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抽絲剝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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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拘留所的民警都是老相識,打過招呼以後,聞達就坐在會見室里等。作為一名法院幹警,他沒少要往拘留所和看守所跑。很多人分不清這兩個地方的區別,區別就在於犯事的嚴重程度和限制人身自由的時間長短。

  一般而言,拘留所羈押的對象是行政拘留人員和司法拘留人員,如賭博的,嫖娼的,酒駕的,還有老賴,時限最長不超過15天。而看守所羈押的則是刑事拘留人員或犯罪嫌疑人,羈押時間可說不準,短則一兩個月,長則一兩年。

  在中院的時候,聞達跑看守所比較多,去那裡提押被告人到法院開庭,開完庭又給送回來。後來他調去邕南區法院執行局,就變成跑拘留所比較多。被執行人拒不履行法律責任,甚至逃避執行,法院可依法對其實施司法拘留。通常情況下,老賴被關個三五天,就會想法設法主動還款,案件便能順利執結。

  決定聯手以後,聞達和孫杰討論過該從哪裡著手調查。最後一致認為,找到麻友明等人收黑錢的「路子」是關鍵。

  「錢是叫崔少波和左昊去取的,那多半用的是他倆其中一人的帳戶。」聞達據此推斷。

  孫杰搖搖頭道:「不是的,他倆只是代理人而已。」

  「你怎麼這麼肯定?」

  「我查過了,左昊在邕行沒有開戶,而崔少波的帳戶流水也沒有出現異常。」

  「你還能查到流水?」據聞達所知,普通櫃員只能查看客戶的帳戶信息及餘額,查詢流水則需要主管授權。

  「啊,只要在邕行開過戶的,我都有辦法查看。」

  「怎麼做到的?」

  孫杰笑了笑說:「聞警官,這你就不要問了,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聞達一想,這傢伙都能在行長的辦公室里裝竊聽器,肯定是一切非常規的手段都用上了。既然是非常規的手段,又怎會告訴身為執法人員的自己?於是他也沒再繼續追問,而是回歸正題:「如果不是用他倆的帳戶,那會是用誰的?」

  「沒準用的是團伙里其他成員的帳戶。」孫杰回答,「只要能找到這個帳戶,我一查流水,就能順藤摸瓜,追蹤到錢的來源。」

  這話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難啊。該高利貸團伙的成員這麼多,要怎麼去鎖定一個不知名的帳戶?思來想去,聞達想到了一個人——韓楓。

  如果韓楓還款給高利貸團伙的帳戶,正是麻友明用於收取寰宇公司好處費的帳戶,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於是第二天,聞達就跑來了拘留所。在會見室里等了沒多久,民警就押著韓楓過來了。他看上去精神不錯,至少比被抓到那晚的氣色好;穿著拘留所的藍色小背心,不過才兩三天而已,下巴就已冒出濃密的鬍渣。面對面坐下以後,聞達問他:「怎麼樣,在這住得還習慣嗎?」

  他回答得倒是輕巧:「還行,就是伙食差了點。」

  「想不想早點出去?」

  「當然想。」

  「想的話,那就儘快繳清執行款嘛。」

  「我的情況,那晚不是都跟你們說了嗎?」韓楓顯得有點不耐煩,「別說我現在沒錢,就算有錢,也到不了趙桂雄那兒,早就被高利貸的人給盯上了。」

  「看來,你很明白自己的處境。」

  「我的處境就像那天晚上,黑白兩道都在追我。」

  「我有個辦法,可以讓你擺脫現在的處境,你想不想聽?」聞達鄭重其事地對他說。

  「什麼辦法?」韓楓表情認真地問。

  「你去向公安機關報案,如實反映你的情況。」

  「反映我什麼情況?」

  「反映你被高利貸團伙敲詐勒索啊!他們還對你施加了暴力。只要公安機關立案調查,把該團伙一網打盡,等到上了法庭,法院一宣判,肯定會讓他們退回非法所得,你就能拿回被非法攫取的那部分利息,將你欠趙桂雄的錢還上。從此你也不用東躲西藏,一輩子被當成老賴。」

  聞達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但韓楓聽完卻不領情:「你叫我去報案?我不要命了!」

  說完他一彎腰,捲起了右腳的褲腿,從桌子底下伸了出來:「你看這是什麼?」

  聞達低頭一看,只見他小腿上留有一道道像是被灼傷過的淤痕。

  「這是?」

  「那幫人為了逼我還錢,用電擊槍電的!」韓楓說著放下褲腿,把腳縮了回去。「把我綁在椅子上,用電擊槍威脅我。我一說沒錢,他們就電我一下,一連電了我十好幾下,差點兒就要了我的命!」


