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善良茶攤,專治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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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涼王府外,一夜之間多了一座茶攤。

  說是茶攤,其實更像一座臨街小院。

  院子不算大,但地段極好,離王府正門不過兩條街,門口便是寬敞長街。

  院內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幾張木桌,牆邊搭了簡易棚子,棚下放著茶爐、茶碗和一排酒罈。

  當然,酒罈是蘇客自己放的。

  徐曉送來的原本是上好茶葉。

  蘇客收到之後,看了兩眼,便非常自然地讓人搬來了酒罈。

  負責送茶的王府管事一臉茫然。

  「阿良公子,不是開茶攤嗎?」

  蘇客點頭。

  「是啊。」

  管事看著那一排酒罈。

  「那這些酒……」

  蘇客理直氣壯:「茶賣給別人,酒留給自己。」

  管事沉默許久,最後覺得很有道理,竟無言以對。

  院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字跡鋒利。

  善良茶攤。

  專治不服。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茶水一文。

  問劍一百兩。

  找打翻倍。

  拜師不收。

  女子免費。

  徐風年賒帳十倍。

  徐風年站在門口,看著那最後一句,臉色黑得像鍋底。

  「蘇阿良,你給我解釋一下。」

  蘇客正躺在老槐樹下的搖椅上,破草帽蓋著臉,懶洋洋道:「解釋什麼?」

  徐風年指著木牌。

  「憑什麼我賒帳十倍?」

  蘇客掀開草帽,看了他一眼。

  「你有錢。」

  徐風年氣笑了。

  「北涼王府是我爹的,不是我的。」

  蘇客點頭。

  「早晚是你的。」

  徐風年:「……」

  姜妮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盤茶碗,淡淡道:「有道理。」

  徐風年轉頭看她。

  「你現在跟誰一夥?」

  姜妮平靜道:「誰給我工錢,我跟誰一夥。」

  徐風年一愣。

  他這才發現,姜妮今日竟然真像個茶攤夥計似的,幫著擺茶碗。

  徐風年看向蘇客。

  「你讓她在這幹活?」

  蘇客道:「她自己來的。」

  姜妮道:「他說收錢歸我管。」

  徐風年臉色古怪。

  「你缺錢?」

  姜妮淡淡道:「不缺也可以有。」

  蘇客鼓掌。

  「小姑娘,覺悟很高。」

  姜妮皺眉。

  「我不是小姑娘。」

  蘇客習慣性點頭。

  「好的,小掌柜。」

  姜妮動作一頓。

  小掌柜?

  這個稱呼似乎比小姑娘順耳一點。

  她沒有反駁。

  徐風年看見,立刻不滿。

  「你怎麼不罵他?」

  姜妮看他一眼。

  「你賒帳十倍。」

  徐風年:「……」

  老黃今日也來了。

  他傷勢未愈,不能久站,便被蘇客安排在院中一張藤椅上曬太陽。

  旁邊放著一碗熱藥。

  老黃看一眼藥,又看一眼牆邊酒罈,滿臉生無可戀。

  蘇客躺在旁邊提醒:「喝藥。」

  老黃裝作沒聽見。


  蘇客道:「小掌柜,記帳。」

  姜妮立刻拿起帳本。

  老黃一驚。

  「記什麼帳?」

  蘇客道:「老黃今日藥未喝,罰酒……不對,罰藥一碗。」

  老黃臉色都變了。

  他端起藥碗,咬牙一口喝完。

  姜妮低頭記帳,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徐風年看著這詭異的一幕,忽然覺得這茶攤遲早要變成北涼王府第二個噩夢。

