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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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雨多。

  牛背坳井邊的青苔一日深過一日,水氣從井口往上冒。

  照杏發作時,外頭還在落雨,先是忍著沒聲,等林素問聽見裡屋那聲悶哼進去看,她已經攥緊了被角,額上全是汗。

  林素問只看一眼,便叫宋氏燒水,又喊陳小雁去取藥包。

  姜守山站在外面,手裡提著半捆柴,聽見屋裡動靜,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姜行川從東廂出來,見他死死攥著柴火不知所措,伸手把柴接了。

  「快去端水。」

  姜守山這才回神,轉身往灶邊去。

  他平日走路無聲,這會兒卻踩得水聲啪啪響。

  水端進屋時,盆沿叫他捏出幾道彎痕,林素問看見了,也沒說,只道:「放下,出去。」

  姜守山便老老實實退到門邊。

  周望縮在書里,也聽著。

  這些年姜家哭聲不少。

  今夜這一聲不同。

  後半夜,孩子落地。

  男孩。

  林素問把孩子包好,遞到照杏身側。

  「是個小子。」

  照杏眼裡立刻有淚,手伸了伸,又怕碰壞了似的,只用指尖輕輕點了下襁褓。

  姜守山被叫進去時,站在炕邊看了許久。

  照杏臉色白得厲害,卻看著他笑。

  「你看。」

  姜守山低頭,看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半晌才吐出一個字:「好。」

  陳小雁在一旁捏藥,聽得直皺眉。

  「你兒子出生,你就這一個字?」

  姜守山又看向照杏。

  「辛苦你了,沒事就好。」

  照杏笑出了聲,笑到一半又疼得吸氣,林素問忙叫她別亂動。

  天亮後,姜承寧請出族譜。

  他已經拿定主意了,姜行川、姜守山和姜雨禾,還有阿石那脈,這三脈便是姜家主脈,可入正譜。

  族譜攤在桌上。

  姜承寧取筆,先沒有落名。

  桌上的族譜自己翻了一頁。

  這一頁緊挨著《承候易脈篇》,紙上原本空著,這會兒慢慢沁出幾行墨字:

  行雨開候,景霽承氣。

  曦霜易脈,清瀾成基。

  淵映啟府,玄微歸真。

  屋裡靜了一瞬。

  林素問低聲念了一遍,念到「行雨開候」時,目光先落在姜行川和姜雨禾身上。

  姜行川怔了怔。

  姜雨禾也抬了眼。

  他們兄妹二人,一個行川,一個雨禾,原本只是姜承寧當年照著山水田土取的名字,如今竟正好應在第一句上。

  姜承寧看了那幾行字許久,才道:

  「往後姜家定輩,男取前字,女取後字。」

  他說著,指尖點在第一句。

  「這一輩,男行,女雨。」

  「行川、雨禾名不改,譜上正合。」

  姜承寧又看向宋氏懷裡的兩個孩子。

  「承朴留下的阿石、小桃,也入這一輩。」

  宋氏眼眶一紅,忍著沒哭,低頭拍了拍阿石。

  阿石已經九歲,比前幾年高了些,臉仍瘦,眼睛卻亮。他聽見自己要入正譜,站得直直的,不敢亂動。

  姜承寧先在伯脈落筆。

  伯脈,姜承寧房。

  姜承寧,四十八。妻林素問,四十二。

  長子,姜行川,二十。妻陳小雁,十九。

  長女,姜雨禾,十八。

  再往下,是仲脈。

  仲脈,姜承朴房。

  姜承朴,已故。妻宋氏,三十餘。

  子,姜行石,九。

  女,姜雨桃,七。


  阿石小聲念了一遍:

  「姜行石。」

  宋氏道:

  「家裡還是叫你阿石。」

  阿石點點頭,嘴裡又輕輕念了一回。

  姜雨桃還小,只見哥哥高興,便也跟著笑。

  最後,是季脈。

  姜守山雖不從「承」字,卻按譜中分支,仍與姜承寧、姜承朴同輩,故而新生子也入「行雨」這一代。

  季脈,姜守山房。

  姜守山,二十九。妻柳照杏,十六。

  子,姜行岫。

  這三個字落下去時,族譜上「守」字輕輕亮起,隨後有一道墨線從「守」字下垂出,穩穩接住「姜行岫」三字。

  孩子像被驚了一下,哭得更厲害了。

  照杏靠在炕頭,輕聲念:「行岫。」

  她念得慢,像怕這名字還沒站穩。

  姜守山低著頭,眼底微紅,很快把臉別開。

  姜承寧又在外支頁邊記下柳照枝,八歲,仍附柳氏外支,與姜行石有口約。

  幾筆寫完,族譜後頭原本黏著的伯頁、仲頁、季頁,竟都鬆開了一線。

  周望在紙里看得清楚。

  姜家終於定下了傳承。

  誰入正譜,誰記外支,往後都要從這書里走。

  他心裡一動,紙頁深處忽然透出一點亮。

  周望只覺眼前一晃,腳下不再是單薄紙面。

  他落到了一片極小的天地里。

  天色灰白,像宣紙背後的光。地上只有一小塊淺土,一株不過尺高的青苗,一道細水從青苗旁繞過去。水很淡,卻有靈氣緩緩吐出來。

  那靈氣不濃,散得也慢,像一口新開的泉,才積了底下一層水。

  青苗之後,還有一隻小爐。

  爐身不似銅鐵,像墨凝成的,爐口未開,爐腹上浮著一個極淡的「望」字。

  周望怔了好一會兒。

  這本族譜里,竟開出了一方小天地。

  他試著動念,小境裡的水便輕輕盪了一下。那墨爐也跟著一顫,爐身吐出一線黑光,落回外頭紙頁。

  桌前幾個人都看見了。

  族譜上慢慢浮出新字:

  獻同候靈資,可入墨爐,結候籙。

  入正譜者受之,最合本身氣路。

  爐氣未足,不可頻結。

  姜承寧一時沒有出聲。

  林素問問道:「怎麼說?」

  姜承寧盯著那幾行字,道:

  「外頭煉丹,要爐火和方子,還要看丹師手上功夫。藥性偏了,吃下去反倒壞事。它卻沒那麼多講究,真是神奇。」

  姜承寧頓了頓,看向姜雨禾。

  「若真能結成穀雨候籙,比外頭那些粗丹穩得多。」

  姜雨禾看著「穀雨候籙」四字,指尖微微收緊。

  她如今已到練氣三層,下一步便是易脈關。家裡剛顯出《承候易脈篇》,可法門有了,還要靈資作楔。穀雨靈資本就少,若能由族譜結成候籙,便是把那道關又托穩了半分。

  姜承寧心裡已經定了主意。

  「雨禾留在家裡修行。」

  姜雨禾抬頭。

  「我也能去尋靈資。」

  「不。」

  姜承寧搖頭。

  「你三層剛穩,不能斷修。穀雨氣一松一緊,最傷根基。你只管坐穩。」

  他看向姜行川和姜守山。

  「你們兩個進山去往外面找,帶些靈米,也可以用作打聽消息。」

  姜行川點頭。

  姜守山也應了。

  姜承寧又道:

  「我去桑陰小市。小市里腳商、散修多,穀雨靈資不見得有貨,總有風聲。」

  林素問道:「我去問孫家和陳家。」


  孫家守北澗水口,最懂水脈。陳家守荻花坡藥田,識草木藥性。穀雨靈資多半離不開水、泥、草、井,這兩家比姜家見得多。

  第二日天未亮,姜行川和姜守山先出了門。

  姜承寧則等天亮後帶著帳袋去了桑陰小市。

  姜雨禾留在祖屋,坐在族譜旁邊,一遍遍磨那口穀雨。

  林素問午後才動身。

  她提了一小包新打的靈米,又帶了幾根曬好的蒲心草,先往荻花坡去。

  荻花坡春夏之間藥氣最重。

  坡下小路兩旁全是半人高的藥草,雨後濕氣混著苦味,一陣陣往鼻子裡鑽。林素問走到陳家門前時,屋裡正傳來搗藥聲。

  篤,篤,篤。

  她站了一息,抬手敲門。

  「陳叔。」

  搗藥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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