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北涼禁忌,木劍阿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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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劍老人被廢之後,善良茶攤門口安靜了整整半日。

  不是沒人來。

  而是沒人敢大聲說話。

  昨日那一幕,許多人都親眼看見了。

  木劍阿良並未殺人。

  甚至連血都沒讓黑劍老人流多少。

  可他一指廢去黑劍老人殺劍根基,比當場斬首更讓江湖人心頭髮寒。

  這一劍,不是殺人。

  是斷道。

  對一個以殺劍自傲半生的劍客而言,這比死更可怕。

  所以今日來茶攤的人,規矩得不能再規矩。

  有人進門前會先問姜妮:

  「今日可營業?」

  姜妮說營業,才敢進。

  有人看見毛驢趴在門口,甚至會先朝毛驢拱手。

  「大爺,借過。」

  毛驢斜眼看他一眼。

  那人頓時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從旁邊繞進院子。

  徐風年看得一臉木然。

  「蘇阿良,你這驢如今比我還有排場。」

  蘇客躺在搖椅上,懶洋洋道:「你終於發現了?」

  徐風年冷笑道:「你是不是覺得很好笑?」

  蘇客掀開草帽,看了一眼毛驢,又看了一眼徐風年。

  「說實話?」

  徐風年臉色一沉。

  「不必了。」

  姜妮坐在收錢桌後,低頭記帳。

  她如今已經完全適應了善良茶攤二掌柜的身份。

  問劍、求教、圍觀、買斷劍碎片、調解爭端、欠條登記,都有不同帳目。

  徐風年第一次翻到那本欠條登記簿時,整個人都沉默了。

  黑劍老人,欠三千二百兩。

  白鷺劍宗某弟子,欠問劍尾款五十兩。

  東越散修趙某,損壞茶碗兩個,欠六文。

  徐風年,圍觀賒帳十倍,累計三十二文。

  徐風年當時指著最後一行,怒道:「我什麼時候賒帳了?」

  姜妮頭也不抬,「昨日你圍觀,沒有付錢。」

  徐風年咬牙道:「我那是在自己家門口看熱鬧!」

  姜妮淡淡道:「茶攤不是你家。」

  蘇客在一旁補刀:「小年,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徐風年冷笑:「你們兩個遲早遭報應。」

  蘇客想了想,「報應來之前,你先還錢。」

  徐風年最終還是給了三十二文。

  姜妮收錢時神情平靜,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徐風年覺得自己遲早要被這兩人氣死。

  不過,茶攤的規矩越立越穩。

  問劍的人依舊多。

  但沒人再敢砸場。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善良茶攤的善良,是有底線的。

  你可以求劍。

  可以不服。

  可以花錢找打。

  甚至可以被罵得狗血淋頭。

  但不能傷無辜。

  不能罵毛驢。

  不能砸茶攤。

  這三條,被北涼城江湖人私下稱為「善良三禁」。

  違反者,輕則斷劍,重則斷道。

  黑劍老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北涼城裡的小孩很快也學會了這幾條。

  街邊有孩子拿著木棍打鬧,一個孩子高喊:

  「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另一個孩子立刻裝作害怕:

