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吞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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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來到公積金管理中心樓下,時間是下午4點過20分。這個時候,路邊已經空出了很多車位。聞達也顧不上車停得正不正了,他匆匆把車一停,身上的警服也沒換,拿起檔案袋就飛奔過了馬路。

  氣喘吁吁地跑上四樓,此前熱熱鬧鬧的業務大廳已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還在辦公。3號櫃檯的女孩還在,聞達直接衝到她面前,從檔案袋裡抽出那份合同遞了過去:「給……銀行幫我在上面……在上面蓋了章,你看看……看看行不行……」

  女孩驚奇地看他一眼,接過了他手裡的合同,翻了翻說:「噢,蓋的是騎縫章啊?」

  「對,騎縫章可以嗎?」

  女孩不置可否,她把合同邊緣的紅印組合成一個圓,又問:「怎麼是中山支行的章?」

  完了,聞達心想,貸款行是邕南支行,蓋的章卻是中山支行,還是騎縫章,這下肯定又通不過了。

  「額……是這樣的,中山支行是邕南支行的上級行,所以是他們給蓋的章。」他只能這樣去解釋,但料想不能令對方信服。

  沒想到女孩卻把合同一放,十分輕巧地對他說:「沒關係,只要有章就行。把你的材料都給我吧,我現在幫你掃描上傳。」

  聽到這句話,他喜出望外,馬上把手中的材料都遞了過去。

  掃描結束以後,聞達拿著空檔案袋下了樓。坐回車裡,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心裡卻一點高興不起來,反而像吃了蒼蠅一般,感覺渾身哪哪都不自在。

  公積金中心看似把關嚴謹,有結清憑證還不行,非要讓他提交一份蓋有公章的合同,可明明他的合同上蓋的是騎縫章,且還不是貸款行邕南支行的章,工作人員也一樣給他過了,理由只是簡單一句,「只要有章就行」。

  銀行方面,假使快捷貸真是一種新興的金融產品,無法列印出帶有電子章的合同,是否能主動去跟公積金中心交涉,反映一下這個問題,為申請過快捷貸的客戶考慮,以避免今後再出現這樣兩頭碰壁的情況。

  而自己呢,若非穿上了這身警服,銀行方面是否還會竭力替自己解決問題?如果今天去銀行的只是一個普通市民,銀行是否還會破例為他蓋章?想必,只會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把人給打發走吧。

  想到這裡,聞達把警服一脫,陷入到了某種悲哀的情緒當中。

  不管起沒起到作用,他都是利用警察的身份,給自己行了方便,這違背了他當初穿上這身警服的初衷。

  大學畢業後,聞達參加了地方公務員的考試,回到家鄉柳邕,成為了市中級人民法院的一名普通法警。頭三年他在法警支隊,主要負責進出人員安檢、維護法庭秩序、押解被告人到庭等等,當然,也負責死刑執行。

  他不是最後動手的那一個,而是負責押解死刑犯及在刑場周圍警戒。

  第一次參與死刑執行,他還有些緊張。犯人是個不到30歲的青壯男子,因為一點感情糾紛,跑到女友家裡把女友一家五口全都殺害,可謂罪大惡極,死不足惜。在押解去刑場的車上,犯人一聲不吭,只是茫然地看著窗外,看不出有多害怕。可是等到了刑場,聞達打開車門,把他押下車時,犯人卻一下腿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需要民警一步步扶著,才能站著走到行刑點。

  這讓聞達明白,再兇悍的罪犯,在面對死亡的時候也會害怕。這才是真正的怕得要命。

  之後,因為基層法院人手不夠,他被調去邕南區法院做執行幹警。執行局的主要工作,就是解決判決生效後的執行難問題,亦即俗稱的「追老賴」。

  老賴,亦即失信被執行人,是指具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法院裁定的人員。那次聞達和馮喆去廣州出差,就是為了去追老賴馬老闆。

  馬老闆在柳邕市承接了一項工程。工程完工以後,工人們沒領到錢,一紙訴狀將他告去法院。判決勝訴以後,馬老闆以無錢支付為由拒不履行,工人們只好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執行法官馮喆拿到案子,發現馬老闆已經聯繫不上,人也躲了起來,很長時間沒有露面。經過一番調查,馮喆查出他在廣州天河區有套房產,便叫上聞達等三名幹警前往追查。

  一行四人找上門去,卻撲了個空,家裡只有他的妻子。問起馬老闆在哪,妻子堅稱不知道,還說丈夫已經有半年沒回過家了。這當然是謊話,通過觀察屋子裡的生活環境可知,有成年男性在這裡生活的痕跡。當日從馬老闆家裡出來,執行人員卻一直沒有離開,在附近一直蹲守到凌晨兩點,才終於等到馬老闆露面。

