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霜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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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姜雨禾正在不斷催動催青。

  她不敢回頭。

  方才那具假身,是她以催青借草木生機臨時凝成的一道青影,又分出一層雨幕覆在上面,才騙過那劍修片刻。

  但是這點欺瞞只能爭來片刻,根本無法真正阻擋此人。

  那人太強了。

  御劍遁光、風中藏劍、破雨幕的劍訣、護體細小劍氣,每一種都至少是練氣上品術法層次。

  這樣的人絕不會是尋常散修,甚至也不像普通築基世家子弟。

  姜雨禾一口氣遁出百里。

  林木在身後飛快倒退,前方已經能看見林盡處的淡淡天光。只要衝出這片林,再往南轉入亂石谷,便能靠地勢遮掩一段距離。

  就在這時,丹田內「知微避凶」候籙瘋狂震動。

  姜雨禾心中一寒,這才察覺有一縷氣機仍鎖在她身上。

  那氣機極淡。若非她方才與劍修短暫交手,已經熟悉了對方氣息,根本察覺不到。

  可它偏偏就在那裡,像一根細到近乎不存在的線,始終牽著她。

  她立刻明白過來,是築基層次的追蹤手段。

  這並非劍修臨時留下的術,更早,在她離開蒼湖樓之前,這道氣機便已經在她身上。

  姜雨禾雙手重新握住靈石,不斷汲取靈氣。

  先前兩枚靈石已經被抽乾,如今再握的兩枚,也在快速黯淡。催青與方才交手消耗極大,哪怕有候籙增幅,真元也已經下降大半。

  她一邊逃,一邊強迫自己回憶每一個細節。

  蒼湖樓、包廂、侍女,五號包廂的交易,儲物袋、承法箋。

  她猛地一驚,立刻取出潛雲匿形符觀察。

  這枚符已經使用過兩次,雲意損耗極重,如今威能不足一成。符紙落在掌中,邊緣雲紋黯淡。

  當初沈氏老符師曾說過,此符沾有紫府靈氛。

  姜雨禾不會辨靈氛的法訣,但她能聽。

  聽雨將符籙上殘餘的每一縷氣息同身後那劍修一一對照。很快,她聽見了相似之處。

  如同一條河裡的兩滴水,被不同器物盛過,底色仍舊相同。

  紫府靈氛、追蹤手段,蒼湖樓中能悄無聲息動手的人。

  那劍修術法繁多,實力強橫。

  細碎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在了一起。

  鏡瀾湖沈氏!

  羅家信中提過,沈氏老祖沈懷瀾雖只是築基初期,不如顧氏老祖顧承岳,可族中有一名天才拜入承天宗主峰,成了主峰內門真傳。

  這附近能明面接觸紫府靈氛的,便是承天宗。

  那名劍修,大概就是沈氏那位入了承天宗主峰的真傳。

  也只有沈氏,能在蒼湖樓中堂而皇之地做手腳。

  沈氏與蒼牙嶺共掌蒼湖市,若沒有蒼牙嶺背後的吞霄大聖壓著,恐怕他們都未必會等她離開坊市再動手。

  姜雨禾心頭寒意更深。

  沈氏恐怕早就決定同顧氏撕破臉了。

  顧行止當眾求娶她,把她推到了所有人眼前。

  一個極年輕的練氣後期女修,一旦同顧氏交好,將來很可能成為顧氏的一枚築基種子。

  沈氏要斬的,未必只是她。

  他們要斬掉所有可能投向顧氏的未來助力。

  至於種下追蹤手段的時機,多半就在與五號包廂交易,更換侍女之時,那侍女在那隻儲物袋與承法箋上。

  從那一刻開始,她的退路便已經被人盯住。

  身後劍鳴越來越近。

  姜雨禾深吸一口氣,正要再度催青,聽雨忽然在前方捕捉到一道熟悉氣息。

  那氣息鋒利、明亮,像山溪沖開石壁,帶著一種她不久前才在茶攤上聽過的少年意氣。

  姜雨禾抬眼望去。

  林盡處,有人立在風裡,玄底金紋短袍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腰間青梧銅令反出一點冷光。