  「我不服!」

  「先交錢!」

  「我沒錢!」

  「那找打翻倍!」


  一群孩子鬨笑著跑過長街。

  蘇客坐在茶攤里,看見這一幕,頗為欣慰。

  「老黃,你看,我名聲不錯吧?」

  老黃坐在藤椅上,捧著藥碗,神情複雜。

  「蘇小哥,你確定這是名聲不錯?」

  蘇客道:「小孩子都學我,這叫深入人心。」

  老黃想了想,笑道:「倒也沒錯。」

  徐風年在旁邊冷哼:「再過兩年,北涼小孩都要被你帶壞。」

  姜妮淡淡道:「比被你帶壞好。」

  徐風年:「……」

  老黃差點笑得把藥噴出來。

  徐風年轉頭看老黃。

  「喝藥。」

  老黃立刻低頭。

  這兩日,老黃恢復得很穩。

  郎中來診脈時,滿臉不可思議,說黃老前輩氣機恢復之快,遠超常理。

  徐風年知道,這是蘇客每日以劍意溫養的結果。

  蘇客嘴上嫌棄老黃,罵他喝藥磨嘰,罵他饞酒不要命,可每天入夜後,都會去後院給老黃梳理經脈。

  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老黃自己也知道。

  所以每次蘇客罵他,他都笑呵呵聽著。

  能被罵,說明人活著。

  能被蘇客罵,說明有人護著。

  這日午後,茶攤外來了幾名北涼老卒。

  他們不是來問劍的。

  每人手裡都捧著一個粗瓷碗。

  姜妮抬頭。

  「喝茶一文。」

  為首老卒咧嘴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

  「不賒帳。」

  姜妮收下錢,倒茶。

  那老卒端著茶,沒有立刻喝,而是朝蘇客和老黃方向舉了舉碗。

  「阿良先生,黃老哥。」

  「俺們幾個沒啥本事,也不會說漂亮話。」

  「就想來喝碗茶。」

  老黃笑道:「坐。」

  幾個老卒卻沒坐。

  他們站得筆直。

  「黃老哥從武帝城回來,俺們高興。」

  「阿良先生把黃老哥帶回來,俺們更高興。」

  說完,幾名老卒同時仰頭喝茶。

  喝完之後,一人抹了一把嘴。

  「這茶不如酒。」

  蘇客笑了。

  「下次請你們喝酒。」

  老卒眼睛一亮。

  「先生說話算話?」

  蘇客點頭。

  「算話。」

  老卒立刻看向姜妮。

  「小掌柜,記帳!」

  姜妮愣了一下。

  蘇客臉色微變。

  「記什麼?」

  老卒認真道:「阿良先生欠俺們一頓酒。」

  姜妮低頭在帳本上寫下:

  蘇客,欠北涼老卒酒一頓。

  徐風年拍桌大笑。

  蘇客看向姜妮,痛心疾首。

  「小掌柜,你到底哪頭的?」

  姜妮平靜道:「帳本這頭。」

  老黃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幾個老卒也哈哈大笑。

  茶攤里的氣氛一時間輕鬆得不像江湖問劍之地。

  可正因為如此,越來越多北涼人願意來這裡坐坐。

  有北涼軍卒出征前,來喝一碗茶。

  有江湖劍客破境後,來向蘇客道謝。

  有百姓路過,朝毛驢丟一把青草。

  也有小孩偷偷跑來,想摸摸那把傳說中一劍退王仙芝的木劍。


  當然,摸劍不行。

  毛驢可以看心情摸。

  有一次,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怯生生拿著一根胡蘿蔔,問毛驢能不能摸摸它。

  毛驢盯著胡蘿蔔看了片刻,勉為其難低下頭。

  小姑娘摸完之後開心得滿臉通紅。

  第二天,整個北涼城的孩子都知道了。

  大爺收胡蘿蔔。

  於是善良茶攤門口開始堆胡蘿蔔。

  毛驢很滿意。

  蘇客看著那些胡蘿蔔,沉默很久。

  「老黃。」

  「嗯?」

  「我覺得大爺比我還會做生意。」

  老黃笑道:「大爺不收銀子,只收胡蘿蔔,純粹。」

  蘇客看向毛驢。

  毛驢昂首挺胸。

  像一位真正的江湖大佬。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天後,善良茶攤的名聲不僅傳遍北涼城,也傳向了北涼邊軍。

