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湖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姜行川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戶農家的木床上,屋樑低矮,窗紙泛黃,外頭隱約有雞鳴聲。

  姜行川剛想起身,腦袋裡便如有針扎。

  他悶哼一聲,重新倒回床上,眼前發黑。

  渾身經脈像被人揉碎過,尤其眉心深處,時不時有一縷陰冷氣息往外撞,使他腦海混沌不堪。

  他看著陌生的屋頂,慢慢記起昨夜發生的事。

  昨夜姜雨禾去了蒼湖坊市參加十年一度的大型拍賣會。

  姜承寧終究放心不下。

  白礫山如今根基剛立,姜雨禾又是姜家最接近築基的人。

  她孤身入蒼湖市,這次大型拍賣會恐有心思不正的修士在附近劫殺。

  於是姜承寧帶著人下了山,又暗中聯絡羅家,請羅家在林外接應。

  姜家這邊,姜承寧、林素問、姜行川、姜守山皆至。

  陳家來了陳老鴉與陳小雁,陳小雁前些日子已入練氣三層,氣息還不算穩,卻硬要跟來。

  孫家則是孫長水帶著孫景修。羅家也派了兩位練氣中期,正是羅啟成和羅啟堂,他們帶著陣旗,在林外一處荒坡設下小型困陣。

  這陣法不求殺敵,只是在撤退時拖住敵人片刻。

  姜承寧的意思很清楚。

  若林中無事,眾人便守在必經之路上,等姜雨禾出來。若蒼湖市出了亂子,再慢慢往林中探,不要冒進。

  他們很快便聽見了動靜。

  先是湖邊一聲巨響,接著遠處靈光炸開。緊隨其後的,是十數道修士氣息追逐碰撞,符籙、法器、術法亂成一團。

  羅啟成士臉色一變,低聲道:「有人從拍賣會裡帶寶出來,被圍了。」

  眾人立刻明白,那多半是拍下壓軸之物的修士。

  後來姜行川才知道,那人應該是拍下太陰靈資「月魄寒精」的買家。

  他敢以六百枚靈石在大拍中壓住眾人,自然也備了後手,身上竟藏著三張假身符。十幾個修士追殺他時,幾次以為已經得手,斬碎的卻全是符身。

  但這手段騙得過練氣,騙不過築基。

  周伯延來了。

  那盞照骨燈懸在林上,漫天燈火落下。

  那買下月魄寒精的修士只沾了一點燈火,半邊身子便如泡沫般崩碎。

  他自爆一件殘破水府法寶,才從周伯延燈下逃開,向湖邊撞去。

  也正是這個時候,姜行川坐不住了。

  「我進去接應雨禾。」

  姜承寧立刻看向他。

  「不許去。」

  姜行川站在陣旗邊,聽著遠處鬥法聲,手掌握緊。

  「爹,坊市外已經亂了。若雨禾被人劫殺,未必還能按原路回來。咱們守在這裡,的確是會讓我們沒什麼性命之憂,可雨禾她要是被逼往別處逃呢?」

  姜承寧搖頭道:「你剛入四層,裡面最少也是練氣中期之上的爭鬥,你進去幫不上忙。」

  姜行川看著他。

  「我知道。」

  他沒有絲毫退讓,堅定地說道:「可姜家為什麼來這裡?不就是為了接她?」

  「雨禾是姜家幾十年內最有希望築基的人。她若死在林里,姜家所圖的一切就都毀了。我進去未必能救她,但是只要能讓她知道林外有人設陣接應,她被傷及性命的可能就會小了太多。」

