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穀雨候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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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行川和姜守山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姜守山肩上背著一卷灰白蛇皮,蛇皮還沒完全乾,邊上帶著幾片沒刮淨的鱗。姜行川手裡則攥著個小布包,布角濕著。

  「受傷沒有?」林素問先問。

  姜行川搖頭。

  「沒大傷。」

  姜守山把蛇皮放到檐下,道:

  「遇到一頭開了靈智的山豬,幫它除了一條快開靈的山蛇。蛇皮給了我們,還換來一枚石核。」

  他把那枚白礫雨核拿出來,放到桌上。

  石核灰青,雞蛋大小,表面像剛淋過雨,摸上去不涼,卻有一股往下沉的水意。姜雨禾一靠近,胸口那口穀雨便輕輕動了一下。

  姜承寧看著那枚石核,神色也動了。

  「這是穀雨類。」

  姜守山點頭。

  「像。」

  姜行川接了一句:

  「那山豬還吃了咱半包靈米。」

  林素問看他。

  姜行川立刻改口:「是守山給的,說以後還能來往。」

  姜守山道:

  「它在白礫山長住,比人熟那座山。往後找東西,未必不能同它換。」

  山里妖獸,在寒戶眼裡多半是禍。可真開了靈智,能談,能交易,也許反倒是個機遇。

  姜家如今缺的正是與外界交流的路子,一頭剛入道的山豬,若能結下一點交情,未必比小市里那些笑著問東問西的修士差。

  姜承寧沒有立刻評,只從懷裡取出個木盒。

  盒子不大,外頭用麻繩纏了三圈。打開後,裡面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石頭,灰青色。

  沉霖石。

  林素問道:

  「石家那邊換來了。」

  她沒細說如何換,只道陳老鴉牽了線,姜家拿沉水符去一季穩砂的法子做了交換。

  石家捨不得,但是也明白一個靈物,去換一次解決問題的機會,還是賺的。

  白礫雨核。

  沉霖石。

  周望在族譜里看得心頭髮熱。

  他這幾日一直借著觀春看姜家正譜幾人的氣路。雨禾三層已穩,行川驚蟄未亂,守山冬至深了一寸,承寧那口立春還慢,素問二層無礙。

  他知道幾路都有進展。

  卻沒想到,竟會這樣順。

  石家那枚沉霖石到手了,白礫山又撞來一枚穀雨石核。兩件靈物品相都不算頂尖,可一沉一潤,正合雨禾如今的路。

  族譜自動翻開。

  姜承寧看了眼雨禾,道:

  「試一試?」

  姜雨禾點頭。

  她把白礫雨核與沉霖石一併放在族譜前。

  周望念頭一動,紙中那方小天地便開了。

  灰白天色之下,那道水流淌的寬了些,青苗也高了一寸。墨爐立在正中央,爐腹上的「望」字微微發亮。

  兩枚靈物入爐時,小天地里像落了一場細雨。

  白礫雨核化成淺青水氣,沉霖石則緩緩沉到爐底,像把那股水氣壓住,不許它亂浮。周望又從小境裡抓來那點才生出的靈氣,一絲一縷送進去。

  靈氣不多。

  攢了這些日子,也只夠一爐。

  可他捨得,這些年,他早就把這些人當作了自己的家人,默默關心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墨爐無火,卻有墨光。光從爐口往裡收,收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吐出一枚小小的籙。

  它像一片極薄的青玉。籙面有淡淡紋路,紋路中隱約寫著「穀雨」二字,旁邊又生出一點水痕,水痕不動,卻像能聽見聲。

  紙上浮出四個字:

  知微避凶。

  底下又慢慢顯出幾行:

  受之,可易脈跨境。

  真元厚重,氣量倍增。

  聽雨可知微機,趨吉避凶。


  賜本命術:知微雨幕。

  姜行川盯著那句「氣量倍增」,看了好一會兒。

  「氣量倍增?」

  對比同境界修士真元翻倍。雖說恢復真元的速度不變,用完了還得慢慢回,可鬥法時多出來這一倍的真元量,往往是戰局的關鍵所在。

  姜承寧卻盯著第一句。

  「易脈跨境……」

  這是直接越過那道寒戶最難的門檻。

  孫長水卡了幾十年的換脈關,陳老鴉當年莽撞沖關留下暗傷,到了雨禾這裡,竟被一枚符籙輕而易舉地託過去了。

  周望在紙里也明白這東西逆天。

  不只是對雨禾。

  每個正譜之人,若有同候靈資入爐,恐怕都能結出對應候籙。受籙之後,便有本命術,便能越過一處小境。若靈資品相更好,若有築基層次的靈物投入墨爐,甚至還能洗根骨、改資質。

  爐氣耗得乾淨,小天地里的水淺了一半,青苗也垂了葉。周望知道,這東西煉一次,不是輕輕鬆鬆的事。

  姜承寧看向姜雨禾。

  姜雨禾看著那枚候籙,伸出手掌。

  候籙貼到掌心時,窗外也開始下起了小雨。

  姜雨禾閉上眼,只覺體內那口穀雨忽然沉了下去,速度極快,鑽入主脈迅速紮根生芽。

  她甚至沒有像旁人換脈那樣痛得經脈欲裂,穀雨極其順暢地舒展開來。

  名為「知微避凶」的穀雨候籙在她體內散開,靈氣充盈全身,穀雨一併落入主脈。

  她原本已經定紋的穀雨氣,在這一刻被托著往前走。主脈開了一寸,又開一寸。等那一陣雨聲退下去時,姜雨禾的氣息已經不在初期。

  她入了中期。

  可候籙里的餘氣沒有止。

  周望強行塞進去的小天地靈氣終於起了作用,托著她的穀雨一路往上走,越過四層,穩住五層,又在六層邊上停了一瞬。

  最後,輕輕破開。

  練氣七層。

  後期。

  屋裡無人說話。

  姜雨禾睜開眼,眼底有一層極淡的雨色。她抬手,掌心浮出一層薄薄雨幕。

  雨幕不大,卻像提前知道哪裡會有風吹來,自動往那個方向偏了一寸。

  知微雨幕。

  這門本命術能夠自主預測危機進行護主。甚至不需要法力,時刻藏於體內溫養,一旦遇到危機可自行出現,當然也可以主動召喚。

  她低聲道:「聽雨也變了。」

  姜承寧問:「怎麼變?」

  「從前只能聽聲,聽氣。」姜雨禾道,「如今能聽到一點趨向。人要出手,氣要先動。氣動之前,還有一絲意象。我聽不真切,卻能知道大概能夠知曉。」

  姜行川道:「類似趨吉避凶?」

  「差不多。」姜雨禾點頭。

  「只能看臨近的氣機。有些人命數重,可能身上那股自帶的氣我也能略微看見。」

  她看向屋裡幾人。

  姜承寧身上是一層壓得很低的青,像春草貼地。林素問那邊溫一些。行川身上驚蟄如暗雷。守山幾乎無聲,像夜裡一口井。

  都沒有大命數。

  這時,族譜又動了。

  周望在紙中小境裡,幾乎被掏空。可雨禾一入後期,族譜上的「禾」字猛地亮起來,反哺而來的譜墨一下多了許多。小天地被撐開了一圈,那道細水寬了,青苗抽出第二片葉,連墨爐也沉穩許多。