  有人說,北涼有兩處不可惹。

  一處是王府。

  一處是善良茶攤。

  又有人說,不對,善良茶攤比王府更不能惹。

  因為惹王府,可能還有規矩可講。

  惹善良茶攤,阿良先生可能先讓你交錢,再斷劍。

  於是,善良茶攤成了北涼禁忌。

  木劍阿良,也不再只是江湖傳說。

  而是北涼人自己口中的「咱們阿良先生」。

  這一點,徐曉看得很清楚。

  王府書房中,徐曉手裡拿著幾封來自北涼各地的密報,眼神深沉。

  褚祿山站在一旁。

  「義父,善良茶攤如今每日都有北涼軍卒前去喝茶。」

  徐曉點頭。

  「知道。」

  褚祿山道:「有些將領擔心,阿良先生在軍中聲望過盛。」

  徐曉笑了笑。

  「誰擔心?」

  褚祿山報了幾個名字。

  徐曉聽完,淡淡道:「讓他們別擔心。」

  褚祿山一怔。

  徐曉放下密報。

  「阿良不是陳芝豹。」

  褚祿山眼神微動。

  徐曉繼續道:「他不想要兵權,不想要官位,不想要北涼軍心。」

  「他想要酒肉,想要朋友活著,想要他那頭驢吃得好。」

  「這樣的人,在北涼聲望越高,對鳳年越好。」

  褚祿山低頭。

  「義父說得是。」

  徐曉看向窗外,善良茶攤方向人聲隱約傳來。

  「更何況,鳳年需要這樣一個人。」

  褚祿山沒有說話。

  徐曉道:「這小子未來要走的路太苦。」

  「老黃活著回來,已經替他少了一道傷。」

  「若阿良能多陪他走一段,便更好。」

  褚祿山道:「可阿良先生這樣的人,遲早不會只留在北涼。」

  徐曉點頭。

  「我知道。」

  「所以趁他還在,北涼多沾點光。」

  褚祿山:「……」

  義父這話倒是很實在。

  就在這時,一名密探快步入內。

  「王爺。」

  徐曉抬眼。

  密探遞上一封密信。

  「京城來的。」

  徐曉拆開看了片刻,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褚祿山問:「義父?」

  徐曉把密信遞給他。

  褚祿山看完,眉頭皺起。


  「離陽召世子入京?」

  徐曉淡淡道:「看來京城坐不住了。」

  褚祿山道:「多半是沖阿良先生來的。」

  徐曉點頭。

  「鳳年回北涼後,朝廷一直想試他。」

  「如今阿良在北涼鬧出這麼大聲勢,他們更想看看,阿良到底會不會隨鳳年入京。」

  褚祿山沉聲道:「若阿良先生去京城,恐怕會有大麻煩。」

  徐曉忽然笑了。

  「大麻煩?」

  「對誰?」

  褚祿山一愣。

  徐曉道:「對京城來說,才是大麻煩。」

  褚祿山想了想,也笑了。

  以阿良先生的性子,進了京城,恐怕真不會把皇宮當皇宮。

  徐曉將密信收起。

  「去請鳳年。」

  「還有阿良小友。」

  褚祿山領命。

  ……

  善良茶攤。

  蘇客正在和姜妮算帳。

  準確說,是姜妮算,蘇客在旁邊聽。

  聽到今日收入又破萬兩,蘇客整個人心情極好。

  「老黃。」

  「嗯?」

  「等你傷好了,我雇你當茶攤護衛。」

  老黃笑道:「老黃收多少工錢?」

  蘇客道:「包藥。」

  老黃臉一苦。

  徐風年正巧走進茶攤,聽到這句,忍不住冷笑。

  「老黃給你當護衛?你怎麼不讓徐曉給你看門?」

  蘇客看向他。

  「可以嗎?」

  徐風年:「……」

  姜妮低頭記帳。

  「徐風年圍觀,今日未付。」

  徐風年怒道:「我是來找他有事!」

  姜妮道:「進門就算。」

  徐風年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錢拍下。

  「給!」

  蘇客笑得很開心。

  徐風年黑著臉坐下,將密信丟到桌上。

  「離陽召我入京。」