  「這種情況你更應該去報警才對!」

  「報警?我敢嗎!有一次,他們甚至把我扔進了柳邕河裡!」韓楓的聲音里交織著悲憤和懼怕,「那個左昊用一根繩子拴著我,看著我在水裡撲騰。我一靠岸,他就用腳踩我頭,幾個馬仔還站在岸邊笑著拍照!我在水裡撲騰得筋疲力盡,眼看要淹死過去時,他把我一提,跟我說如果再不還錢,或者我敢報警,就要把我沉入柳邕河底。我就是那次被整怕了,所以才躲起來的!」

  「那晚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你躲得了嗎?」聞達勸他,「與其一輩子東躲西藏,不如跟警方合作,把這個高利貸團伙打掉,往後你就安全了。」

  「安全了?就怕他們還沒被抓到,我先被他們給弄死了。」

  因為擔心會被打擊報復,任憑聞達好說歹說,韓楓就是不敢報案。既然勸不動,聞達只好問起他帳號的事。

  「你之前說,你前後往他們的帳戶里還了50多萬?」

  「對啊,前後三次,加起來共50多萬。」

  「是哪家銀行的帳戶,還記得嗎?」

  韓楓想了想,回答說:「是個工行的帳戶。」

  一聽是工行的帳戶,聞達感到有些失望,這與麻友明等人用於收錢的邕行帳戶不符,但他還是接著往下問:「戶主是誰?」

  「這我哪還記得。」

  「那你是用哪張銀行卡轉的錢?」

  聞達查過韓楓名下財產,知道他有多個銀行卡帳戶。

  「用工行卡轉過一次,用農行卡轉過兩次。」

  得到想要的信息之後,聞達決定告辭,走前又勸了韓楓一句:「我看你還是去報案吧,不然出去後你打算怎麼辦?」

  「聞警官,你就別再多費口舌了,叫我去報案是不可能的。除非有朝一日,那伙人被公安抓了,上了法庭,我願意站出來指證他們,像你說的那樣,把屬於我的錢給要回來!」

  聽到這個回答,聞達心想,那句話果然沒有說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明明可以主動去爭取翻身的機會,卻什麼也不干而坐等正義的降臨。他從堂堂一個老闆混成今天這步田地,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離開拘留所,回到邕南區法院,聞達叫上小呂一起,先後去往工行和農行調取韓楓的銀行卡流水。雖然「查凍扣」已經能在法院系統線上完成,但查詢被執行人流水還是得跑銀行,並且需要雙人雙證,即兩名執法人員帶齊執行工作證和執行公務證前往查詢。隨著時下債務糾紛越來越多,不少銀行都開設了司法查詢窗口。聞達來到兩家銀行,很快就拿到了韓楓名下工行卡和農行卡一年期的銀行流水。

  通過對流水進行比對,他找到了韓楓轉帳給高利貸團伙的工行帳戶,戶主名叫萬小紅。聽名字是個女人,到底會在該高利貸團伙當中扮演什麼角色?

  不管什麼角色,這個女人一定十分重要。想到這裡,聞達打開微信,把這個名字發送給了「生當人傑」,並附上了一句話:

  查查這個人有沒有在邕行開戶,有可能是她負責收錢。

  消息發出以後,孫杰遲遲未回,想來是在上班,沒有工夫去碰手機。他知道雖然只有一個名字,但只要萬小紅在邕行開有戶頭,孫杰便能查到她的基本資料和帳戶情況,就像那次黎彬由此查到覃荔的資料一樣。

  他把手機放下,坐在電腦顯示器前,進入法院系統想要處理一些工作,這時卻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

  一個人活在世上,多少都會跟各種各樣的系統發生聯繫。銀行系統、醫療系統、教育系統、交通系統,只要是用實名進行登記,就必然會留下痕跡。那麼,這個萬小紅,是否也在司法系統當中留下過痕跡呢?

  碰碰運氣好了,他一邊想著,一邊在法院的案卷查詢系統當中輸入了萬小紅的名字。排除掉歸屬地不在柳邕的條目以後,與萬小紅直接相關的有兩起民事案件。都是民間借貸糾紛,萬小紅作為原告也都獲得勝訴。

  聞達查看了這兩起案件的判決書,發現萬小紅曾給鼎盛家具廠借款兩百萬元,給映彩服裝廠借款三百萬元,並且都立下借據,約定好利息及還款期限。之後,兩家企業未按時還清本息,萬小紅將它們告上法庭。

  奇怪,這個人到底什麼來頭,為什麼企業紛紛去找她借款?

  這兩個案子,除了原告都是萬小紅以外,是否還存在其他關聯?

  帶著疑問,他又查看了一遍判決書,終於意外發現了這兩個案子的巧合之處——兩起案件中的被告,也就是鼎盛家具廠和映彩服裝廠,廠址竟然都在邕州工業園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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