  逮著馬老闆後,馮喆告訴他,如果再不履行法律義務,將會依法查封他的這套房產並進行拍賣,所得房款將用於支付工人工錢。這下馬老闆慌了,迅速籌夠了錢交給工人。


  案件順利執結,馮喆和聞達留在廣州,繼續調查另一起案件當中被執行人的不動產信息,另外兩名幹警則駕車返回。調查結束以後,二人坐動車返程。正是在返程的動車上,聞達才意外收穫了愛情。

  後來他從家裡搬出,去和女友同居,偶爾還是會帶著千慧,回家陪父母吃頓飯。有一天吃完晚飯,千慧和母親季亞玲在廚房洗碗,聞達則和父親聞濤在陽台抽菸聊天。聊著聊著,聞濤突然問他:「阿達,你現在存了有多少錢?」

  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這樣問,於是隨口一答:「就幾萬塊而已。」

  「幾萬塊是多少?給個准數!」聞濤催促道。

  「大概也就八萬塊錢吧。」

  「八萬啊……」聞濤喃喃說著,抽了口煙。

  他瞧出來父親有很重的心事。

  「爸,怎麼了?是不是家裡急需用錢?」

  聞濤搖了搖頭:「不是家裡急需用錢,是爸覺得呀,你也該買套房了,不能讓人小姑娘一直跟著你租房住吧。」

  「這不房價太貴了嗎,單位也沒建集資房,我暫時還買不起。」

  「所以我和你媽商量著啊,先給你十萬塊錢拿去用,你湊了湊去交個首付。往後裝修的話,我們再想辦法。」

  聞達一驚,沒有想到父親原來抱有這樣的打算,更沒想到的是,還能拿出十萬塊錢來。據他所知,父親所在的邕南機械廠因經營不善,常年虧損,一度還傳出即將破產清算。隨著訂單量的銳減,部分生產線停工,工廠只能留少部分職工在崗,大部分職工則停薪留職,每月只發放幾百塊錢的生活費。就在兩年前,已經在廠里幹了20多年的父親也被迫停工,長期賦閒在家。

  「爸,這筆錢我不能要,這是你跟媽的養老錢。」他果斷拒絕了。

  「你不用擔心我們,」聞濤告訴他說,「爸現在又回廠里幹了,工資能全額領,加班費也給得多。」

  「爸,您復工了!」

  「啊,前段時間被廠里叫了回去。」

  「廠子活了?」

  「不,死了,被一個姓楊的江西老闆給收購了。現在不叫邕南機械廠了,叫紅日機械廠。」聞濤說完,把頭一抬,「你看,這是前兩天新發的廠服。」

  陽台上晾著衣服,聞達抬頭一看,果然在掛著的衣服褲子當中,看到有套深藍色的廠服。

  「喲,連廠標也換了。」他一眼就瞧見了廠服的胸口,原來邕南機械廠由字母Y和N組成的廠標已經更換,變成了一個紅色的圓圈和三道波浪線。

  「這叫海上紅日標。」聞濤解釋說,「江西老闆來了以後,廠子的面貌就煥然一新了。現在接了很多訂單,主要是為一家名叫『寰宇』的塗鍍板公司生產機器設備。」

  寰宇塗鍍板公司?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聞達想了想,總算記起來了。那次他去見千慧父母,在南宇市玩了幾天,正巧碰到該市發生的一個大事件,即寰宇公司舉行了廠房奠基典禮,有多名省市領導受邀出席。當地媒體對此展開了鋪天蓋地的宣傳報導。聞達正是從報紙上獲知,這是南宇市政府有史以來所引進的、最大的一個招商引資項目,投資規模高達100多億,廠房占地面積多達2000畝。項目建成後,將會為南宇市新增1萬5千個就業機會,實現年收入80億、年利稅20億的經濟效益。

  原來父親所在的紅日機械廠,還是寰宇公司的一個配套企業啊。這下,聞達放心了,至少不用再擔心廠子會停工,而父親又無事可做。

  「阿達,你聽我說,」聞濤拍著兒子的肩膀,眼神當中流露出一個父親的堅定,「爸再堅持幹個幾年,就可以退休領養老金了。這十萬塊錢你先拿去用,湊個首付把房子買了,要不然這房價呀還得漲,你往後更買不起了。」

  父親的話叫人沒法拒絕,聞達避開那道感情厚重的目光,一晃眼卻看到千慧和母親擠在狹小的廚房裡忙活的身影。這一刻,他終於狠下心來,決定買房。

  有了家人給的資助,勉強湊夠了20萬塊錢,跑了數個樓盤之後,終於買到了一套心儀的房子。雖然只是一套不足80平的小戶型,但是在拿到購房合同的那一刻,聞達仍然感到心裡有塊大石頭落了地。

  一想到他將和千慧有個溫暖的小窩,心中便會自然而然地蕩漾著快樂。

  可誰曾想,房子買到了,只是接下來一切麻煩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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