  毛驢趴在院門外。

  它占了最顯眼的位置。

  誰進茶攤,都得先過它這一關。

  有個北涼城裡的小孩膽子大,拿著一根糖葫蘆蹲在毛驢面前,好奇問:「大爺,你真去過武帝城嗎?」

  毛驢斜眼看他。

  小孩又問:「你真一聲叫,把東海都叫動了嗎?」

  毛驢打了個響鼻。

  小孩滿臉崇拜。

  蘇客在院裡聽得嘴角直抽。

  現在這頭驢的名聲,好像也越來越離譜了。

  再傳下去,它就真該化龍了。

  茶攤開張並沒有敲鑼打鼓。

  蘇客不喜歡麻煩。

  可消息早就傳遍北涼城。

  所以還沒到午時,善良茶攤外已經圍滿了人。

  百姓來看熱鬧。

  江湖人來看阿良。

  北涼軍卒路過,也忍不住停下張望。

  只是大多數人都不敢進來。

  畢竟門口那塊牌子寫得太清楚。

  問劍一百兩。

  找打翻倍。

  尋常江湖人摸摸錢袋,覺得自己暫時沒有問劍的資格。

  蘇客看著門口人越來越多,卻沒人消費,皺了皺眉。

  「小掌柜。」

  姜妮抬頭。

  「怎麼?」

  蘇客道:「這樣不行,只看不買,影響生意。」

  姜妮問:「那怎麼辦?」

  蘇客想了想,走到門口,在木牌下又刻了一行字。

  圍觀收一文。

  眾人:「……」

  徐風年終於忍不住罵道:「你窮瘋了?」

  蘇客理直氣壯:「這麼多人堵在門口,不收錢多虧。」

  姜妮看了看門口眾人,又低頭拿起銅錢盒。

  「有道理。」

  徐風年震驚地看著她。

  「你真收?」

  姜妮走到門口,面無表情道:「圍觀,一文。」

  門口百姓和江湖人面面相覷。

  片刻後,一個北涼老卒哈哈一笑,丟下一文錢。

  「阿良先生救回老黃,這一文,老子出得值!」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掏錢。

  不一會兒,銅錢盒裡便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蘇客坐回搖椅,滿臉欣慰。

  「這才像買賣。」

  徐風年看著那一盒銅錢,忽然問:「我若站在這裡看,也要交?」

  蘇客道:「你十倍。」

  徐風年:「……」

  姜妮補充道:「十文。」

  徐風年看著姜妮。

  姜妮伸手。

  徐風年咬牙,從懷裡摸出十文錢拍在她手裡。

  蘇客哈哈大笑。

  老黃也笑得直咳嗽。

  茶攤的第一筆大生意,來自一名青衫劍客。

  此人年約三十,腰間佩著一柄細長劍,面容冷峻,神情裡帶著幾分驕傲。

  他越過人群走入院中,目光先掃過蘇客,再掃過老黃,最後落在木牌上。


  「問劍,一百兩?」

  蘇客躺在搖椅上沒動。

  「對。」

  青衫劍客取出一張銀票,放到桌上。

  姜妮走過去拿起,看了一眼。

  「一百兩。」

  蘇客滿意道:「小掌柜,收好。」

  青衫劍客眉頭微皺。

  他堂堂西蜀劍門弟子陸青鋒,千里來北涼問劍。

  結果這木劍阿良連坐都沒坐起,只顧著讓一個小姑娘收錢?

  這未免太輕慢。

  陸青鋒沉聲道:「在下西蜀劍門陸青鋒,聽聞阿良先生一劍退王仙芝百步,特來問劍。」

  蘇客應了一聲。

  「嗯。」

  陸青鋒等著下文。

  沒有下文。

  蘇客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陸青鋒臉色漸冷。

  「先生不拔劍?」

  蘇客道:「你先出劍。」

  陸青鋒壓住怒意。

  「先生若一直躺著,如何接劍?」

  蘇客道:「用手。」

  門口眾人頓時一陣低笑。

  陸青鋒臉色更難看。

  他雖不敢小覷蘇客,但年輕劍客總有傲氣。

  若連對方起身都逼不出來,他這一百兩豈不是成了笑話?

  陸青鋒深吸一口氣。

  「那先生小心。」

  話音落下,他驟然拔劍。

  劍光如冷雨,瞬間橫過院中。

  這一劍極快。

  在北涼城年輕一輩江湖人中,已經算得上驚艷。

  圍觀眾人中,有不少懂劍者低聲讚嘆。

  「好快的劍。」

  「西蜀劍門果然有些門道。」

  徐風年也眯了眯眼。

  若是放在他剛回北涼那會兒,這一劍他大概率躲不開。

  但現在,他竟能隱約看出陸青鋒這一劍的路數。

  這讓徐風年心裡微動。

  自己這些日子追驢、躲驢、繞木樁,似乎真不是白練。

  陸青鋒劍至蘇客身前三尺。

  蘇客依舊躺著。

  草帽蓋臉。

  像是睡著了。

  就在劍尖距離他眉心只剩一尺時,蘇客右腳輕輕一勾。

  靠在搖椅旁的木劍連鞘飛起。

  啪。

  木劍連鞘輕輕點在陸青鋒劍身上。

  聲音不重。

  甚至有些輕。

  可陸青鋒臉色瞬間大變。

  他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劍意順著劍身傳來,不霸道,不兇狠,卻像一根手指點在他劍路最薄弱處。