  與此同時,穀雨這一路的許多東西,一股腦湧進周望心裡。

  他看見雨落深泥,看見水入主脈,看見穀雨候氣如何定紋、如何換脈、如何開竅。先前《小立春引·穀雨篇》里許多模糊處,忽然都清楚了。

  周望眼睛一亮,一旦正譜的修士境界提升,他的小天地也能得到滋潤,同時還會增長對應節氣的理解度。

  族譜紙頁翻動,一行行墨字飛快沁出,隨後化作細雨般的光,直接落入姜雨禾眉心。

  《沉霖穀雨經》。

  四品穀雨功法。


  可修至築基後期。

  姜雨禾身子一顫,腦中像忽然多了一卷經書,像是一條已經鋪到很遠處的路。

  前三層養息定紋。

  中三層易脈成印。

  後三層開竅貫氣。

  再往後,便是築基。

  周望寫完最後一筆,整本族譜都暗了一下。

  他累得幾乎要沉進紙里。

  可姜雨禾已經坐直了。

  「爹。」

  她聲音有些發啞。

  「我知道築基要什麼了。」

  屋裡幾人同時看向她。

  姜雨禾閉了閉眼,把那捲《沉霖穀雨經》里最要緊的東西說出來。

  「一種節氣,入築基時要合一道屬,一般最多有六種分支。不同道屬,成不同仙基。」

  「這卷經里,給了兩條路。」

  「一條是穀雨合牝水,仙基名玄雨淵。」

  「一條是穀雨合寒炁,仙基名寒霖天。」

  姜承寧聽到「牝水」二字,眉頭微動。

  「牝水,我聽過一點,應該比寒炁好尋。」

  林素問道:「水類道統里的一支,偏陰柔。可只聽過名字,沒見過靈資。」

  姜雨禾點頭。

  「築基所需,不只是聽過。」

  她繼續道:

  「要一處可承位格的靈地。最低要靈氣足,且有穀雨意象。若能同時帶牝水意象,更好。」

  「這處靈地,築基時必須屬我,或至少屬姜家。」

  這一句叫屋裡人沉默下來。

  靈地、還要歸屬。

  別說靈氣充足足以築基的靈地了,如今多塊田地都絕無可能,主家已經下達了死命令,不得擴張一分。

  姜雨禾又道:「還要穀雨高品靈資,和牝水靈資。兩者都要有,缺一不可。」

  「最好再學一門牝水術法,增加成基之機。」

  「此外,至少要修三門穀雨術法。聽雨,催青,知微雨幕,正好三門。」

  林素問輕輕吸了一口氣。

  「三門術法……」

  尋常練氣家族,能得一門伴身術便已不易。再去學別的術法,要錢,要法,要時間。許多人一輩子連中期門檻都不知道,哪裡還談三門同候術法。

  姜家若不是得了候籙賜下本命術,又有功法自帶伴身術,連這一條都湊不齊。

  姜雨禾頓了頓,又道:「催青也成了。」

  她抬手,屋角一截枯草忽然抽出一點嫩色。

  「它能養田,也能遁身。草木有青氣處,我能借一線青氣換步。如今只能數丈,往後會更遠。」

  姜行川看得眼睛一亮。

  「這術好啊。」

  林素問道:「好是好,可築基那些條件……」

  她沒說完。

  誰都聽得頭皮發麻。

  一處屬於姜家的穀雨靈地。

  穀雨高品靈資。

  牝水高品靈資。

  牝水術法。

  還要自身修到練氣圓滿,等候成基之機。

  姜家連中品靈物都少見,如今一下子聽見高品靈資和築基位格,像山門忽然打開,露出來的不是路,是一重又一重看不見頂的石階。

  姜承寧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至少,我們知道要什麼了。」

  這句話一出,幾個人才慢慢穩住。

  是難。

  難得像登天。

  可從前姜家連天在哪裡都不知道。

  如今這本族譜,已經把天邊那一道影子照了出來。

  姜雨禾低頭看著掌心的雨幕,聲音輕,卻很穩:「我會走下去,直到足以扛起姜家。」

  桌角族譜無聲合上。

  周望在紙中小境裡,靠著那株青苗,累得連念頭都快散了,不過心情大好。

  他這一日煉候籙,開本命術,推雨禾入後期,又寫出《沉霖穀雨經》。

  書頁發暗,譜墨見底。

  可那道細水還在流。

  青苗也還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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