  顧行止。

  姜雨禾看見他的瞬間,腳步沒有停。


  顧行止也沒有多問。

  他抬手往身前一拋,一枚青色玉葉迎風漲開,化作一葉狹長飛舟。

  飛舟不過丈許,通體如青梧葉,葉脈處流著淡金靈紋,前端尖而薄。

  練氣上品飛行法器,青梧裂雲葉。

  「上來。」

  顧行止只說了兩個字。

  姜雨禾沒有猶豫,一步踏上飛舟。

  顧行止掌心穀雨氣一催,青梧裂雲葉猛地向前掠去,兩側林木被拉成一片模糊黑影。

  身後那名劍修的氣息仍在追來,只是被飛舟速度漸漸拉開。

  她收回目光,看向顧行止。

  顧行止氣息平穩,可身上的鬥法痕跡瞞不了人。袖口那道裂紋極細,邊緣沾染些許寒氣,殘著與身後劍修相近的氣機。

  姜雨禾很快明白過來。

  他也遭了追殺。

  她原以為,依顧行止這等性情,遇敵只會正面打穿,絕不會退。如今看來,他也並非莽撞之人,懂得進退。

  青梧裂雲葉一路南下,速度極快,已經快要徹底甩開身後那名劍修。

  忽地,聽雨里,身後又出現了第二道氣息。

  那氣息同先前的劍修極像,冷銳,仿佛同一枚清冷寒鐵分成了兩段。一道在後,一道在側,正在從兩個方向壓來。

  顧行止也聽見了。

  他修的也是穀雨,聽雨術雖未必如姜雨禾這般得候籙加持,卻足夠捕捉那兩道相近氣機。

  他直接了當地問道:「追你的是劍修?」

  姜雨禾點頭。

  「青白道袍,練氣九層圓滿。」

  顧行止眼神低沉。

  「那就是沈照微。」顧行止道,「鏡瀾湖沈氏那位真傳。沈懷瀾的族孫,拜入了承天宗玄玄峰。」

  姜雨禾看向他。

  顧行止沒有回頭,語速很快:「如今的修行法,是今世簡法。」

  「凡人經脈若能承住四季之氣,便算承氣成功。百人里未必出一人,找到了能承氣的人,真正承氣成功也不足一成,所以修士依舊少。」

  「古法不同。」

  「古法要先有胎息,以靈竅養一口節氣。胎息成後,再入練氣,於練氣中納道屬,使節氣與道屬交融為一氣。」

  「也就是說,古法練氣時那口氣便已經有名有相,接近今法築基後才會成的東西。」

  姜雨禾心中一動。

  顧行止繼續道:「沈照微修的便是這類古法。」

  「他胎息養的是冬至,入練氣納的是清炁。冬至為身,清炁為影,練成一口玄霜對影氣。」

  「此法在築基後可成仙基,名叫霜對影。它能分化一具類似身外化身的軀體,化身的天賦與上限取決於塑造法軀時所用靈資。」

  「若想讓這仙基圓滿,等於要額外再養出一個築基圓滿的外身,耗費資源極重,尋常家族根本供不起。」

  青梧裂雲葉穿過一片山谷。

  夜風在下方翻湧,林海如墨。

  顧行止道:「沈照微如今還未築基,不能真正化出完整外身,只能一身分二氣。一個身修冬至,一個影修清炁。兩者可以分開行動,也能合二為一。」

  他頓了頓。

  「方才追我的,多半是他的影身。」

  顧行止語氣里第一次多了些寒意。

  「我兒時見過沈照微一面。那時候他還沒入承天宗,只站在沈氏老祖身後。他看人的眼神很怪,像隔著一層冰看活物,既沒有喜惡,也沒有輕重。」

  姜雨禾沒有接話。

  她聽見身後的兩道氣息正在靠近。

  很快,那兩道氣息忽然撞在一起,好似兩條暗流合回一處,氣機驟然暴漲。

  原本被青梧裂雲葉拉開的距離,在這一刻開始肉眼可見地縮短。

  顧行止似乎早有預料,他從腰間解下儲物袋,遞給姜雨禾。

  「這裡面有玄牝歸元丹。」

  姜雨禾看著他。


  顧行止道:「你乘青梧裂雲葉走。我留下攔他。」

  他語氣平穩,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若我一月內沒有去尋你,你便安心修煉。你手裡既然有穀雨合牝水的築基法,此丹正好能助你成基。」

  說罷,他鬆開飛舟中樞,身形從青梧裂雲葉上一躍而下。

  夜風灌開他的衣袍。

  他在半空翻身落地,掌中靈光一閃,喚出一柄青金長刀。

  姜雨禾立在飛舟上,看著顧行止落地。

  下一瞬,她抬手按住青梧裂雲葉的葉脈中樞,真元一截,飛舟頓時停下。隨後她直接從飛舟上躍下,落在顧行止身旁。

  青梧裂雲葉失了御使,化作一枚青玉葉,旋迴顧行止袖中。

  顧行止皺眉。

  「你本該分得清主次。世家嫡系之間的爭鬥,以你現在的實力還難參與。」

  姜雨禾看都沒看他,只望著遠處那道正在逼近的寒冷氣機。

  「我乃姜家修士,與顧家少主有何干係?」

  她聲音落在夜風裡,頗有一種清明坦蕩之意。

  「生死自負罷了。顧少爺自重些,少演那些民間話本里的英雄救場橋段。」

  顧行止聽完,反倒沒有絲毫惱怒。

  他看了姜雨禾一眼,隨即點頭。

  「是我多管閒事了。」

  他說完,手中青金長刀微微一揚。

  刀鋒指向前方。

  夜林深處,寒影終於逼近。

  先到的是一道劍鳴。

  隨後,一個青白道袍的修士從林中走出。

  他眉目清瘦,膚色很白,像多年不見日光。長劍懸在身側,劍下又拖著一道淡影。

  本體與影身合一之後,沈照微的氣息甚至勝過尋常練氣十層。

  姜雨禾聽雨鋪開,能聽見他的氣機一分為二,又合成一線。

  沈照微看了二人一眼。

  他平靜地說道:「顧行止,你自己走,本可以活。」

  顧行止笑了一聲。

  「你沈照微說的話算老幾?」

  沈照微沒有動怒,只是抬起劍。

  顧行止向前半步,刀鋒上穀雨氣一層層亮起,雨意厚重沉穩。

  姜雨禾站在他身側,掌心微垂,知微雨幕無聲浮在袖下。

  夜風穿過林梢,吹得草葉一齊低伏。

  顧行止揚起刀鋒,聲音清朗,帶著毫不遮掩的戰意。

  「那麼,來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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