這般神情,腳步當場僵住,竟被這一聲喝得不敢再動,只能呆站在床邊。

  姜行川咬緊牙關。

  他眼前浮出一張陌生的臉。

  少年模樣,劍眉清挺,眼神靈動,唇邊帶笑,淡紅道袍,湖色長劍,身上罩著一層金燦燦的護體靈光。

  同一時刻。

  白礫山祖宅。

  蒼湖坊市。

  青桑嶺山腳。

  所有納入正譜的姜家修士眼前,都映出同一個人影。

  韓照野。

  以及他胸口內側,那枚青白如月的玉牒。

  坊市長街上。

  姜承寧已經走到街尾茶攤。

  那茶攤搭得簡陋,棚子下擺著幾張木桌,桌面被茶水浸出深淺不一的痕跡。

  茶攤旁邊坐著個灰衣老頭,抱著一把破三弦,眯著眼唱曲。

  茶攤前圍了幾個散修,正聽得起勁。

  那老頭唱的,是坊市里常聽的俗曲,名叫《女鬼娶親》。

  曲里說的是荒村夜雨,紙轎迎門,女鬼紅妝,拖著書生去拜陰堂,說要與他配冥婚。

  唱到熱鬧處,老頭拖長嗓子,聲音又尖又啞:「紅燈照,紙馬搖,新娘子夜半上花轎……」

  幾個散修聽得嬉笑不已。

  「老頭兒,再唱!這鬼新娘後來如何了?」

  「莫不是把那書生拖進墳里拜堂去了?」

  灰衣老頭嘿嘿一笑,撥弦又起。

  姜承寧在最角落坐下,點了一碗清茶,將整個人隱在棚影里。

  夥計把茶端上來時,他的手指仍在微微發抖。


  旁人耳中,灰衣老頭唱的依舊是那段《女鬼娶親》。

  那三弦聲落進姜承寧耳中,卻好似被水底陰流一卷,忽然改了腔調。

  姜承寧抬眼看去。

  灰衣老頭垂著眼,手指搭在弦上,坐姿鬆散。

  但當姜承寧看見那張臉時,心頭猛地一沉。

  桑陰小市。

  當年他曾在桑陰小市見過這老頭。

  那時此人也曾在酒樓茶攤旁,唱過幾齣戲,最有名的當屬那兩次古戲。

  如今再次遇見。

  這世上哪有這般巧合。

  姜承寧半點不敢放鬆,仔細聽著曲。

  他聽見那老頭唱道:

  「宸極傾,真金墜,天曹重檢劫中書。青宮也罷,檐籍也罷,誰逃得玄棋一著輸?」

  「說甚麼壺天啟、仙賞出,兀的不是三百危樓催客赴?」

  「爭也麼爭,爭到骸成堵;悟也麼悟,悟得幾人蘇?」

  姜承寧握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緊,預料中的極壞結果終究是應驗了。

  姜家無論是在周家,或是立族於白礫,恐怕就從未真正離開過某張棋盤。

  弦聲未停。

  老頭又唱道:

  「青桑簿冷,周門燈瘦,一夜霆聲走白礫。殘嶠閉津,荒磐無脈,偏有玄爐煮素炁。誰料寄冊檐前子,也能分燈拜祖祠。」

  「貧麼?貧到根苗絕;起麼?起在劫灰時。」

  姜承寧神色低沉,緊緊向前方盯著,心思起伏不定。

  這一段,已經不是像不像的問題了。

  這些字幾乎一一釘在姜家身上。

  唱聲轉得婉了一些,似有鬼新娘掀簾出轎,台下幾名散修聽得笑聲漸低,只當曲中到了情愛婉轉處。

  但落在姜承寧耳中,又是另一段:

  「穀雨藏蓮,知微避折,水鋒曾裂霜華面。鳴鳩先噪,戴勝遲棲,一縷朱繩結作愆。」

  「旁人只道市樓相逢好,怎生見得天機暗度絲?呀,笑里藏鋒,溫處伏死棋。」

  姜承寧聽了這一路,原本端飲茶水的手也放了下來,一言不發。

  紫府仙人?還是那……金丹仙君。

  姜承寧指尖輕輕摩挲茶碗邊緣。

  三弦聲一撥,曲調忽然低了下去。

  「玄陰照影,窮冬匿魄,故鬼低論紫府門。迷渡一人,更身一女,兩命雙形叩古津。」

  「名也漂了,貌也遷了,周山腳下復作簿中人。真也麼真,真身未必穩;魂也麼魂,魂底又藏魂。」

  唱詞間,老人話音忽轉,像戲裡鬼門大開,陰風卷過紙轎,兇惡中參雜了幾分哀怒:

  「姚垣既塌,羅水成絳,山河契上殘姓空。田符重畫,貢籍新編,敗族垂頭入別宗。」

  「清白麼?哪家刃未礪;無辜麼?血文早逐水東。」

  「哎,到頭來,門閥二字,都是腥泥里生。」

  茶攤的喧鬧聲不絕於耳,姜承寧卻渾然不覺,那唱詞越發清晰,悠然響在他耳邊:

  「照野年少,湖鋒帶冷,懷中青牒一點明。只一照,寒譜翻;只一息,五脈驚。」

  「殺不得驟,奪不得彰,久視門前先學忍。青牒未歸,暗冊難平。」

  姜承寧緩緩抬眼。

  玉牒。

  是了,方才玉牒入眼時,他心中也曾升起一瞬間近乎本能的奪取之念。

  此物既能引得族譜如此失態,必然非同小可。

  韓照野身負這般至寶,背後還有韓家與不知多少暗線,姜家若想殺他必須步步為營。

  姜承寧低頭看向茶麵。

  弦聲再轉,變得開闊起來,如同水月樓閣憑空升起:

  「鏡湖涌月,承天臨虛,謝氏霜衡,邵氏朱爐。阮澤含春,顧沈分坐,韓盧各據水雲隅。」

  「三台量勝負,眾姓看榮枯。初捷未必祥,登錄便招覦。可憐見,白礫荒萊地,也被千睛細問途。」

  這一剎那,姜承寧低了眉,手中不由自主地將茶碗握緊。

  茶棚眾人呼聲越來越高,如排山倒海之勢。

  「玄扃將啟,塔鼓將鳴,命籍諸兒赴死生。閥郎、宗客、妖裔,哪個不說問久齡?」

  「仙緣面前恩義薄,玉樓底下血潮腥。成也麼成,成在骨丘頂;仙也麼仙,仙路未曾清。」

  姜承寧瞳孔微微放大,神色愈發凝重,似乎一瞬間理解了很多東西。

  忽地,曲子像換了一折。

  「百級玄樓偷紫訣,延年秘籙負同心。愛也曾真,害也曾真,逃死籍上最傷人。」

  「到如今,青青又系徐礪石,父悔女疑,才綠新枝怕舊陰。」

  接著,老頭的聲音忽然低啞下去,所有嘈雜聲音一同消失,整個坊市寂然無聲。

  「殘魄未燼,獄中受眷,死也猶朝故紫宸。偏看龍種履陰清,便設血親叩玄金。」

  「帝籙微勾,朱曜清符欲回輪。端的是璇權一震,殘神作塵,芳名也被冥書吞。」

  姜承寧想起桑陰小市那日。

  四離四絕,陰陽不正、日辰相背。

  天地氣機交替將盡未盡、未生已絕之時。

  這老頭總在姜家每一處命數轉折前,這等地方出現。

  桑陰小市如此,蒼湖坊市亦如此。

  靜止的時間突然放開,周邊的喝彩聲頓時爆發如海如浪。

  姜承寧盯著那老人,兩人仿佛與這片天地割裂。

  只聽那老頭繼續唱道:

  「人在眼前,舉世不識,親門相對作行人。獨有迷渡郎,猶守無名諱,卻疑靈台賴譜存。」

  「心魔嗤他無骨,可憐見,他偏抱得一念真。若關頭忽破,非天賜也,是萬般忘海里強留一人。

  老頭越唱越自在,曲子似乎也走向了末尾:

  「到後來,湖鋒折,青牒歸,桑上春聲漸欲稀。息門閉,玉府沉,半縷青霖提不起。」

  「玄牝一丸開死戶,風雨半闋渡孤舟。」

  「金綸垂處收時雨,玄樓燈外影成空。」

  灰衣老頭按住三弦,曲子驟停。

  「好!」

  喝彩聲轟然而起,眾人站起身,簇擁著老頭,更甚者撒下了銅板。

  老頭喃喃自語了些什麼,將散落於地的銅錢收攏到碗裡,向姜承寧微微一笑。

  下一瞬,眾人圍著的只剩下了一個空碗。

  還有一段唱曲。

  「罷了!說甚麼道真籙貴,萬劫不淪?」

  「只怕是——」

  「藍田玉暖新煙起,鼎湖龍去故云深。」

  「湘竹斑斑春雨後,廣寒長缺一枝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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