  姜承寧沉默下來。

  這些話,他當然想過。

  但他不願親口把家人擺到秤上,不願說姜雨禾比姜行川更重要,也不願把兒子的命當成一枚可以送出去的籌碼。

  陳小雁在旁邊冷冷開口:「姜行川是我丈夫,他要去,我跟他去。」

  姜行川回頭看她。

  陳小雁已經提起短劍,眉眼間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我不想守寡。要死便一起死。」

  孫景修也站了起來。

  「那我也……」

  話沒說完,孫長水一巴掌拍在他後腦上,罵得毫不留情。

  「你去什麼去?人家陳小雁修為差一籌,好歹有名分,你算什麼?修為不濟,名分也沒有,憑你一廂情願去送死麼?」


  孫景修被罵得臉色漲紅,卻不敢再說話。

  姜承寧最終沒有攔住。

  他只管羅家人借了一枚護身符塞到姜行川手裡,沉聲道:「只探消息,不許戀戰。一旦出現築基氣息,立刻回來。命比什麼都重要」

  姜行川點頭,與陳小雁一同進了林中。

  兩人一路壓著氣息往蒼湖市方向走,越往裡,術法殘痕越重。

  樹幹被火符燒成焦黑,地上有血,有斷裂法器碎片,還有一具被不知名術法抽乾的屍體,皮肉貼著骨頭。

  姜行川本想繞過湖邊,卻在一處坡下看見了那盞燈。

  縛春照骨燈懸在半空。

  溫白的燈光只是沾染了湖岸邊那名練氣後期修士片刻,其半邊身軀竟一寸寸碎開。

  那人渾身是血,懷中死死抱著一隻寒玉匣。

  周伯延立在遠處,再次揮動燈火打算了結此人性命。

  姜行川在看到周伯延第一眼便已經轉身逃跑。

  但那重傷修士猛地自爆一枚水藍寶珠。

  湖水倒卷,霧氣沖天。

  姜行川只覺眼前一白,等他再能看見時,周伯延的燈火已經被水霧隔開,那半身修士則跌跌撞撞從霧中衝出,正好看見了他和陳小雁。

  那人眼裡浮出一抹凶光。

  「兩個練氣小輩……」

  他喉管破碎大半,聲音嘶啞。

  姜行川心頭猛跳,拉著陳小雁便退。

  那修士撲來,一隻手還剩下些許血肉,另一邊臂膀只剩骨架。

  若他還能保持練氣後期全盛姿態,姜行川二人連一息都撐不住。

  可如今他半邊身子被燈火燒空,還要壓制縛春燈殘焰,一時間竟拿不下兩人。

  姜行川本想往回逃,去找姜承寧他們接應。

  那修士顯然也猜到前方有人,硬是逼著他們往湖岸另一側退。

  幾次交手,陳小雁被一道陰冷掌風打中肩頭,姜行川也被掃斷兩根肋骨。兩人越逃越遠,最後竟被逼到湖的另一邊。

  夜色下,湖面幽黑。

  那修士身上的燈火越燒越盛,他眼中瘋狂也越來越重。

  「別逃了。」

  他一掌拍碎姜行川護身符,另一隻骨手扣住陳小雁後頸。

  「你們兩個運氣好。」他咧嘴笑起來,半張臉血肉翻開,說話有些漏風,「能替我活下去。」

  他拖著二人沖入湖中。

  湖底有一道水幕,將一處天然洞窟隔在水下。那修士帶著二人穿過水幕,跌入洞中,立刻用剩下的半件水府法寶封住入口。

  洞窟里堆著不少靈資。

  冬至靈物,太陰靈物,幾隻玉瓶,幾枚陰寒礦石,還有剛剛得手的月魄寒精。

  那修士把姜行川和陳小雁分別按在兩座石台上,自己則跪坐在中央。

  身上縛春燈火仍在一點點蠶食他的血肉,他已經活不了太久。

  所以他要換一具身體。

  他給姜行川餵下冬至靈資煉成的藥液,又將月魄寒精放在陣眼裡,想以湖水和太陰靈資壓住姜行川本身的春氣,強行把他煉成一具可奪舍的軀殼。

  陳小雁則被冬至靈資浸染,她修為尚淺,剛至三層,頓時陷入昏迷。

  那修士要將她煉成「儀對影」的化身雛形。

  真正的儀對影太難,需冬至與太陰相合,成一具近似本體的外身,可獨自行走修行,不依賴主身。

  後來許多修士退而求其次,才有了沈照微所修那類霜對影替參。

  霜對影的影身仍繫於本體,根在主身,損了還能吞影補回。

  然而儀對影若成,外身幾乎就是第二條命。

  那修士原本沒有資格走這條路。

  可月魄寒精在手,湖底陰水在側,又有兩個送上門的年輕法軀,他便決定了博一博最後的瘋狂。

  陳小雁在另一座石台上昏迷,眉心被點了一滴陰寒藥液,冬至氣一點點滲進她皮膚里。

  姜行川渾身無力,眼睜睜看著太陰靈資被灌入喉中,身體逐漸發軟。


  直到胸口忽然生出一縷春意。

  那春意來得沒有緣由,如同在冬至之時莫名來了一場三月春雨。

  姜行川瀕死的經脈被一寸寸續起,斷裂的肋骨也一一合上。

  白礫山族譜深處,周望再次扯動譜墨,將一縷送春強行送入姜行川命字里。

  這一縷春意霸道至極,憑空出現在姜行川經脈之中,強行將他虛弱的意識拉回。

  姜行川猛地掙斷手腕上的繩索,撲向那半身修士。

  洞窟里頓時亂成一片。

  那修士本就被縛春燈火燒得不成樣子,肉身早已殘破,姜行川強催驚蟄,與他貼身搏命。

  兩人在洞窟里拼殺,打碎了石台,那水府舊寶也因為修士身軀的損毀而失去了主人,開始崩裂自爆。

  洞壁開始震動,水幕一層層崩開,湖水從裂縫中灌進來。

  那修士眼看肉身徹底保不住,終於發出一聲怨毒嘶吼:「好小子,那就拿你的身子!」

  他頭頂冒出一團灰白魂光,帶著月魄寒精,猛地撲入姜行川眉心。

  姜行川眼前一黑。

  那人撕扯他的靈台,搶奪他的身體控制權。

  正譜修士靈台清明,那修士的臨死反撲幾近落空。

  姜行川抱起虛弱的陳小雁,沖向即將崩塌的水幕。

  湖水倒灌,卷著碎石將一切都吞沒。

  姜行川一邊在腦海里同那修士爭奪身體,一邊拖著陳小雁往上游。

  那邪修的魂魄干擾效果微弱,姜行川咬碎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終於衝出湖面。

  岸邊已至深夜之時。

  姜行川拖著陳小雁爬到湖邊,剛想喊人,腦海里那月魄寒精忽地炸開。

  他只覺眼前一沉,整個人撲倒在岸邊。

  再醒來,便已經躺在這戶農家的木床上。

  屋外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很遠,似隔著一層水。

  姜行川想要聽清,卻忽然聽見自己腦海深處,傳來一聲冷笑。

  「好小子,你身上秘密倒也不少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