  咔嚓。

  他手中長劍從劍尖開始寸寸裂開。

  不到一息,整柄劍碎成數十片,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陸青鋒僵在原地。

  劍柄還握在手裡。

  可劍沒了。

  院中瞬間安靜。

  門外圍觀者張大嘴巴。

  蘇客連草帽都沒掀。

  他只是懶洋洋道:「劍不錯。」

  陸青鋒嘴唇動了動。

  蘇客補充道:「人太急。」

  陸青鋒臉色蒼白。

  蘇客繼續道:「你這一劍求快,沒錯。可你心裡想著的是,如何讓我起身。」

  「所以你的劍從拔出來那一刻,就不是在問劍。」

  「是在賭氣。」

  陸青鋒身體微微一震。


  蘇客終於掀開草帽,看了他一眼。

  「劍客問劍,可以輸。」

  「但別把問劍變成爭臉。」

  「臉這種東西,我有就夠了,你們不用搶。」

  原本沉重的氣氛,被最後一句弄得不少人差點笑出聲。

  陸青鋒卻沒有笑。

  他低頭看著滿地碎劍,忽然朝蘇客一拜。

  「多謝先生指點。」

  蘇客擺擺手。

  「下一個。」

  陸青鋒:「……」

  他原本還有滿腔感動,瞬間被這三個字沖得乾乾淨淨。

  姜妮已經很自然地走到門口。

  「問劍,下一個。」

  門外眾人面面相覷。

  片刻後,竟又有人掏出銀票。

  這一次,是一名中年劍客。

  他沒有陸青鋒那般傲氣,進門便行禮。

  「在下求先生指點。」

  蘇客打了個哈欠。

  「出劍。」

  中年劍客拔劍。

  蘇客仍舊沒起身。

  木劍連鞘再起。

  啪。

  中年劍客手中長劍脫手飛出,插入地面。

  蘇客道:「你劍太重。」

  中年劍客一愣。

  蘇客繼續道:「不是劍重,是你心事重。你有仇?」

  中年劍客臉色驟變。

  蘇客道:「報仇沒錯,但別把劍練成石頭。石頭砸人也能死人,但它不是劍。」

  中年劍客呆立原地,良久後眼眶微紅,深深行禮。

  「謝先生。」

  蘇客擺手。

  「下一個。」

  姜妮面無表情收錢。

  徐風年看著她熟練的動作,覺得她日後若不當女帝,去開鋪子也能賺不少錢。

  一個下午,善良茶攤接了十三個問劍者。

  蘇客幾乎沒離開搖椅。

  十三人,有七人斷劍,四人脫劍,兩人被罵哭。

  無一人受傷。

  但每個人離開時,都恭敬行禮。

  到最後,善良茶攤外已經不只是熱鬧,而是沸騰。

  有人激動道:「阿良先生真是神了!」

  「只看一眼,就能看穿劍路!」

  「挨罵都值!」

  「我第一次見有人花錢挨罵,還這麼高興。」

  有人立刻反駁:「你懂什麼?那是先生賜罵!」

  蘇客聽得嘴角抽搐。

  「賜罵是什麼鬼?」

  老黃在旁邊笑道:「蘇小哥,這買賣怕是要火。」

  確實火了。

  傍晚時分,茶攤外已經排起長隊。

  有些人沒帶夠銀子,竟當場開始向旁人借錢。

  姜妮看著帳本,難得露出一絲滿意神色。

  「今日收入,一千七百三十兩又二十六文。」

  徐風年震驚。

  「這麼多?」

  姜妮點頭。

  「你貢獻十文。」

  徐風年:「……」

  蘇客坐起身,滿意道:「小掌柜,幹得不錯。」

  姜妮把帳本收好。

  「分我多少?」

  蘇客一怔。

  徐風年立刻笑了。

  「該。」

  蘇客認真想了想。

  「一成。」

  姜妮道:「三成。」

  蘇客瞪眼。


  「你搶錢?」

  姜妮平靜道:「收錢、記帳、維持秩序都是我。」

  蘇客道:「劍是我出的。」

  姜妮道:「但你躺著。」

  蘇客沉默。

  徐風年笑得前仰後合。

  最後,二人談成兩成。

  姜妮很滿意。

  蘇客有些心痛。

  徐風年則覺得這茶攤越來越離譜。

  就在茶攤準備收攤時,街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沉重腳步聲。

  人群自動散開。

  三名老者並肩而來。

  三人皆背劍。

  氣息深沉。

  其中一人剛踏入長街,街邊劍客手中佩劍便不由自主輕顫。

  有人失聲道:「天象!」

  「三位天象劍客!」

  「他們也來問劍?」

  徐風年臉色微變。

  姜妮握緊木枝。

  南宮撲射不知何時出現在院牆上,白衣微動。

  老黃也收起笑容。

  三名老者走到茶攤前。

  為首者取出三張銀票,放在桌上。

  「三百兩。」

  姜妮看了一眼,平靜收下。

  蘇客躺在搖椅上,草帽蓋臉。

  為首老者沉聲道:「我三人聯手,問劍阿良。」

  蘇客沒有起身。

  只是打了個哈欠。

  「明日吧。」

  三名老者眉頭一皺。

  「為何?」

  蘇客懶洋洋道:「今日收攤了。」

  眾人:「……」

  三名天象劍客沉默。

  圍觀眾人也沉默。

  這世上能讓三名天象劍客排隊等明日的,大概也只有善良茶攤了。

  為首老者深吸一口氣。

  「若我們非要今日問呢?」

  蘇客掀開草帽,看了他一眼。

  「找打翻倍。」

  姜妮立刻補充:「還差三百兩。」

  三名老者:「……」

  徐風年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蘇客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行吧,看在你們年紀大的份上。」

  「交錢。」

  姜妮把手伸出去。

  三名天象劍客對視一眼。

  最終,為首老者又掏出三百兩。

  姜妮收錢,退後。

  蘇客站起身,拿起木劍。

  長街之上,風忽然靜了。

  所有人都意識到,今日真正的大戲,才剛剛開始。

  蘇客看著三名天象劍客,笑道:「先說好。」

  「只斷劍。」

  「不傷人。」

  「桌椅茶碗壞了,另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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