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井中冬(4k字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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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成禮那句「寒戶中有能者得之」,效果依舊在。

  天還沒亮透,牛背坳外頭那片地邊上便先插下了三根木樁。

  何、王、馮。

  井已經沒人再動。

  他們都知道,那是塊硬骨頭。馮家昨天徹底撕破臉皮,反而把孫長水拉到了姜家這邊,姜家死守那口井,誰都不願意當那出頭鳥。

  姜承寧起得很早。

  他先去了牛背坳後院,看了眼井。

  井水很靜。井沿一圈苔蘚帶著一點濕白色,像冬里剛起、卻還沒完全坐實的霜。

  雨禾正挨著井邊坐著,手搭在青石上,眼睛半闔,像在聽什麼。

  照杏在裡屋門口晾衣,照枝蹲在階邊剝筍殼,阿石也蹲在旁邊,手裡玩著石子。

  「阿爹。」阿石先看見了他。

  姜承寧嗯了一聲,沒打擾雨禾,只朝照杏點了下頭。

  「等會兒外頭人會多。井邊別離人。」

  照杏點頭。

  「我知道。」

  說完這一句,姜承寧才轉身去地頭。

  田邊已經站了人。

  馮老五左臂還吊著布,臉色灰得厲害,卻偏要站在最前頭,活像這田是他家祖上傳下來的。

  何七在旁邊抬眼看著,手裡還提著昨夜沒洗乾淨泥的木樁。

  王家那頭來了兩個——王老四和王家二兒子王景寶,一老一小,都是一副看風向嚇唬人的模樣。

  姜守山靠在一株老樹邊上,沒上前。

  姜承寧一到,馮老五先開了口。

  「承寧哥,今兒咱把話撂明。」他指了指地,「主峰說有能者得,這地不是你姜家的了。你若肯讓,我們也省點事。你若不讓……」

  姜承寧沒等他說完,便抬手打斷了。

  「田和井主峰既讓爭,便爭。」他說,「可主峰也沒說姜家不讓爭。」

  姜承寧故意停頓了一下,隨後緩緩說道:「姜家會來爭這口井,至於靈田…姜家願意讓與何家和王家。」

  何七聞言,先眯了眯眼。

  王老四則心裡一松。

  他今日來,本就更想要田,不想先去碰井。牛背坳這幾畝地雖薄,卻到底種出過靈稻。先把田咬下一口,比和姜家人拼命划算。

  反倒是馮老五,臉色更陰了些。

  「讓?你有這個資格麼?」

  「姜家有爭的資格。」姜承寧道,「主峰要的是『能者得』,既然馮家要爭那靈田,姜家願意幫助何家與王家爭下那靈田,姜家分毫不取。」

  這話一出口,何七先笑了下。

  「承寧哥這話說得對。」

  馮老五冷眼看過去,何七卻不再搭理他,只低頭讓自家那兩個漢子把木樁往西邊插。

  馮老五立刻急了。

  「你插那麼寬,是想把柳家墳也插進去?」

  「你可以來搶。」何七頭都沒抬。

  王老四本想觀望,一看何家真下手,自己也忙讓兒子往南邊那塊插樁。馮老五這一下被兩邊一逼,反倒成了最被動的。

  姜承寧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你一根我一根往地里打樁,半點沒上前攔。

  姜守山在樹邊看了一會兒,低聲道:「真不攔?」

  姜承寧也壓低了聲。

  「田是浮財,井是命根。」他說,「舍了這田,將矛頭轉到馮家反而更好。」

  周望在族譜里聽得清清楚楚。

  昨夜姜承寧已察出這斷桑嶺上有隻看不見的手,在順著這些寒戶的欲望一點點推局。

  姜家眼下若想完全掙脫,做不到。但是借一借著營造的勢,還是有機會的。

  如今這田,正是用來轉移矛盾的。

  田邊亂著,井邊卻安靜得厲害。

  姜雨禾聽雨聽了半晌,才緩緩睜眼。

  她伸手按在青石上,穀雨氣慢慢往下壓。穀雨厚,最適合拿來養。先把井水養穩,再把井底那點冬意慢慢托住。


  她練這幾個月,已摸到「聽雨」的門。

  井裡的水在動,氣的起亂,她都能聽出來。此刻一聽,井底那點氣雖還不成型,但還是比昨日又清了一絲。

  照杏挨在後頭,見她抬眼,便低聲問:「還好麼?」

  姜雨禾點頭。

  「還要再養幾日。」

  照杏沒再多問。

  午前時分,孫長水來了。

  今日難得帶了個少年一起。那少年十六七,身形還沒全長開,手裡捧著本帳冊,進院後先低著頭,把冊子抱得更緊了些。

  姜承寧認得,是孫長水的侄兒,叫孫景修。

  這孩子平日不大往姜家這邊跑,今日跟著來,多半也是孫長水故意帶上的。

  「承寧。」孫長水一進院,先往井那邊看了一眼,見雨禾還在,人也穩著,才把那口氣放下,「我把帳帶來了。」

  他說的是水帳。