  茶攤里的輕鬆氣氛稍稍一頓。

  姜妮抬頭。

  南宮撲射也從屋脊上看了過來。

  老黃眉頭一皺。

  蘇客拿起密信看了兩眼。

  「京城?」

  徐風年點頭。

  「徐曉讓我問你,去不去。」

  蘇客問:「京城酒貴嗎?」

  徐風年一愣。

  他想過蘇客會問京城有什麼布置,朝廷想幹什麼,有沒有高手埋伏。

  唯獨沒想到,他第一句問酒貴不貴。

  徐風年沒好氣道:「貴。」

  蘇客眼睛一亮。

  「那肯定好喝。」

  徐風年道:「也可能只是坑錢。」

  蘇客看向姜妮。

  「小掌柜,茶攤先交給你。」

  姜妮皺眉。

  「你要去?」

  蘇客點頭。

  「京城嘛,得去看看。」

  南宮撲射問:「你知道這次是沖你來的?」

  蘇客道:「知道。」

  南宮撲射道:「還去?」

  蘇客笑了笑。

  「人家都請了,不去多沒禮貌。」

  徐風年冷聲道:「離陽不會跟你講禮貌。」

  蘇客拍了拍木劍。

  「那我就教他們。」


  老黃看著蘇客,輕聲道:「蘇小哥,京城不比江湖。」

  蘇客道:「老黃,武帝城我都去了。」

  老黃一怔,隨即笑了。

  「也是。」

  徐風年看向蘇客。

  「你真跟我去?」

  蘇客伸了個懶腰。

  「去。」

  「反正茶攤現在賺錢了,京城酒錢應該夠。」

  姜妮忽然道:「我也去。」

  徐風年皺眉。

  「你去幹什麼?」

  姜妮淡淡道:「看著帳本。」

  蘇客道:「帳本可以留下。」

  姜妮看著他。

  「我不放心。」

  徐風年冷笑:「你是不放心帳,還是不放心他?」

  姜妮看向徐風年。

  「關你什麼事?」

  徐風年一噎。

  南宮撲射從屋脊上落下。

  「我也去一段。」

  蘇客眼睛一亮。

  「南宮,你捨不得我?」

  南宮撲射手按刀柄。

  蘇客立刻改口:「京城路遠,有美……有高手同行也好。」

  徐風年看著這幾人,忽然有些頭疼。

  這趟入京,本就暗流洶湧。

  現在加上蘇客、姜妮、南宮,再加一頭毛驢。

  他已經能想像到,京城會被折騰成什麼樣子。

  蘇客站起身,拍了拍善良茶攤的木牌。

  「明日起,茶攤暫停營業。」

  門外排隊的江湖人頓時一片哀嚎。

  「先生要去哪?」

  蘇客轉頭,咧嘴一笑。

  「京城。」

  長街瞬間安靜。

  京城。

  離陽京城。

  無數江湖人面面相覷。

  很快,有人眼中亮起興奮。

  木劍阿良要入京!

  這消息,怕是比善良茶攤開張還要炸。

  蘇客看向姜妮。

  「小掌柜,貼個告示。」

  姜妮拿起筆。

  「寫什麼?」

  蘇客想了想,道:「善良茶攤,因老闆進京討酒,暫停營業。」

  徐風年忍不住道:「你就不能寫得正經點?」

  蘇客道:「那你寫。」

  徐風年拿過筆,剛要落字。

  姜妮淡淡道:「你寫也收費。」

  徐風年手一抖。

  蘇客哈哈大笑。

  最終告示還是蘇客寫的。

  木牌旁,多了一張白紙。

  善良茶攤暫停營業。

  老闆進京。

  專治皇城不服。

  徐風年看著那最後六個字,眼皮直跳。

  「你真不怕還沒到京城,就被人攔殺?」

  蘇客把木劍掛回腰間,笑容燦爛。

  「那就先收他們找打的錢。」

  夜風吹過。

  北涼長街上,消息迅速傳開。

  木劍阿良,即將隨徐風年入京。

  北涼禁忌,將入離陽皇城。

  而遠在京城的某些人,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迎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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