  北澗口那邊那有半條水脈,是有些靈氣在的,孫家經營多年,漲勢不錯。

  孫長水把冊子往桌上一攤,點給姜承寧看。

  「主家找了我,跟我講了如今主家要拓寬這條水脈,延伸再向北,要拓出來一片靈田,大概,是要引新的人家進山了。」

  這話一落,王老四先慢慢抬了頭。

  何七也看了眼那帳冊,沒說話。

  馮老五卻愈發麵色鐵青,他忌憚姜家聯手何、王,故而不敢挑起事端硬搶靈田。

  如今通過打點剛剛穩住何、王二家準備召集人手強搶靈井,再不濟也要毀了這口井,孫長水便來了。

  「你孫長水如今也要替姜家出頭?」

  孫長水不看他,只把帳冊往桌上一合。

  「我替的是水口。」他說,「這井裡的水是通北澗口。你真想壞井,回頭連帶著壞了水脈,你馮家擔得起?」

  馮老五臉色發青,沒接。

  昨夜那口漏嘴的話,已經把馮家往死路上推了半截。如今何家、王家都盯著牛背坳這塊肉,再把孫長水和北澗口一起惹急,他便真連退路都沒了。

  田上的競爭到最後,馮老五終究還是最吃虧的那個。可他心有不甘,若是就這麼回去了,馮家的臉面往哪放?

  姜承寧直到這時才上前。

  「作為家裡管事的,我也不想拼個魚死網破,寒戶爭地,爭到最後若把田地打得靈資枯竭,那才叫最虧。

  姜承寧抬手朝地上一指。

  「北邊歸何家,南邊歸王家。西邊那片有一小塊低洼最易澇,馮家若還想要,便自己去收。」

  這分法看著公平,實則把最難養的那片低洼扔給了馮家。

  馮老五一聽就想罵。

  可他此刻渾身是傷,何、王又都盯著他,終究沒敢真把事情做絕。

  他咬著牙看了眼姜承寧,半天才道:「你倒會算。」

  姜承寧沒接,只往井那邊看了一眼。

  田爭到這一步,井便算暫時守住了。

  天擦黑時,幾家人才散。

  何、王二家分到了地,心裡卻有各自的盤算。

  他們也看出來了,自己雖然拿了靈田,卻也卷進了姜家和馮家的舊仇里。

  馮老五那眼神,不像看地,倒像要殺人報復。

  這口氣,絕無善了。

  雨禾已從井邊起了身,她今日坐得久,井中冬意聚了不少。

  「散了麼?」姜承寧問。

  雨禾搖頭。

  「沒散,反倒更穩了點。」

  這話一出,守山才真正鬆了口氣。

  他今日一直沒出手,只在井邊站著。立冬後他已摸到了那口冬氣的邊,眼下最怕的,就是井亂。

  林素問看了眼天色,忽然道:「今晚可以試一試了。」

  姜承寧和守山都抬頭看她。

  林素問低聲道:「何、王今天贏了些便宜,回去先分地去了。馮家挨了打,今夜未必還敢再來。」

  守山若再不吃,往後未必還有這樣順的時候。


  姜承寧沉默片刻,點了頭。

  「今夜就今夜。」

  入夜後,姜家祖屋裡燈都早早熄了,只牛背坳後院那邊還留著一盞小燈。

  井邊站著四個人。

  姜承寧、林素問、姜雨禾、姜守山。

  周望縮在族譜里,把最後一點能調的譜墨都化作「送春」給守山。

  他這幾日其實早把《承冬引·冬至篇》翻到差不多了。如今那一頁紙一翻,字便一行行清清楚楚吐了出來:

  《承冬引·冬至篇》

  以井為腹,以寒為門。

  前三層,斂聲、藏息、封竅。

  三層可見一術,名「藏聲」。

  六層後,若井寒久養,可試「踏霜」。

  底下還有一行極細的旁註:

  冬至氣,不爭,不聽,不外顯。

  守山低頭把這幾句看完,便把手按在井沿上。

  井壁很冷。

  冷得人手心發麻。

  冬氣從井底靜靜爬上來,先裹住了掌心,再一點點往他腕上、肘上、肩背里去。

  水面上那點微白色的氣先是散開,再慢慢往中間收。

  守山這一坐,足足坐到後半夜才睜開眼。

  「成了?」姜承寧問。

  守山點頭。

  「成了。」

  姜承寧看著守山,隔了好一會兒,才道:「從今往後,這口氣的來路只有我們明白。外頭若有人問,便說你和家裡人打聽到了消息,在老墳坡那邊得了一口野冬。」

  守山嗯了一聲。

  這藉口原本就預備好了,如今正好落上。

  裘寒山死後,老墳坡那一線早早入冬,產了不少靈資,本身就足夠怪。

  寒魚潭先結霜,陳老鴉和孫長水都看在眼裡。真到以後有人要順著守山這口冬往回翻,線索翻到那邊,也算合理。

  井邊的燈終於熄了。

  幾個人往屋裡走時,照杏還守在後屋門邊,沒動。見守山進來,她也沒多問,只低聲道:「成了?」

  守山腳步頓了一下。

  「成了。」

  照杏點點頭,把手裡一直捂著的那隻熱水袋塞給他。

  「暖手。」

  守山接過來,他沒說什麼,只把那袋子握在手裡,進門時卻不自覺回頭看了她一眼。

  院裡夜色極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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